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百年接受史

《静静的顿河》自 1928 年起在苏联杂志《十月》连载,1940 年完成。此后近百年间,小说被苏联体制封为经典并反复删改,在冷战两侧被读出相反的含义,在中文世界经历数代译介,并在苏联解体后被重新解读。作者米哈伊尔·肖洛霍夫 1965 年因此书获诺贝尔文学奖,是在苏联当局认可下领奖的唯一一位苏联作家。

前两部 1928–1929 年在《十月》连载后引起轰动,作者时年二十三岁。随即出现的代笔传闻,经苏联作家组成的委员会调查,1929 年在《真理报》上被公开斥为诽谤。

第三部写到 1919 年顿河上游哥萨克起义与苏维埃的镇压政策,《十月》于 1929 年中止刊载。“拉普”(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批评小说立场不够无产阶级,有批评者要求作者让主人公葛利高里转向布尔什维克。1931 年,经高尔基斡旋,肖洛霍夫面见斯大林,斯大林决定续刊,第三部于 1932 年刊出。1940 年发表的第四部结尾仍未出现这一“转变”,成为苏联批评界数十年争论的焦点,即所谓“葛利高里问题”:一部被官方封为经典的小说,主人公始终没有走向革命。争论并未妨碍经典化,1941 年小说获斯大林奖金一等奖,进入学校课程,被追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代表作。

小说文本在苏联经历了系统删改。据美国学者赫尔曼·叶尔莫拉耶夫等人的校勘研究,历版改动累计数以千计,以 1953 年波塔波夫主持编辑的四卷本为最:一版之内改动约四百处,粗话、性描写与政治上“不便”的段落被删削改写,斯大林的名字被写进正文。1956 年起出版的肖洛霍夫文集删去斯大林之名并恢复部分旧文,此后数版逐步回摆,1980 年文集本大体恢复作者原貌。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科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依据手稿整理出版了科学校勘本。

1934 年英文节译本以《And Quiet Flows the Don》为题在英美出版,成为畅销书,该书名沿用至今。冷战期间,两侧对同一部书作出相反解读:苏联官方将其解读为哥萨克在革命中走向新生的史诗;西方批评界则强调其非意识形态的一面,视之为个人被内战碾碎的悲剧,并注意到小说的悲剧视野与作者日趋僵硬的官方立场之间的反差。

1958 年,苏联当局曾通过外交渠道向瑞典方面示意,希望诺贝尔奖授予肖洛霍夫而非帕斯捷尔纳克。1965 年,瑞典学院以表彰“顿河史诗以艺术力量和正直表现了俄罗斯人民历史上的一个阶段”授奖肖洛霍夫,西方舆论普遍将此举解读为对 1958 年帕斯捷尔纳克事件的平衡。1966 年,肖洛霍夫在苏共二十三大发言支持对作家西尼亚夫斯基和丹尼尔的判决,招致苏联境内外知识界公开抗议,其个人声望与小说声望自此分离:攻击作者的人往往仍承认这部小说的地位。著作权疑案在此后数十年间几度重起。1974 年,索尔仁尼琴在巴黎推动出版了重提此案的《〈静静的顿河〉的激流》;1984 年,挪威学者克耶察团队的计算机文体学研究支持肖洛霍夫的作者身份;1999 年,前两部手稿被寻获购藏,其中六百余页为肖洛霍夫亲笔。

中文译介由鲁迅发起。1931 年,经鲁迅组织、据德译本转译的第一部由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1936 年,续译的第二部由光明书局印行。首个中文全译本自 1941 年起由光明书局分四册出版,当时被称为上海文学界的大事,经 1950 年代修订后长期通行;1980 年代校订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版,1988 至 1998 年间印行七次、约四十五万册。1986 年,另有新译本收入诺贝尔文学奖作品丛书。各版累计中文发行量近二百万册,该书成为几代中国读者了解俄国内战的主要文学来源之一。2019 年,圣彼得堡马斯特卡雅剧院的八小时话剧《静静的顿河》在哈尔滨、北京、上海巡演,2023 年再度来华演出。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重读趋向去意识形态化。1919 年针对哥萨克的“去哥萨克化”镇压等史实得到公开研究,小说被越来越多地当作内战暴力与哥萨克社会消亡的文学见证;曾困扰苏联批评界的结尾问题,如今被视为文本得以跨越阵营存续的原因之一。

影视改编跨越苏联与后苏联两个时期。1957–1958 年格拉西莫夫执导的三集电影被视为苏联影史经典;邦达尔丘克于 1990 年代初拍摄的电视版胶片一度被扣押,2006 年由其子完成播出,评价毁誉参半;2015 年乌尔苏里亚克执导的十四集电视剧,是后苏联时代的重拍版本。维申斯克镇的肖洛霍夫故居保护区至今仍是俄罗斯重要的文学纪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