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作者与时代的重合

斯特凡·茨威格（1881—1942）是奥地利犹太作家，《昨日的世界》是他晚年流亡期间完成的回忆录，记述自己从哈布斯堡帝国末期的维也纳到纳粹统治下欧洲全面崩溃的六十年经历。全书按时间顺序展开：从十九世纪末哈布斯堡帝国中产阶级所信奉的秩序稳定、即茨威格所说的“太平世界”写起，经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通货膨胀、两次大战之间以维也纳、萨尔茨堡、苏黎世、巴黎为节点的欧洲文化生活，写到纳粹上台后的驱逐与失国。茨威格本人的生平轨迹与这段欧洲政治进程相互对应，贯穿全书。

茨威格出生于维也纳一个已经发迹的犹太纺织工业家家庭。父亲祖籍摩拉维亚，三十岁在波希米亚北部创办织布作坊，后发展为规模可观的企业；母亲出身以国际犹太银行业闻名的布雷陶尔家族，家族散居瑞士、意大利、维也纳与巴黎。茨威格把父母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归入他所说的“上流犹太资产阶级”，并估计战前维也纳像他家这样的家庭有一万到两万个^[出处]。这个阶层在十九世纪自由主义时期完成财富积累，却很少涉足政治：外交、军队与高级官职由世袭贵族把持，犹太资产阶级从不奢望进入这一特权圈层，转而把资助城市文化生活当作确立社会地位的途径，成为维也纳世纪之交剧院、音乐厅与出版业的主要观众与买家^[出处]。茨威格自己的写作生涯诞生于这种家庭氛围：中学时代已在维也纳报刊发表诗作，二十岁前后与欧洲多国作家建立联系，此后半生以德语写作短篇小说、传记与戏剧，二三十年代成为德语世界发行量最大的作家之一。

1934年，因政治动荡中的骚扰，茨威格离开萨尔茨堡移居伦敦，此后再未回到奥地利定居。1938年德奥合并后，奥地利作为国家不复存在，他与数十万奥地利犹太人一样失去原有国籍，成为无国籍者，此后旅行须逐次申请特别证件^[出处]。1939年战争爆发，寓居英国的他被划为“敌邦的外国人”^[出处]。1940年他离开欧洲赴美国，1941年移居巴西彼得罗波利斯，并在那里完成《昨日的世界》的手稿^[出处]。据作者本人在书前交代，写作时手边没有任何藏书、笔记、日记或友人书信可供查证，全凭记忆完成，此前多年搜集的名人手稿与文献收藏也已在辗转流亡中散失。这一写作条件决定了全书的性质：呈现的是作者本人记忆与理解中的时代，个别年份、人物言行的细节可能存在出入或主观化。1942年2月，茨威格在彼得罗波利斯去世。《昨日的世界》同年由斯德哥尔摩一家反纳粹流亡出版社以德文首版印行，此后译成二十余种语言，成为茨威格流传最广的作品。

茨威格出生的1881年，哈布斯堡帝国正处于1867年奥匈妥协后由德裔自由派资产阶级主导议会政治的年代，法治、公民权利与财产保障构成这一时期的制度基础，尽管自由派的政治优势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已让位于保守派与各民族政党。这一制度框架延续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与随后1918年帝国解体，把奥地利从一个多民族大国压缩为一个失去原有版图与经济腹地的小国，随之而来的是二十年代初奥地利与德国先后经历的恶性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使整整一代人的积蓄丧失殆尽。二十年代中期短暂稳定后，1929年经济危机与随之而来的政治极化把欧洲推向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1933年希特勒在德国上台，1938年德奥合并，1939年战争再度爆发。茨威格个人的流亡轨迹（从萨尔茨堡到伦敦，再到纽约与巴西）与这一历史进程的每个转折点相互对应。

茨威格家族所属的犹太资产阶级，其自我意识以“精神高于物质”为核心：财富被视为手段而非目的，家族两三代后弃商从文被看作真正的荣耀。茨威格认为，若没有这个阶层的赞助，维也纳在艺术上会落后于柏林，正如奥地利在政治上落后于德国。这种同化与文化投入并未换来相应的政治保障：纳粹上台后，这一阶层作为犹太资产阶级整体遭到财产没收、驱逐与屠杀^[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