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成书与身后声誉

《安娜·卡列尼娜》的写作始于1873年2月。据托尔斯泰自述，动笔的直接契机是偶然翻阅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时读到一则未完成的开篇片段《客人们陆续到了别墅》，为其单刀直入、不作铺垫的叙事方式所触动，短时间内构思出整部小说的轮廓。此后写作断续延宕，直到1877年4月17日才完稿，前后历时逾四年。

小说尚未写完便已开始连载。自1875年起，《俄国导报》按月刊出各个部分，这份保守刊物的主编米哈伊尔·卡特科夫此前已连载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与作者交谊多年。连载持续到1877年，唯独最后一部（全书第八部，即尾声）未能如期刊出。当时塞尔维亚反抗奥斯曼土耳其的起义正牵动俄国舆论，民间涌起支援斯拉夫兄弟的志愿军热潮，俄国并于同年4月正式对土耳其宣战。托尔斯泰在尾声中借主人公列文之口，对这股举国亢奋的情绪表达了怀疑与保留。卡特科夫认为这一立场有损战时舆论，要求删改，托尔斯泰拒绝让步，双方未能达成一致。《俄国导报》最终只在杂志上登出一则说明交代情节梗概，尾声正文则由托尔斯泰自行印成单行小册子，于1877年7月发表（审查许可取得于当年6月25日）。次年，即1878年，全书四部合一，以完整单行本形式正式出版。

小说面世后立刻成为莫斯科与彼得堡上流社会争相议论的读物，销路极佳，但知识界与批评界的反应远不像后世那样一致推崇。持激进立场的批评家大多把它视作一部与社会关怀无关的爱情故事。诗人涅克拉索夫写打油诗讥讽托尔斯泰，说这部书不过证明了已婚生子的妇人不该跟侍从武官私通；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讥之为"牛的小说"，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当时也曾私下评之为"庸俗的废话"。与此相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中给出了几乎相反的判断，称它"作为艺术品堪称完美""当代欧洲文学中没有一部可与之相提并论"，并称托尔斯泰为"艺术之神"。诗人费特认为它是对"我们全部生活秩序"的一次严酷审判，评论家斯特拉霍夫则将托尔斯泰与狄更斯、巴尔扎克并列。托尔斯泰本人在写作期间也数度厌弃这部作品，曾向费特抱怨这部小说令他厌烦得如同嚼一根苦萝卜。全书完成后，他陷入长期的精神危机，几年后写成的自传性作品《忏悔录》记述了这场信仰重建的过程。此后他公开称《安娜·卡列尼娜》一类作品为堕落之作，近三十年的写作转向道德说教与宗教论述，但并未彻底放弃虚构写作。

围绕这部小说的评价分歧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直到二十世纪，它才与《战争与和平》一起被稳固确立为托尔斯泰创作生涯中的两座高峰，也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传统的代表作。纳博科夫在康奈尔大学的文学讲稿中盛赞其文体"完美无瑕"，福克纳则称其为"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小说"。2007年，美国作家J.彼得·赞恩发起一项对125位当代作家的调查，《安娜·卡列尼娜》被评为"史上最伟大的一部小说"，居于首位。小说最早的英译本由内森·哈斯克尔·多尔于1886年译出，1901年康斯坦丝·加尼特的译本流传更广，是英语世界确立其声誉的重要媒介。

小说的银幕与舞台改编史几乎与电影史同步展开。1911年，俄国已拍出第一部无声改编片，今已散佚。此后西方影史屡次重拍：1935年，葛丽泰·嘉宝主演、克拉伦斯·布朗执导的版本一度被视为标杆，1948年费雯·丽主演、朱利安·杜维威尔执导的版本随后问世。1967年，苏联拍摄了塔季扬娜·萨莫依洛娃主演、亚历山大·扎尔希执导的版本；2012年，乔·怀特执导、凯拉·奈特莉主演的版本则以剧场化的舞台调度重新诠释了原作。舞蹈与音乐领域同样屡有取材：1972年，作曲家罗季翁·谢德林为其妻、芭蕾名伶玛雅·普利谢茨卡娅创作同名芭蕾，由莫斯科大剧院首演；2018年，编舞家约翰·诺伊迈尔又以柴可夫斯基、施尼特凯与凯特·史蒂文斯的音乐编排了新版芭蕾。歌剧方面，乌克兰作曲家尤利·梅图斯于1970年推出改编歌剧，苏格兰作曲家伊恩·汉密尔顿的版本则于1981年由英国国家歌剧院首演。加上历次电视改编，这部小说是十九世纪文学中被搬演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