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至十二部:游击队中的俘虏

第十至十二部是《日瓦戈医生》的西伯利亚内战段落。尤里·日瓦戈在尤里亚金通往瓦雷金诺的林间道路上被红色游击队「林中弟兄」的巡逻队截住,以补充阵亡军医为由强行征用,此后随队在乌拉尔以东的林区辗转,被扣留一年半以上。第十二部末尾,他在得知高尔察克军队全线溃败、内战大局已定的当夜,取出预先埋藏的雪橇与干粮,避开哨兵脱离营地。三部依次涉及白军后方的小镇社会、游击队中的俘虏生涯与密林冬营中的围困与出逃,是全书中战争暴力最集中的部分。

1918 年 11 月,海军上将高尔察克在鄂木斯克发动政变,自任「全俄最高统治者」,建立反布尔什维克的军事政权,控制西伯利亚大部。为补充兵源与粮秣,该政权在乡镇强制征兵、征粮,激起农村的普遍反抗;大量适龄青年逃入森林,与逃兵、散落的红军士兵汇合成游击武装。至 1919 年,游击队在阿尔泰、叶尼塞等省已成规模,阿尔泰一带的队伍联合为约两万五千人的「西西伯利亚农民红军」,叶尼塞斯克东南出现塔谢耶沃游击共和国。白军以讨伐与恐怖手段镇压,后方却因此进一步瓦解;1919 年秋冬,高尔察克政权在红军攻势下崩溃,本人于 1920 年 2 月在伊尔库茨克被处决。小说的游击队情节即以这一进程为时间框架,从张贴征兵令写到溃败的消息传入林中营地。

第十部转写高尔察克治下的驿道小镇,日瓦戈暂不出场。贯穿西伯利亚的古老驿道在铁路修通之前,一个方向运送茶叶与铁货,另一个方向是徒步押解的流放犯人;内战中,当地苏维埃政权被推翻,西伯利亚临时政府短暂维持,继而落入高尔察克政权控制^[出处]。圣十字镇的墙上张贴着征召三个年龄段男子入伍的命令^[出处];镇上商人加鲁津沿驿道巡回,向应征新兵演说,斥责布尔什维克驱散立宪会议,号召青年出征^[出处]。库杰内镇的征兵骚乱始于新兵送行宴上的一声爆炸,肇因是一名应征青年在体检时拒绝脱衣、打伤文书后逃跑;白军上校施特列泽率哥萨克挨户搜查,扬言就地绞死肇事者。几名躲进地窖的青年(包括加鲁津之子捷连季)商定唯一的出路是连夜逃进树林投奔游击队^[出处]。

日瓦戈的被俘状态没有围墙也没有看守:游击队常年流动,与沿途居民混杂,表面上他是自由的,却始终无法脱身。他曾三次出逃,均被捉回,侥幸未受惩处,此后不再尝试。队长利韦里·米库利钦对他格外纵容,安排他同帐过夜,这种强加的亲近反使他苦恼^[出处]。他的医疗工作繁重:冬季斑疹伤寒,夏季痢疾,战事重启则伤员骤增;两名助手都是奥匈战俘出身,一名匈牙利军医,一名克罗地亚医士。队伍虽屡战屡退,人数在他随队的一年半间增长约十倍^[出处]。

一次林边战斗中,日瓦戈被困在阵地上。按国际红十字公约,军医无权武装参战,但报务员中弹后,他拿起对方的步枪还击。进攻的白军多是大学生、中学生出身的青年志愿兵,他不忍瞄准,朝一棵枯树射击充数,仍误伤两人、打死一人。战后他在阵亡报务员和被自己击中的白军少年身上先后发现同一种护身符——抄录或印制的圣诗第九十首。少年被小金属匣挡住子弹未死,日瓦戈将其伪装成新入伍的游击队员救护(当时双方都不留俘虏,伤兵通常就地处决);少年痊愈后声明仍要归队,继续为高尔察克作战^[出处]。日瓦戈在林中昏睡时无意听到一伙队员与白军使者密谋活捉出卖利韦里,阴谋当天即被识破^[出处]。士兵帕姆菲尔·帕雷赫向他坦白,二月革命时期曾在哗变中因一阵无法克制的狂笑枪杀了一名劝阻士兵的年轻军官,此事化作夜夜纠缠的幻觉;他更深的恐惧,是自己一旦战死,妻儿将因他的缘故落入白军之手^[出处]。

游击队在密林深处扎下冬营。密谋案的十一名主犯与两名酿私酒的卫生兵被押往一处形似古代祭坛的林间高地枪决,受刑者中有跪地哀求的少年捷连季·加鲁津,也有高呼无政府主义万岁的老革命者伏多维钦科^[出处]。补给随即崩溃:面粉土豆断绝,营中的狗被勒死取皮缝制冬衣;药品只剩奎宁、碘和硫酸钠,为溶解结晶碘,此前因禁酒被捣毁的蒸馏设备重新起用,酗酒随之复燃^[出处]。白军三名将领指挥的合围虽未收紧,却断了转移的时机;游击队突击防线打开的缺口引来大批惧怕讨伐的农村难民,徒步逃难的妇女中有人力竭至弃婴于路^{[2 处]}。白军把一名被砍去一手一足的游击队逃兵放归营地传达最后通牒,此人转述城中囚笼、鞭打、盐水浇伤的酷刑后死去;目睹此景的帕雷赫在对妻儿命运的恐惧中,用平日为孩子削制木头玩具的斧子亲手杀死一家四口,随后独自逃离^[出处]。利韦里向日瓦戈通报高尔察克已遭全线击溃、红军正将其沿铁路向东驱赶;同一夜,日瓦戈凭口令「红色西伯利亚」骗过哨兵,取出藏匿的雪橇出走^[出处]。

帕斯捷尔纳克本人未亲历西伯利亚内战,但 1916 年曾在彼尔姆附近的弗谢沃洛多-维尔瓦化工厂任职半年,乌拉尔的地理与工业聚落成为尤里亚金、瓦雷金诺等虚构地名的原型,也为林区行军与驿道城镇的描写提供了实地经验。三部对暴力的记录是双向的:白军的酷刑、讨伐与征兵,游击队的内部处决、强征与株连,各有对应段落;不留俘虏被写为交战双方共有的战场常态。这一段落之后,情节随日瓦戈徒步走出森林而转回尤里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