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战争与和平》 · 第 7 篇
第十三至十四部:溃退与游击
约 7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6
《战争与和平》第十三、十四部(通行四卷本的第四卷第二、三部)覆盖一八一二年十月至十一月的战局:拿破仑大军撤出莫斯科,在俄军追击、游击袭扰与严寒之下沿斯摩棱斯克旧路溃退。叙事分三条线索:库图佐夫的塔鲁丁诺营地与俄军转入反攻;游击战争全面展开,罗斯托夫家幼子彼佳随游击队作战,在一次拂晓突袭中阵亡;被俘的皮埃尔·别祖霍夫随法军西行,在农民士兵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身上经历精神转折,并在夺去彼佳性命的同一场战斗中获救。史论章节在这两部中继续加重,托尔斯泰在此提出关于人民战争与军队士气的核心论点。
第十三部从俄军弃守莫斯科后的行踪写起。俄军先沿梁赞大道东撤,随后折向西南,经红帕赫拉转入卡卢加大道,在塔鲁丁诺设营。这一调动史称塔鲁丁诺机动:它使俄军脱离与法军的接触、获得休整,背靠图拉兵工厂与卡卢加产粮区,同时威胁法军经斯摩棱斯克的补给线。此举出自谁的谋划,史学家历来存有争论;小说以两章史论开卷,主张它并非任何人的深谋远虑,而是给养所在、道路条件与部队惯性层层累积的结果——将领们本打算在波多尔斯克停下,无人预见终点[出处]。拿破仑困守莫斯科期间派洛里斯顿到塔鲁丁诺营地求和,库图佐夫拒绝充当和谈发起者,却也不推动进攻;书中把双方相持的一个月写成力量对比悄然逆转的时期[出处]。
俄军的第一次出击带有偶然色彩:一名哥萨克追赶受伤的野兔,发现缪拉前卫的左翼无人防备,由此触发库图佐夫本不赞同的塔鲁丁诺战役[出处]。作战令因参谋军官间的倾轧延误一天,进攻当日多数步兵纵队迷路,只有哥萨克的拂晓突袭得手,战果有限;书中对这场混乱战斗的评价是:它以极小的代价使退却转为进攻,并暴露了法军的虚弱[出处]。历史上此役发生于俄历十月六日(公历十月十八日),次日拿破仑即下令弃城。
法军在莫斯科盘踞约五周。小说用两章罗列拿破仑在军事、司法、行政、宗教、商业各方面的施政,并逐项写其失效:军队在无人管束的劫掠中瓦解[出处]。撤离的法军携带大批战利品与数千名俄国俘虏,企图经卡卢加南下富庶地区,在小雅罗斯拉维茨受阻(历史上该役发生于公历十月二十四日),拿破仑本人险被哥萨克俘获,遂下令转上已被战争毁坏的斯摩棱斯克旧路[出处]。库图佐夫深夜接到法军全军撤离的确报时合掌祷告,认定波罗金诺造成的创伤已属致命[出处];此后他坚持不作无谓的进攻,诸将违令请战,维亚济马一战无果而终[出处]。
第十四部以史论开篇。托尔斯泰称一八一二年战争自斯摩棱斯克失陷起就脱离了既有的战争规则:决定民族命运的不是会战胜负,而是民众不循规则的反抗,他把这种反抗比作不问剑术规则、抡起就打的棍棒[出处]。随后一章从游击战引出他的军力理论:军队的力量是人数与士气的乘积,士气这个未知数不取决于统帅天才或武器装备;法军退却时违背战术原则缩作一团,俄军则违背原则散成小股,都由士气使然[出处]。
小说叙述与史实在此高度重合。历史上,骠骑兵军官、诗人杰尼斯·达维多夫于一八一二年八月向巴格拉季翁提议组建深入法军后方的轻装支队,获准后率五十名骠骑兵与八十名哥萨克开始活动,是俄军最早的正规游击队;此后菲格纳、谢斯拉温等人的支队相继派出。农民自发的抵抗同样成规模:斯摩棱斯克省农妇瓦西丽萨·科日娜在丈夫被法军杀害后组织村民袭击掉队法军、押送俘虏,成为民间抵抗的著名象征。小说写到十月法军西逃时,大小游击队已有几百支,从仿军队编制的支队到诵经员、村妇统领的农民武装不一而足[出处]。书中杰尼索夫的游击队即以达维多夫为原型;队中的农民侦察员吉洪·谢尔巴特用斧头对付法军、专司捕俘,是全队最有用的人[出处]。多洛霍夫统领另一支游击队,以对法军残暴著称,主张不收容俘虏——书中同时交代,双方对俘虏都极少留情,这是游击战的常态[出处]。
罗斯托夫家的幼子彼佳一八一二年夏以十六岁之龄执意从军,此时在一位统领大游击队的德国将军麾下任传令军官。俄历十月二十一日,他奉命向杰尼索夫的游击队送信,获准留队参加次日对沙姆舍沃村一支法军运输队的袭击[出处]。当夜他把随身的葡萄干、火石分送军官,照拂被俘的法国少年鼓手,又随多洛霍夫换上法军军服潜入敌营侦察[出处];黎明前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一支想象中的乐队奏出庄严的乐曲[出处]。次日拂晓总攻打响,他不听杰尼索夫的约束,策马冲向枪声最密处,头部中弹,当场阵亡。这次袭击救出的俄国俘虏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出处]。
皮埃尔在莫斯科大火期间被法军当作纵火嫌疑人逮捕,目睹同案者被枪决后精神崩溃,此后与士兵们同押在一间棚屋里(见第十二部)。使他重获生活信仰的,是同棚的阿普舍龙团士兵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一个五十开外、满口民间格言、事事能干而随遇而安的庄稼汉。此人是托尔斯泰虚构的理想化农民形象,没有历史原型;他反复讲述一个老商人蒙冤流放、真凶多年后悔罪自首的故事,寄托了全书一再出现的宽恕与宿命主题[出处]。被俘的四个星期里,皮埃尔饱受饥寒,却体会到毕生在共济会、慈善与社交中求而不得的内心宁静;他把基本需要的满足视为幸福,日后回忆这段时光,认为那是完全自由的日子[出处]。
法军弃城时,俘虏随军西行。行军途中押送队日趋粗暴,掉队的俘虏被就地枪决;皮埃尔在一个宿营之夜仰望星空,确信自己拥有不可囚禁的灵魂[出处]。卡拉塔耶夫热病复发,渐渐衰弱,在一次休息后无力起身,被两名法国兵枪杀;皮埃尔听见身后的枪声,没有回头[出处]。当夜他梦见由无数水滴组成的液体圆球,水滴扩散、消失又重新涌起,以此领会个体生命与整体的关系;天亮前,杰尼索夫与多洛霍夫的游击队袭击押送纵队,皮埃尔获救——同一场战斗夺去了彼佳的性命[出处]。
第十四部末尾数章回到战局全景。俄历十月二十八日起严寒降临,法军的瓦解加速:掉队者冻毙途中,军官与将领裹着皮裘携带赃物赶路,命令尽成空文[出处]。此后是克拉斯诺耶的连续遭遇战、内伊军残部夜渡第聂伯河,以及别列济纳河渡口的惨剧;拿破仑最终撇下军队,乘雪橇先行回国[出处]。对照史实:公历六月渡过涅曼河入俄的大军约四十五万至六十万,十月十九日撤出莫斯科时尚有约十一万战斗兵员,别列济纳渡河(十一月二十六至二十九日)后已不成军;十二月五日拿破仑在斯莫尔贡离军返回巴黎,十二月中旬重新渡过涅曼河的残部只余数万。托尔斯泰在收束这段战事的史论中回答俄军为何未能截断并全歼法军:军队可以驱赶而不可切断,俄军的目的不在俘获拿破仑,而在把入侵者赶出国土——这一目的靠人民战争与追击本身已经达到[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