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昨日的世界》 · 第 7

第十三至十四章:萨尔茨堡岁月与欧洲声誉的十年

5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13

一九一九年,结束多年颠沛后,茨威格选定萨尔茨堡作为定居地。这座阿尔卑斯山北麓、紧邻巴伐利亚边境的小城当时人口不过四万,尚未因艺术节闻名,只是一座交通便利、适合深居写作的古朴城镇。他买下的房子坐落在卡普齐纳山上,需沿一条有百余级台阶的山路步行而上,汽车无法直达。战后最初几年物资极度匮乏,屋顶缺乏修缮的木料,冬季常无燃料取暖,茨威格仍坚持写作。这段窘迫构成了他此后回忆萨尔茨堡岁月时刻意强调的起点——安稳并非从一开始就有,而是从废墟中逐渐积累起来的。

一九二〇年,导演马克斯·莱因哈特与剧作家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为接济夏季没有收入的演员和音乐家,在萨尔茨堡大教堂广场发起露天演出,即中世纪道德剧《为每个人》,随后加入音乐会与歌剧,逐年扩大规模,发展为萨尔茨堡艺术节。整个二十年代,这座小城成为欧洲艺术界的年度聚会地:指挥家、歌唱家、各国王公、美国富豪与电影明星每年夏天云集于此,一度左右世界时装风尚。茨威格自称因此“住在欧洲的中心”,卡普齐纳山上的住所接待过罗曼·罗兰、托马斯·曼、H. G. 威尔斯、阿图罗·托斯卡尼尼等常客,宾客登记簿上留下了战间期欧洲文化名流的名单。[出处]

同一时期,茨威格个人的文学声誉在这十年间抵达顶点。他把成功归结为一种对冗长的天生反感:写作时先不加节制地写出包含全部考据的初稿(为写《玛丽·安托瓦内特》,他核算过王后每一笔开销、通读同期全部报刊与诉讼卷宗),再在校样上反复删削,直到情节紧凑为止;他将这道压缩工序视为写作中最有趣的部分。这套方法带来的畅销覆盖欧洲乃至中国、亚美尼亚等地的出版市场,国际联盟《智力合作》的统计一度把他列为当时被翻译最多的作家;苏联出版社为其俄文全集请高尔基作序,美国瓦伊金出版社的本雅明·许布施专程赴萨尔茨堡洽购全部著作版权。[出处]

版税收入使他得以延续少年时代收集名人手稿的爱好,从签名转向系统搜集作家与音乐家的创作原稿,三十余年间购藏四千余册相关文献,成为公认的鉴定家,其中包括达·芬奇笔记、巴尔扎克布满校改的小说校样,以及经贝多芬故友转让而来的贝多芬晚年遗物。与此相对,他对个人名声本身始终抱以反感,自称保持匿名近乎本能需要,在音乐厅总坐最后一排,并以此与经营公众形象的维也纳前辈相区别。[2 处]

一九二二年夏,外交部长瓦尔特·拉特瑙主持热那亚会议期间与苏俄的谈判,试图为战败的德国争取减免赔款;他向茨威格坦言此行几乎无望,且预见自己将作为犹太人和解先驱遭遇不测——此前承担停战义务的马蒂亚斯·埃尔茨伯格尔已遭暗杀。两人分别不久,拉特瑙即在柏林格鲁内瓦尔德被极右翼秘密组织成员枪杀。随之而来的是德国马克的崩溃:物价以百万、以兆计,帝国银行用卡车运送钞票,实业家胡戈·施廷内斯靠借贷贬值的货币大举收购矿山与工厂,一度掌握全国近四分之一财富。茨威格认为,这场恶性通胀在德国社会中注入的是持久的仇恨——民众把苦难记在建立共和国的人头上,而非发动战争的人头上;被摘去肩章的军官与破产的小市民由此私下串联,只等有人许诺恢复秩序。[出处]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德国以一万亿旧马克兑一地租马克完成币制改革,物价迅速归位。次年,美国主导的道威斯计划以外国贷款重整德国财政,一九二五年洛迦诺公约缔结后,德国于一九二六年获准加入国际联盟,重返欧洲大国体系。茨威格把一九二四至一九三三年称为自一九一四年以来欧洲仅有的安全十年:英国裁减军备,意大利的墨索里尼政权将奥地利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护照限制放宽,外出旅行的人数空前——他本人即以讲演推广“欧洲精神统一”的主张,足迹遍及瑞士、荷兰、布鲁塞尔、佛罗伦萨与美洲,同时仍刻意保留匿名旅行的习惯,写作常去外省小城而非社交场合。但他同时提醒,这十年的经济复苏建立在借贷之上,被普遍称作“重建”的过程实为秘密扩充军备的掩护。[2 处]

这一时期,苏俄与法西斯意大利是欧洲知识界观察另一种秩序的两个窗口。一九二八年,茨威格以奥地利作家代表团成员身份,借托尔斯泰诞辰百年纪念这一超党派名义访问苏联十四天,得以避开公开政治表态。他在莫斯科与列宁格勒看到旧俄罗斯遗迹与现代化并存的景象,也在归国前收到一封匿名信,提示其行程始终受到监视安排;他因此没有像多数访苏作家那样急于发表拥护或抨击的文章,只承认自己停留太短、不懂俄语,无法核实所见。此行最持久的收获是与高尔基结下的友谊。同一时期,他在索伦托探望寓居当地的高尔基,又在那不勒斯拜访因反对法西斯而辞官隐居的哲学家贝内代托·克罗齐——克罗齐的住宅曾被青年法西斯分子砸毁,仍拒绝出国,继续主编刊物《批评》。一九二四年六月社会党议员贾科莫·马泰奥蒂遇害后,一名参与抬棺的医生因被指控转移遗孤而获刑十年,茨威格转述了这段插曲,作为法西斯统治下知识分子处境的旁证。[3 处]

一名在押医生的妻子曾求他联合欧洲文人发起公开抗议,他以美国萨科—万泽蒂案的教训为由,认为公开声援于事无补,转而直接致信墨索里尼,建议将医生改判流放至可携妻儿同住的荒岛;四天后墨索里尼批准改判,茨威格视之为自己一生中最有成效的一次写作。卡普齐纳山寓所的阳台正对贝希特斯加登山,山上有阿道夫·希特勒的一处房舍。一九三一年十一月,茨威格迎来五十岁生日,岛屿出版社印行其作品各语种译本总目录作为寿礼,他自述当时已重新找回早年失去的安全感。[2 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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