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昨日的世界》 · 第 9

收官:绝笔、身后与译介

5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13

《昨日的世界》正文止于1939年9月:茨威格在英格兰巴斯目睹英国对德宣战,作为已并入德国的奥地利人被划为“敌邦的外国人”,全书以战争阴影笼罩一切的预感收尾[出处]。回忆录未记述此后的事件,茨威格本人的后续经历见于书信及后人撰写的传记等史料。

1940年,已取得英国国籍的茨威格夫妇经纽约赴南美巡回演讲,次年定居巴西里约热内卢附近的山城佩特罗波利斯——一座由德语移民建立、气候凉爽的旧帝国避暑地。流亡巴西期间,茨威格完成了两部作品:受巴西政府之邀撰写的《巴西:未来之国》,以及回忆录《昨日的世界》。前者1941年以葡、法、德、英四种文字同时出版,把巴西描绘成摆脱了欧洲种族仇恨与阶级对立的“未来之国”,在流亡知识分子中获得好评,却因描绘失之理想化、近乎为巴西瓦加斯政府背书而受到本国评论界批评。回忆录手稿写作始于英国巴斯的隐居岁月,由第二任妻子洛特·阿尔特曼协助誊清,止笔于佩特罗波利斯。

手稿完成后,茨威格将其寄往流亡出版社——原为柏林费舍尔出版社分立、1936年在维也纳重建、1938年德奥合并后再迁斯德哥尔摩的贝尔曼-费舍尔出版社(Bermann-Fischer Verlag)。1942年2月22日夜,茨威格与洛特在寓所服用过量巴比妥类药物,次日双双身亡。巴西总统热图利奥·瓦加斯下令以国葬礼遇处理后事,遗体检验按茨威格生前意愿在寓所内而非停尸房进行,葬礼由巴西政府代表出席。

两人留下一封由茨威格执笔的遗书,信中称欧洲(他使用母语写作、视为精神故乡的大陆)已经自我毁灭,六十岁之后重新开始生活所需要的精力,也已在多年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中耗尽;他选择在尚能保持尊严、以文化工作为毕生最纯粹的幸福与自由的时刻结束生命,并向仍在世的朋友致意,希望他们能活着看到漫长黑夜之后的黎明。

回忆录按茨威格生前的安排由贝尔曼-费舍尔出版社在斯德哥尔摩出版,德文原题《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于1942年9月面世;英译本次年由维京出版社(Viking Press)推出。出版后,其“非政治”立场很快成为学界批评的焦点:汉娜·阿伦特1943年发表书评,后收入1948年论文《斯特凡·茨威格:昨日世界中的犹太人》,批评茨威格终生标榜的“非政治”姿态实际是一种政治性的回避——他把体面矜持当作真正教养的标准,却未能意识到,在一个人人不再于法律面前平等的时代,公开站在法律之外本该是一种荣誉,而他所奉行的克制在公共生活中无异于怯懦。这一批评构成此后学界评价这部回忆录的一条主线:书中呈现的“太平世界”,经过茨威格本人所属阶层与立场的过滤,对经济地位以外的困境、对犹太身份的政治性始终保持着距离。

在英语世界,回忆录战后数十年间读者相对有限,长期不在主流文学史的中心位置;在德语区、法国与中欧,茨威格的作品则持续再版,从未真正被冷落。这一局面在2000年代后期发生变化:英国出版社Pushkin Press重新发行英译本,学者乔治·普罗奇尼克出版传记《不可能的流亡:世界尽头的茨威格》(2014),导演韦斯·安德森公开谈及《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取材于茨威格的生平与写作气质,德国导演玛丽亚·施拉德随后执导传记片《告别欧洲》(2016)。这些出版与影视活动相继把茨威格重新带回英语世界的公共视野。

茨威格于回忆录出版后数月去世,未及见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回忆录中对哈布斯堡末期社会秩序的追怀,与对纳粹迫害的记录,同受写作时作者个人视角与阶层局限——这是学界评价这部回忆录时反复讨论的问题。

在中文世界,《昨日的世界》最早于1991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1992年与1996年重印,2004年又收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影响过一代人的书”丛书。此后团结出版社(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新星出版社(2017年)相继推出新译本,使这部回忆录成为中文读者了解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欧洲知识分子命运的常见入口读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