制度与事件最后更新 2026-08-09

卡拉马佐夫案庭审

又称:卡拉马佐夫案审判 · 审判 · 庭审 · 弑父案庭审 · 法庭审理

卡拉马佐夫案庭审是斯科托普里贡斯克区法院对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被控弑父一案的公开审理,历时一昼夜,由检方证人作证、医学鉴定、被告至亲与情敌出庭、公诉人与辩护律师的长篇演说构成,最终陪审团裁定被告有罪。

卡拉马佐夫案庭审是卡拉马佐夫弑父案的法庭审理阶段:外省小城斯科托普里贡斯克的区法院公开审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被控弑父一案。开庭在斯麦尔佳科夫自尽、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决意自首等最后事件之后的次日早晨十点,由区法院首席法官主持,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公诉,彼得堡名律师费丘科维奇出庭辩护。案子已轰动全俄,旁听券全部发完,从莫斯科、彼得堡和省城赶来的人挤满大厅,法官席后破例腾出地方安放安乐椅,供特别体面的要人与贵夫人就座;大厅讲台后临时设了栅栏,把从各处赶来的律师都放进里面站着听。[3 处]

旁听群众的态度几乎按性别分开:绝大多数妇女希望米卡被判无罪,男性旁听者则几乎一致反对被告,许多人还是被他亲身得罪过的。两位情敌的出庭被看作这桩案子最牵动人心的场面——一位是骄傲的贵族小姐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一位被太太们称作“高等娼妓”的格鲁申卡[出处]审判按1864年司法改革确立的新式程序进行:公开、言词、对抗,由十二名陪审员独立认定罪责。这十二名陪审员是四名低级官员、两名商人、六名本城小市民与农民;社会上,尤其太太们,早在开庭前就怀疑这样微妙、牵涉心理学问题的案件交给这些官员乃至农民去作出生死攸关的决定是否妥当。[出处]

首席法官被叙述者评为有教养、近人情、富于办事经验与“现代思想”的人,自视甚高却不关心前途,只把案件当作“社会基础的产物、俄国人性格的典型写照”作抽象看待;检察官与辩护律师则被看作早在彼得堡供职时就结下的旧仇人。[2 处]物证桌上摆着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染血的白绸睡衣、假定为凶器的铜杵、米卡染血的衬衫与上衣、那条浸透血污已经发黄变硬的手帕、为自杀装好子弹的手枪——在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家装上子弹、在莫克洛叶特里丰·鲍里赛奇偷偷取走的那两把——以及装着三千卢布、题着字、系着玫瑰色丝带的信封。[出处]

书记宣读公诉书后,首席法官问被告是否承认有罪。德米特里站起来,承认在酗酒、放荡、懒惰和胡闹方面有罪,却否认对“老人的死,我的仇人和父亲的死”与抢去财产有罪:“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卑鄙的人,却不是贼!”他喊完浑身打颤,被首席法官警告只许回答问题、不许乱发感叹。[3 处]

宣读证人名单时,有四人未到: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已去巴黎,证词在预审时已经录好;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与地主马克西莫夫因病不到;斯麦尔佳科夫已经暴卒,由警察方面出具证明。死耗引起大厅里强烈的骚动,德米特里忽然从座位上向整个大厅叫喊“狗就该像狗那样地死”,这个插曲给陪审员和旁听者留下于他不利的印象。被告的兄弟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被准许出庭作证、无需宣誓;证人们全体被带进来宣誓后,彼此隔离,随即开始逐个传唤。[3 处]

检察官方面先传唤证人,公诉一方的力量从一开始就远比辩护方面强大:种种事实在威严的法庭上集中起来,几乎无可争辩,连一心渴望被告被宣告无罪的太太们心底也深信他确实有罪,只是寄望于“流行的新思想、新感情”会把他开释;男人们注视的则是费丘科维奇能对这样“空蛋壳”般的案子干出什么来。费丘科维奇只在城里停留三天,却已把案件摸得极熟,轮到他发问时逐一从道德上抹黑检方证人。老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出庭,证实主人“在母亲遗下来的祖传财产上欺瞒儿子”、米卡曾在饭桌旁痛打父亲,又死死咬定通花园的门是开着的;费丘科维奇却抓住他临睡喝下一杯半泡着番红花、车前草和胡椒的药酒这点,逼得他连今年是哪一年都答不上来,庭上轻笑,老仆只答“我是奴才,既然官长想取笑我,我也只好忍受下去”,首席法官随即警告律师注意发问方式——最有力的“园门开着”证词就此动摇。拉基金详述米卡在京都酒店的言行与斯涅吉辽夫上尉“树皮擦子”的故事,把悲剧归为农奴制旧俗和俄国缺乏适当体制的产物,赢得两三次掌声,随即被揭出为二十五个卢布替格鲁申卡阿辽沙上门、又写过讨好主教的宗教小册子,退庭时名誉扫地。退职上尉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则浑身褴褛、喝得酩酊大醉地出庭,拒绝回答米卡侮辱他的事,哭喊着死去的小儿子伊留莎扑倒在法官脚下,被带下庭去。特里丰·鲍里赛奇扳着指头算米卡在莫克洛叶花掉三千,被抓住对捡到一百卢布一事前后支吾;两个波兰人穆夏洛维奇佛罗勃莱夫斯基声称“曾为皇室服务”、指证米卡想用三千卢布收买他们的名誉,却被证实赌牌作假,在哄笑中退庭。退场的检方证人几乎人人带着道德污点,费丘科维奇自己却始终不露底牌,旁观者只能从他胸有成竹的自信上猜想他另有一套辩护手段。[5 处]

检方证人退尽之后轮到医学鉴定。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坚持从莫斯科请来名医,费丘科维奇自己对此也不抱多大希望;三位专家的意见几乎有几分滑稽地不一致:老医生赫尔岑斯图勃大夫认定被告智力失常,举出的征象却是他走进大厅时像兵士一般直着眼睛、没有朝旁听席的太太们看;莫斯科名医断言被告被捕前几天已处于病态的精神错乱之下、又显出预示将发展为完全疯狂的癫狂,唯一能刺中他的是那三千卢布;青年医生瓦尔文斯基却断言被告完全正常、向前直视正是心智健全的证明,这一意见对法官与旁听者起了极大影响。赫尔岑斯图勃随后以证人身份重上法庭,讲起二十三年前送给幼年米卡一磅胡桃、教他念德文祷告词的往事,在听众心里留下于被告有利的印象;被告当庭嚷道“我现在也在这里哭,德国人,你这圣者”。叙述者说,命运似乎突然朝米卡微笑起来,而最有力的印象尚在后面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证词——在她之前,阿辽沙先被传上去,忽然想起一件显然不利于公诉重要论点的旧事。[3 处]

被告的兄弟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被传唤作证,免予宣誓,全场对他异常温和同情。他形容长兄暴躁而耽于情欲,却是正直、骄傲、宽容、乐意自我牺牲的人,断然否定他会图财害命,并以洪亮的声音当众断言“杀死我父亲的不是他”;问起凭据,他只有对哥哥人品的信任,没有别的证据。费丘科维奇问起惨剧前两人最后一次会晤,他忽然想起米卡那夜在树下捶着胸脯上部、反复说有恢复名誉的手段——他当时以为那是指自己的心,还觉得心不该在那么高的地方——如今才明白那里缝着装着一千五百卢布的护身香囊;米卡当庭证实,总算找到一桩证明香囊确曾存在的证据。[3 处]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出庭,穿一身黑衣,自称是被告正式订过婚的未婚妻“直到他自己抛弃我为止”;她供称那三千卢布是她给米卡的,并不让他马上汇出,当时已感到他正迫切需要钱。费丘科维奇问起两人相识之初,她把米卡拿最后的五千卢布救她父亲、“跪地叩头”的往事和盘托出,却隐瞒了米卡通过她姐姐传话一节,把一切都说得像她当时自己上门求告。这桩自我牺牲的供词使全场屏息,费丘科维奇借“一个肯把最后五千卢布给人的人不会为三千卢布杀人”撇开了抢劫动机,对米卡一时大为有利;米卡却当众哭喊“卡嘉,你干吗毁了我”。[4 处]

格鲁申卡作证时一口咬定厨子斯麦尔佳科夫是凶手,又咒骂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是“拆散别人的女人”、一切祸事的根源。费丘科维奇问起拉基金为二十五个卢布领阿辽沙上门的事,她当众揭出拉基金是她的表弟、两人母亲是嫡亲姊妹——这个全城与修道院无人知晓的事实,使拉基金先前那套高尚宏论在公众眼中彻底破产。她给旁听者留下极不愉快的印象;最后证人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被传唤出庭。[6 处]

最后传唤的证人是伊凡·费多罗维奇,他本应在阿辽沙之前传讯、因身体不适推迟,进场时脸上土色、眼光矇眬。他起初勉强答问,忽然掏出一沓钞票,宣布那是父亲被杀时信封里的三千卢布、昨天从凶手斯麦尔佳科夫手里拿到——杀死父亲的是斯麦尔佳科夫,不是哥哥,“是他杀死的,但是我教他杀的”。他又当庭讲起幻觉中的魔鬼,引用“Le diable n'existe point”(魔鬼并不存在),说那“带尾巴的”客人就躲在物证桌底下;执达吏来架他,被他打倒在地,他随即尖叫着被卫兵拖出大厅。医生作证他发了严重的脑炎症。[6 处]

伊凡被拖走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紧跟着歇斯底里发作,交出米卡从京都酒店写来的那封信(见米卡的信),书记当堂把信朗诵出来,引起震惊;她又供出那三千卢布原是她故意交给米卡的试探。叙述者说,没有这封信,米卡也许不会完蛋、至少不会完结得那么惨。法官们商议后决定继续审讯,把这两项意外的证词——伊凡的和卡捷琳娜的——记录在案;费丘科维奇显然被卡捷琳娜的供词所震撼,检察官却非常得意。休庭近一小时后重新开庭,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在下午整八点开始公诉人演说。[5 处]

证人与医学鉴定之后,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发表公诉人演说,自认这是毕生的chef d'oeuvre、天鹅之歌:开讲时神经质地颤抖,声音断续嘶哑,随即坚定起来响彻全厅,说完几乎昏倒。他先发一通社会道德论——这类阴森的案件在俄国已见惯不怪,报纸上更可怕的新闻比比皆是,青年人轻易自杀而毫无哈姆雷特式的疑问——又嘲弄果戈理“俄罗斯三套马车”的名句,说拉车的若只是梭巴开维支、罗士特来夫、乞乞科夫之流,这样的马拉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地方去,博得两三次掌声(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鼓掌)。他把卡拉马佐夫一家看作“一滴水中见太阳”的俄国知识社会缩影,逐一分析家长与三兄弟的性格,最后集中分析被告德米特里,称他身上是“地道的俄罗斯”、同时体味着两个深渊,又专门拆解护身香囊之说;末了转入评述医生的鉴定。[5 处]

演说转入“历史的观察”一节后,他先驳斥医生鉴定:被告脑子健全而非错乱,“这样更坏”;他赞成青年医生瓦尔文斯基的意见,被告只是处于激动愤慨之中,狂怒的根源不在三千卢布,而在嫉妒。他把父子同时爱上格鲁申卡称为“注定的巧合”,又据拉基金的观察形容格鲁申卡的性格,再逐层拆解被告杀父之念由酒店里的威吓、修道院聚会与闯宅动武如何渐渐成形;他说维尔霍夫采娃小姐呈出的醉书是决定性证据——“只要伊凡离开了这里”证明一切早已谋划,醉后写出的是清醒时谋划过的东西。他又叙述被告筹钱避罪的奔走、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的“金矿”劝告,把女仆未及说出格鲁申卡在莫克洛叶一节称作偶然情况的致命影响,又抓住抄铜杵一事断定他默想凶器已一个月。末了他详述对斯麦尔佳科夫的怀疑以便撇开,叙述者点破他口头虽说不置一驳,内心其实认为它十分重要。[5 处]

公诉人演说对斯麦尔佳科夫的一节就此展开。他先交代指控的来路:头一个嚷嚷“斯麦尔佳科夫杀人”的是被告自己在被捕的时候,此后支持这项指控的只有被告的两个兄弟与斯维特洛娃小姐,三人谁也没有举出一件事实;案发当夜费多尔家里一共只有五个人——死者、格里戈里夫妇、被告与斯麦尔佳科夫——格里戈里夫妇不可能是凶手,排除法把嫌疑逼到斯麦尔佳科夫头上,对这位已自杀的“白痴”的指控“恰恰只是因为没有别人可以检举”。他把斯麦尔佳科夫描绘成智力贫乏、被哲学与关于责任和义务的现代学说弄迷糊、受着羊癫疯折磨、“胆小得像只母鸡”的人,受被告威吓做了暗探与送信人,主动把装钱的信封和暗号全告诉了被告;又引精神病医生的论断,说害严重羊癫疯的人常有病态的自怨自艾倾向。他层层反驳单独作案说:一个预谋劫财的人不会把世上只有自己知道的钱财与暗号预先告诉别人、等于预先出卖自己,装病只会被搬到格里戈里夫妇隔板后受整夜看护、更不便下手;同谋说也站不住:被告只指控斯麦尔佳科夫一人、并不指控同谋,斯麦尔佳科夫在预审时又毫不遮掩地承认自己把秘密告诉被告——无罪的人才敢这样做,而他的自杀字条若要表白,就该添上“凶手是我,不是卡拉马佐夫”。[3 处]

伊凡·费多罗维奇缴到庭上的三千卢布,他说钞票算不得证据——钱在一个时期是大家都可能有的,并点出一星期前伊凡曾把两张年息五厘、五千票面的库券共一万卢布寄到省城兑现;他猜测伊凡是在脑炎前夜听到斯麦尔佳科夫自杀的消息后,起了把罪推给死人、拯救兄长的念头,拿出一沓钱充作斯麦尔佳科夫临死交出的,这撒谎也许出于无意。他转而回到被告给维尔霍夫采娃小姐的信:写于犯罪前两天,把详细计划都预先写了出来,“事情是完完全全照着计划实行的”;又拿撕破掏空的信封收束——蓄意劫财者会连信封带走,留下空信封的是一个不是在偷、而是在夺回“自己东西”的发狂的凶手,被告跳下墙照看被打倒的格里戈里,是去弄清犯罪的唯一证人是否还活着,随后满身血污跑到情人家里、竟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满身是血。[出处]

公诉人演词收尾转入纯心理分析:他推演被告在莫克洛叶知道格鲁申卡爱的是自己之后为何不再自杀——强烈的爱的饥渴暂时压下了良心的谴责——并断言被告在被捕前从容把三千卢布的一半藏进莫克洛叶的墙缝地板底下;他随即叙述被捕的场面与审讯中被告怎样先漏出“血呀!我真罪有应得”又矢口否认,对护身香囊之说作了细密拆解,末了以复仇的呼吁和飞驰的三套马车作结:“他们有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被告在检察官引述拉基金议论格鲁申卡的话时冷笑说了一句“伯纳德!”。演词说完,检察官几乎在大厅外昏了过去;旁听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拍自由派的马屁、怕律师”,有人嘲笑他不肯放过夸耀自己在莫克洛叶审问罪犯的业绩。休庭一刻钟至二十分钟后铃声响起,费丘科维奇走上讲台,开始他的辩护演说。[6 处]

辩护演说开场,叙述者只择其主要论点引述。费丘科维奇说得异常直率随便,声明自己只替深信无罪或预感到无罪的人辩护,此案正是如此;他的核心论点是——大量事实的总和确实于被告不利,但一件件单独分析,却没有一桩事实可以经得住批评。他随即攻击检察官的心理分析,称心理学虽深刻,却到底像是一根能两头伤人的大棒:同样一节——被告跳回园中、在被打倒的老仆格里戈里身边忙碌五分钟——检察官读作查证犯罪的唯一证人是否还活着,他反推为怜悯与问心无愧,因为一个残忍而精明的凶手不会留下铜杵、血手帕这些破绽。观众里传出赞成的笑声,全是针对检察官而发的。[3 处]

演说的第一个打击目标是那三千卢布本身:他断言这笔钱也许根本不存在——亲眼看见过它的只有斯麦尔佳科夫一人,其余人都是听他转述,而他最后一次看见是在灾祸前两天;撕破的空信封留在地板上,也可能只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自己拆开封口、把钞票取出另作处置后扔下的——检察官自己也承认,没有这信封谁也不会知道有钱、也就不会有抢劫的指控。他拿彼得堡一个十八岁小贩白日持斧抢钱铺、五小时后被捕、赃款如数搜出、凶手直认不讳的案子作对照,说那才叫物证;又讥讽检察官猜测另一半钱藏在莫克洛叶地板缝里的说法“是不是藏在乌道尔夫城堡的地窖里了”。他抓住维尔霍夫采娃小姐初次供述并无三千卢布之说、第二次翻供却满是怨恨复仇的叫嚷,声称复仇的女人会言过其实。他接着反转护身香囊之说,把米卡说成有强烈名誉感的人——把半数缝进香囊留足一个月,既为了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面前说“我是卑鄙的人,但不是贼”,也为攒下带格鲁申卡远走高飞的钱,并援引阿辽沙关于米卡捶胸指着香囊的证词。对米卡的信,他论证那是醉后气恼所写、信封的事得自斯麦尔佳科夫之口,写了并不等于照做;他断言米卡当夜闯去不是为实行计划、不是为预谋抢劫,而是突然被疯狂的醋意驱赶,只想弄明白格鲁申卡在哪里。[3 处]

辩护演说的后半段把矛头转向斯麦尔佳科夫,正面指控他才是真凶。费丘科维奇先拆“事实的总和”:那封信只是醉后气话,被告跑去找格鲁申卡只为打听她在哪里,铜杵若不在眼前他也许会空手跑去;整个控诉建筑在“既然在花园里,就一定是他”上,而格里戈里望见门开着时正被药酒醉着,即便被告进过屋也不等于杀人;他断言被告若果真沾着父亲的血,在莫克洛叶发现格鲁申卡爱他时定会自杀——他所以不自杀,正因为对父亲的死问心无愧。论到斯麦尔佳科夫,他说自己到他住处谈过话,认定此人狠毒、虚荣、复仇心盛、妒忌心重,咒骂俄罗斯、幻想到法国去,自认为是费多尔的私生子而怨恨嫡子们;他构拟对方在羊癫疯自然醒转后听见格里戈里高喊“杀父凶手”、走到花园,乘机杀人取钱、把罪推给小主人;对检察官“生贼才会留下空信封”的说法,他说两天前亲耳听斯麦尔佳科夫说过同样的想法,感到对方在预先暗示他;老妇人听见呻吟一夜的印象靠不住,自杀者不认罪是因为绝望不等于忏悔。他恳求陪审团防范错判,宣称即使暂且承认被告杀了人,他也还有话要说。话音刚落,听众报以热烈掌声,首席法官威吓要把大家“驱逐”出去;费丘科维奇随即换了一种全新的、感情洋溢的声音继续讲下去。[3 处]

演词转入尾声,费丘科维奇把全案归结为“弑父”二字在人心底引起的本能反感:父亲本是一个伟大而宝贵的名称,但被杀的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那样弃子于后院、夺子情妇、买子借据的父亲并不配称父亲——光是生出来还不是父亲,生出来而尽到责任的才是父亲,正如杀死自己三个新生儿的芬兰女仆算不得母亲。他引“父亲们,不要伤了你们孩子们的心”与“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断言儿子自然会对这样的父亲提出“我为什么应该爱你”的疑问;父亲若提不出根据,家庭就此完结,儿子可以正当地把他看作陌路人乃至仇敌。他把当夜之事重述为疯狂的冲动而非谋杀:米卡翻墙闯宅不为钱也不为杀人,撞见自幼恨他的情敌父亲才按捺不住,“这样的杀人案所以被列入逆伦的杀父案,只是由于偏见的缘故”。他警告定罪将毁掉被告的灵魂,恳请以慈悲降服他,“宁可释放十个有罪的人,也不可惩罚一个无辜”,说俄罗斯的法庭不仅讲求刑罚、更致力于失足者的得救与重生,末了把检察官讥讽的“疯狂的三套马车”反转为“壮丽的俄罗斯高车大马”。演词被掌声一再打断,半数听众与法官席后特座上的大员们鼓掌摇手帕,首席法官摇铃也压不住。[4 处]

辩护演说结束,全场爆发出暴风雨般势不可挡的欢呼,女人们和许多男人都哭起来,两位大员也流着泪。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不顾众人憎恨的目光再次站起来答辩,声色俱厉地攻击辩护把弑父说成“成见”、树立“冒牌的基督形象”、修正福音书,被首席法官以夸大失当为由制止;费丘科维奇只略作答辩,插了句“裘必特,你发怒,可见你无理”便鞠躬退下。被告德米特里最后站起来,只说不多几句话:自称受裁判的时候到了、感到上帝惩罚的手已经降临,最后一次重复对父亲的血没有罪,又向陪审团说若定罪判刑他将折断佩剑、亲吻断剑碎片,“但请你们赦免我,不要把我的上帝夺去”。时已将近半夜一点,陪审团退庭,旁听席几乎人人都深信会宣告无罪,费丘科维奇也自认已与陪审员的心连上了一条无形的线。陪审团整整讨论一小时后回到大厅:首席陪审员(陪审员里最年轻的官员)对第一个问题“有没有预谋抢劫杀人情事”洪亮地回答“是的,被告有罪”,随后对所有列举各点逐一作了同样的回答,丝毫没有酌情从轻处罪的话。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掀起可怕的骚乱:许多男人满意地搓手,太太们几乎要造反,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嚷“这是怎么回事”;德米特里站起来向前伸出双手喊道“卡嘉,我现在饶恕你!兄弟们,朋友们,请你们可怜可怜另一个女人”,随即放声痛哭,楼上角落里传来格鲁申卡的尖厉悲号。他被带走,宣判延期到明天;旁听者议论他至少要被罚做二十年开矿苦工,并归结道“我们的乡下人没有被说动”——十二名陪审员里那班小市民与农民,终不为辩护律师的雄辩所动。[10 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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