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作者、成书与哥萨克

《静静的顿河》是苏联作家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全书四部八卷,1925年动笔,1928年起在文学杂志《十月》连载,1940年完稿,前后历时约十五年。小说写1912年至1922年间顿河哥萨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1917年两次革命与俄国内战中的经历。该书1941年获斯大林奖金,1965年为肖洛霍夫赢得诺贝尔文学奖;其著作权自小说成名之初即受质疑,相关争议延续数十年。

主人公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是顿河右岸鞑靼村一户哥萨克农家的次子。鞑靼村为虚构村庄,原型在顿河上游维申斯克镇一带,即作者本人的家乡。第一部从战前村庄的农事、婚娶与兵役写起,随后各部依次进入世界大战、革命与内战;书中虚构人物与实有其人的将领、政治人物并出,历史事件均按实际年代展开。

哥萨克起源于十五、十六世纪聚居在东欧草原的逃亡农奴与自由民,“哥萨克”一词源自突厥语,义为“自由人”。沙皇政权将其逐步收编为半农半军的屯垦武力,形成顿河、库班、捷列克等哥萨克军区,以特权换取世代军役。顿河哥萨克军管区于1786年正式划界,行政中心后设于新切尔卡斯克。

这套制度有两个支点。其一是自治传统:重大事务由成年男性哥萨克组成的村社大会(круг)决议,首领称阿塔曼。彼得大帝镇压布拉文起义后收紧控制,1723年起顿河阿塔曼改由沙皇任命,称“纳卡兹阿塔曼”(意为“奉命任职”),选举自治名存实亡;十九世纪起,全体哥萨克军的名义最高阿塔曼由皇储兼任。其二是特权与义务的对价:哥萨克享有份地与免税,代价是自备装具服役——战马、鞍具、军服、佩刀均需自费置办,官方只发一笔购马钱;征兵检验时,委员会逐项翻检马匹牙口、马鞍乃至针线包与马掌钉,判定装具是否合规。小说第二卷对这套程序有完整呈现,葛利高里入伍时领到的购马钱是一百卢布^[出处]。

与特权相伴的是地权上的紧张。至二十世纪初,顿河州的非哥萨克籍移民(“外来户”)人数已与哥萨克相当,却几乎不占有份地,多以租佃与佣工为生。内战期间顿河地区的阵营划分与这一身份壁垒大体重合,小说中村庄内部的红白分野亦沿哥萨克与外来户的界线展开。

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顿河军区数十个团开赴对德奥前线,小说第三、四卷所写的加利西亚与东普鲁士战事均有史实底本。1917年二月革命推翻帝制,十月革命后布尔什维克夺取中央政权;顿河哥萨克于当年恢复中断近两百年的阿塔曼选举,推举阿列克谢·卡列金为军区阿塔曼。卡列金政府拒绝承认苏维埃政权,顿河成为反布尔什维克力量的最早聚集地之一,志愿军即在新切尔卡斯克组建。1918年初红军攻入顿河,卡列金自杀;同年春顿河哥萨克起义反苏维埃,彼得·克拉斯诺夫当选阿塔曼,建立亲德的“全大顿河军”政权。

小说第三部(第六卷)以1919年的事变为中心。当年1月24日,俄共(布)中央组织局通过一项秘密指示,要求对参与反苏维埃斗争的哥萨克“实行大规模恐怖”、无情消灭,对富裕哥萨克不分是否参与均予肃清;顿河上游各镇由肃反委员会与随军革命法庭执行,以是否曾在白军服役定罪,采用简化审判,数周内处决数千人。此项政策后世称“消灭哥萨克”(расказачивание),直接引发了1919年3月以维申斯克为中心的顿河上游哥萨克大起义;中央虽于3月中旬撤销指示,镇压实践仍延续至当年夏季。此后邓尼金部一度北进,秋冬间战线逆转,1920年3月白军残部经新罗西斯克港渡海撤往克里木。内战末期,余粮征集制引发的哥萨克小股暴动延续到1921—1922年,小说的时间线即收束于此。

肖洛霍夫1905年生于顿河军区维申斯克镇克鲁日林村,本人并非哥萨克:生父是梁赞省移民后裔,属“外来户”。其出生时被登记为母亲前夫库兹涅佐夫(哥萨克)之子,因而一度享有哥萨克身份;1913年生父母正式成婚,他改姓肖洛霍夫,哥萨克籍随之取消。内战期间他在顿河上游度过少年时代,学业中断,亲历了起义与镇压的余波,后曾在余粮征集机构任职。1922年赴莫斯科谋生并习作,1926年出版短篇集《顿河故事》。同年他回到维申斯克,先试写一部以1917年科尔尼洛夫事变为中心的小说《顿河地区》,旋即放弃,改从战前的哥萨克村庄重新开篇——即今日所见的第一部。

前两部1928年在《十月》连载,时年二十三岁的肖洛霍夫由此成名。第三部因正面描写1919年顿河上游起义、笔调被认为同情起义哥萨克,连载于1929年中断,“拉普”(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联合会)方面施压要求删改;经高尔基斡旋,1931年斯大林在高尔基寓所会见肖洛霍夫后放行,第三部于1932年刊出,第四部至1940年完成。苏联时期的刊本经过大量审查删改;据其女儿后来披露,累计删去一千八百余词、改动逾万处。依据原始手稿复原的校勘本,至2011年方在俄罗斯出版。

小说成名之初,即有传言称文稿系窃自他人:质疑者认为一个二十出头、非哥萨克出身、此前作品平平的青年,写不出对哥萨克旧日生活如此精确的百科式呈现。1929年,《真理报》发表由绥拉菲莫维奇等作家署名的公开信斥传言为诽谤,并成立专门委员会审查肖洛霍夫提交的手稿,裁定著作权无疑。1974年争议重起:巴黎出版署名“Д*”的《〈静静的顿河〉的激流》(作者后被确认为文学史家梅德韦杰娃-托马舍夫斯卡娅),索尔仁尼琴作序,提出小说核心文本出自顿河哥萨克作家费奥多尔·克留科夫——其人参加反布尔什维克阵营,1920年死于白军撤退途中。此说此后数十年间聚讼不已。

支持肖洛霍夫的证据随后累积:1984年,挪威学者盖尔·谢特索领衔的斯堪的纳维亚团队以计量文体学方法比对,结论倾向于肖洛霍夫;1999年,俄罗斯科学院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寻获此前被认为散失的第一、二部原始手稿,共八百八十五页,其中六百零五页为肖洛霍夫亲笔,余为其妻及妻妹誊清,稿面留有作者修改痕迹。多数研究者视此为定谳,但部分质疑者至今仍持保留意见,认为手稿不能排除誊写他人底本的可能。196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肖洛霍夫,表彰他“在描写顿河的史诗中,以艺术家的力量和正直,表现了俄国人民生活中一个历史阶段”;他是唯一一位在苏联官方认可下领取该奖的苏联作家——此前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获奖后被迫弃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