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静静的顿河》 · 第 3 篇
卷二:开战前夜的顿河
约 7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9
卷二是《静静的顿河》的第二部分,共二十一章,叙事时间约自1912年秋至1914年初,场景自鞑靼村扩展至两处:商人莫霍夫的店铺与磨坊,以及退役将军利斯特尼茨基的庄园亚戈德诺耶。本卷引入本地商人与外来革命者两类新人物,呈现开战前顿河村庄内部的阶层、族群与政治矛盾,并以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应征入伍收束:卷末,一列满载新兵、马匹与粮秣的军列自切尔特科沃车站驶向沃罗涅什方向[出处]。与新线并行的是卷一私情线的后续:葛利高里携阿克西妮亚在亚戈德诺耶为雇工,被弃的娜塔莉亚自戕未遂,阿克西妮亚产下一女。
本卷第一章交代莫霍夫家的来历。彼得一世时期,顿河上游市镇奇戈纳克夜袭一艘运送军需的官船,沙皇派兵焚毁市镇,将俘获的为首者及四十名同伙在水上绞架处死,顺流放下以警示下游村镇;焚毁的市镇后迁址重建,即本卷中青年宣誓所在的维申斯克镇[2 处]。沃罗涅什督军随后派农民莫霍夫·尼基什卡前来定居,名为贩卖杂货,实为按年密报当地动静的坐探[出处]。这段家史对应布拉文起义(1707—1708年)前后中央政权对顿河上游的武力镇压,以及此后在屡有反叛记录的哥萨克聚居区安插眼线的做法。
至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一代,家道中落后重新起家:先收购猪鬃鹅毛,继开杂货铺、布店;适逢军区当局将左岸贫瘠地带的哥萨克整村迁往右岸,新村镇涌现,生意扩张为粮店与机器磨坊。置办嫁妆、购买农机的哥萨克人家大多欠他的债,磨坊、店铺与家中共雇二十余人[出处]。财富并未消除与哥萨克之间的身份界线:村中首富科尔舒诺夫家的儿子米吉卡与莫霍夫之女伊丽莎白私通事发后登门求婚,遭莫霍夫怒逐并纵狗围咬;米吉卡之父此前同样以门第悬殊为由拒绝出面提亲。莫霍夫随即将女儿送往莫斯科上大学[出处]。
莫霍夫的磨坊是周边哥萨克与乌克兰移民共用的加工设施。圣母节前,排号纠纷引发哥萨克与「道利人」(依叶卡捷琳娜二世法令自南乌克兰迁入的移民后裔)的大规模械斗,一名道利青年被打死,冲突直至一名道利老人以焚烧面粉板棚相威胁才中止。原文随后补叙这一带的族群常态:乌克兰人村落沿线绵延约七十五俄里,哥萨克路遇「霍霍尔」不让道即施以殴打,送粮的乌克兰人在粮栈无端遭打亦属常事。这一敌意有制度根源:哥萨克作为世袭军事阶层占有顿河军州大部分土地并享免税特权,十九世纪后半叶起大量非哥萨克移民迁入,土地与身份的矛盾持续累积。1905年革命的记忆同样在村中留存——被磨坊辞退的雇工达维德卡曾扬言,对付富人还需要再来一次1905年那样的革命。
十月末,自称钳工兼辛格尔缝纫机公司代理人的约瑟夫·施托克曼携妻抵达鞑靼村,租住寡妇家中。搭车进村途中,他向赶车的哥萨克费多特接连打探村庄规模、兵役负担与装备开销;对方抱怨服役时自备的战马被军官以步态不合格为由拒收,因此破财。械斗当日,他出面劝阻哥萨克追击逃散的道利人,并当众提出哥萨克源自逃往顿河的农奴这一说法,引来激烈反驳。两周后,县警察局长与检察官到村调查械斗,首先传讯的就是他:档案显示他1907年因「妨害秩序」获罪,当时在罗斯托夫铁路修理厂做钳工,其后被流放;检察官劝其离开此地。1907年正值1905—1907年革命失败后的镇压高峰,此类前科与持续监视是当时地下活动者的普遍处境。
施托克曼的住处逐渐聚起固定客人:磨坊工「钩儿」与达维德卡、机器匠伊万·科特利亚罗夫、皮鞋匠菲利卡,以及尚未服役的青年哥萨克米哈伊尔·科舍沃伊。聚会以打牌开始,继而诵读涅克拉索夫、尼基丁的诗作;临近圣诞节,他拿出一本无封面的小册子《顿河哥萨克简史》,内容自拉辛、布拉文、普加乔夫历次起义讲到哥萨克为帝制充当雇佣卫队的近况,诵读当场引发关于哥萨克与庄稼佬身份的争吵。经长期筛选,一个由十名哥萨克组成的小组固定下来,施托克曼是其中唯一明了目标的主导者。这一情节对应二十世纪初俄国革命组织以普通职业为掩护向乡村与哥萨克地区派遣宣传员的做法;施托克曼所属的组织,书中至此未予说明。
葛利高里与阿克西妮亚安身的亚戈德诺耶是利斯特尼茨基家的庄园,土地为祖上因1812年卫国战争军功所获赏赐。庄园主尼古拉·利斯特尼茨基是退役将军,其妻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华沙郊外死于一场以他本人为目标的行刺,此后他携幼子迁居于此,靠繁殖良种马匹与雇工种粮维持。葛利高里任车夫,月薪八卢布,阿克西妮亚在厨房帮工;将军之子叶甫盖尼在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任中尉,休假回庄园期间对阿克西妮亚渐生注意。
鞑靼村内,娜塔莉亚返回娘家科尔舒诺夫家居住。她写信到亚戈德诺耶,要葛利高里作出明确答复,回信仅潦草数语,令其独自生活;复活节前夜,她在教堂院中遭村中青年当众造谣羞辱,回家后在板棚里持镰刀自戕,未死,颈部大筋受伤致头颈歪斜,卧床七个月方愈[出处]。夏季,隐瞒身孕数月的阿克西妮亚在割麦时早产,大出血几乎丧命,产下一女;葛利高里因女婴相貌与司捷潘相似而怀疑其非己出[出处]。司捷潘本人曾在田间拦住葛利高里的马镫,声言早晚要杀他。
哥萨克进入战斗序列须经宣誓、野营集训与征召三道程序,卷二分别叙及。第一步是宣誓:哥萨克村民大会传达镇长命令后十二月的一个星期日,全镇约五百名适龄青年在维申斯克镇教堂前集体宣誓,中士训话,要求各人备好战马与装具,来年参加春季野营,再次年入现役[出处]。第二步是野营集训,葛利高里因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向村长说情而获豁免。第三步是征召:十二月,葛利高里在镇公所领取一百卢布购马补贴与征兵通知,以一百四十卢布购得一匹带隐蔽伤痕的枣红马;在马尼科沃镇的征兵站,军医当众评议其体格,因相貌深黑不合禁卫军选拔标准,分入普通的第十二团;所购之马被兽医查出伤痕未获通过,临时以其兄彼得罗的战马顶替;装备逐件受检,军区兵站长官借故刁难[出处]。
这套程序背后是1875年颁行的顿河军兵役章程:哥萨克自十八岁起服役二十年,先入预备役三年,继入战斗序列十二年(头几年编入一线部队,其余年份居家应召备训),再转后备五年;战马、鞍具、军服与装具自备,国库仅发放购马补贴。装备开销是普通哥萨克家庭的沉重负担,书中人物一再以此抱怨;与父亲决裂的葛利高里靠积攒工钱与戒烟节省自行备马,未向家中求助。入选禁卫军者在村中另有其人:老兵阿夫杰伊奇早年被选入阿塔曼斯基团,以吹嘘为沙皇追捕大盗的宫廷经历闻名全村。
关于战争的传言在卷末传入村庄。复活节前的一个傍晚,施托克曼作坊里的常客转述:莫霍夫与合伙人阿捷平在谈论德国即将开战,在场的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则称,法德为争夺利益开战,与俄国无关。施托克曼向工人们讲解资本主义国家为市场与殖民地开战的道理;「钩儿」断言,战端一开,哥萨克照样要被拉去当兵。数月后,运送新兵的军列自切尔特科沃车站开出,经利斯基驶向沃罗涅什方向[出处]。战争的爆发与葛利高里的前线经历,自下一卷开始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