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作者、成书与时代

《日瓦戈医生》是俄国诗人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1890–1960)唯一完成的长篇小说,以医生兼诗人尤里·日瓦戈的一生为主线,情节跨越二十世纪初至一九二〇年代末俄国的战争与革命年代,尾声延伸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小说一九五五年完稿后未能在苏联出版,一九五七年由意大利出版商菲尔特里内利在米兰率先刊行,次年帕斯捷尔纳克获诺贝尔文学奖,并在官方压力下被迫拒领;小说在苏联境内直到一九八八年才正式发表。

帕斯捷尔纳克一八九〇年生于莫斯科的艺术家庭:父亲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是画家,曾为托尔斯泰的作品作插图;母亲罗莎·考夫曼是钢琴家。他早年在作曲家斯克里亚宾影响下学习作曲多年,后入莫斯科大学,又赴德国马堡大学短期研习哲学,最终放弃音乐与哲学转向诗歌。写于一九一七年、出版于一九二二年的诗集《生活,我的姐妹》确立了他在俄语诗坛的第一流地位。三十年代苏联文学环境收紧后,他的原创作品发表日少,以翻译莎士比亚戏剧、歌德《浮士德》和格鲁吉亚诗歌为主要工作。

长篇小说的构思可追溯到一九一〇至二〇年代的若干散文片断;系统写作始于一九四五年冬,一九五五年在莫斯科郊外的作家村佩列杰尔基诺完稿,历时约十年。书中女主人公通常被认为部分取材于帕斯捷尔纳克晚年的伴侣奥莉加·伊文斯卡娅——后者一九四九年因与他的关系被捕入劳改营,一九五三年获释。

一九五六年,帕斯捷尔纳克将书稿投给《新世界》杂志,当年九月被退稿,编辑部在长信中指小说在精神上否定社会主义革命、把个人置于社会之上。此前他已将一份打字稿经意大利记者丹杰洛之手交给米兰出版商菲尔特里内利。一九五七年十一月,意大利文译本在米兰出版,随即被译成多种文字。一份俄文原文版一九五八年九月在海牙印行——据后来解密的档案,美国中央情报局参与了这一印刷,并借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等场合向苏联访客散发。

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三日,瑞典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授奖理由兼及其抒情诗成就与对俄罗斯叙事传统的继承。他先致电致谢,随后苏联官方发起批判运动:《真理报》与《文学报》连续刊文声讨,十月二十七日苏联作家协会开除其会籍,各地组织集会谴责(与会者多数并未读过小说),并有驱逐出境的威胁。十月二十九日,帕斯捷尔纳克致电瑞典学院拒绝领奖,随后致信赫鲁晓夫,表示离开俄国对他无异于死亡,最终免于流放。一九六〇年五月三十日,他病逝于佩列杰尔基诺。一九八七年苏联作协恢复其名誉,一九八八年《新世界》连载小说全文,一九八九年其子叶夫根尼赴斯德哥尔摩代领奖章。

小说主线起于一九〇〇年代初,开篇是主人公十岁那年母亲的葬礼^[出处]迄于一九二〇年代末;尾声设在一九四三年库尔斯克会战之后^[出处]。

这三十余年间,俄国接连经历战争与革命。日俄战争失利引发一九〇五年革命,从“流血星期日”经全国总罢工与《十月宣言》,至莫斯科十二月起义被镇压而止;书中写到莫斯科—喀山铁路的罢工发动与普雷斯尼亚区的街垒^{[2 处]}。一九一四年起俄国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东线经加里西亚战役与一九一五年大撤退,损耗深重。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终结帝制,临时政府宣布继续对德作战,同年十月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二年的国内战争中,乌拉尔与西伯利亚是高尔察克政权与红军拉锯的主战场之一,伴随游击运动、余粮征集制、饥荒与伤寒。一九二一年新经济政策取代战时共产主义,二十年代末斯大林确立个人权力。小说的舞台在莫斯科与乌拉尔虚构城市尤里亚金之间转换,后者通常被认为以彼尔姆为原型。

小说的人物群像多属俄国的知识阶层——医生、教授、律师、教士、工程师。这一阶层在一九一七年前普遍同情变革,革命后则面临流亡、合作或沉默的分化。一九二二年秋,苏俄政府将两百余名非布尔什维克学者、教授集中驱逐出境,史称“哲学家之船”,小说中亦有人物被写入这次驱逐^[出处]。一九三二年各文学团体被解散,一九三四年苏联作家协会成立,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被定为唯一创作方法;三十年代的大清洗波及曼德尔施塔姆、巴别尔、皮利尼亚克等作家。无法发表原创作品的作家常以翻译存身,帕斯捷尔纳克本人即是一例;《日瓦戈医生》的境外出版,则成为此后苏联作家作品先在国外刊行(所谓 tamizdat)的最著名案例。

主人公尤里·日瓦戈出身破产的西伯利亚富商家庭,幼年丧母,寄养于莫斯科的教授家庭,行医并写诗。小说随他与一批相互交错的人物在莫斯科、战争前线与乌拉尔之间的离散聚合展开,上述时代事件直接推动人物的聚散。原书正文十五部,另有尾声,书末附以主人公名义写下的二十五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