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成书与时代背景

列夫·托尔斯泰动笔写这部小说时,已经完成《战争与和平》六年有余,正埋首于面向农民子弟的识字课本编写与古希腊文自修,一度想放下小说这类"闲书"不再写。1873年3月的一天,他随手翻阅普希金文集,读到一则未完成的残篇,开首一句是客人们陆续来到别墅这样的直接叙事方式。托尔斯泰后来向朋友回忆,这个开篇方式给了他直接的启发,当晚就写出了小说的开局构思。据他本人及夫人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日记所记,最初的构思是把女主人公写成一个失去自我、耽于情欲的上流社会已婚妇女,一个令读者的同情倾向丈夫多于她本人的反面人物。早期草稿中,女主人公曾用塔季扬娜、阿纳斯塔西娅、娜娜等名字,被写成体态臃肿、举止粗俗的贵妇,托尔斯泰当时属意读者站在被弃丈夫一边。此后四年间,小说历经多轮改写,女主人公从一个供人道德审判的对象,逐渐生长为一个有内在生活、动机复杂的形象,丈夫的位置也随之复杂化,不再是单纯的陪衬。

小说自1875年1月起在《俄国导报》连载,该刊由保守派报人米哈伊尔·卡特科夫主编,以每月或隔月一期的节奏刊出。卡特科夫是俄国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出版人之一,在铁路建设、女子教育、招魂降神术等议题上都有自己鲜明的立场,而小说正文里恰恰不时对这些立场夹带讥讽,双方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带着张力。连载期间,托尔斯泰本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精神动摇:1875年至1877年间,他持续出入东正教教堂寻求信仰的着落,却始终不得安顿,这场危机后来反映在小说后半部一个人物对生死与信仰的反复叩问中。写到第八部即尾声时,现实中的巴尔干局势骤然介入:1875年至1878年,奥斯曼帝国治下的塞尔维亚人、黑山人举事反抗,俄国国内的泛斯拉夫主义团体鼓动募捐与志愿兵驰援巴尔干的斯拉夫同胞,声势渐盛,1877年4月俄国正式对土耳其宣战。托尔斯泰在第八部里借人物之口,对这股志愿兵热潮流露怀疑与讥诮,卡特科夫认为这类文字有伤时局观感,要求删改,托尔斯泰拒绝妥协。双方就此决裂,《俄国导报》只刊出一则内容提要交代结局,略去正文,第八部随后由托尔斯泰自费以单行本形式于1877年印行。这场决裂发生在他个人信仰危机最深重的年份,两年后,他把这场危机的来龙去脉写成一部忏悔性质的自述,自陈几乎走到自杀边缘,转而在民间信仰与福音书的字面教诲中另觅出路,晚年对财产、暴力、教会体制的一系列否弃由此展开,这条思想转折的起点正在这部小说的写作过程之中。

1861年,亚历山大二世下令废除农奴制,地主由此失去无偿劳役与对农民的人身支配;虽获国家赎金补偿,许多贵族却不善经营田产,把庄园抵押给银行,领地逐年转手于商人与富裕农民之手,世袭地主阶层的经济基础持续缩水,到20世纪初原有贵族领地已流失约四成。与之相配的政治改革是1864年设立的县、省两级地方自治会,由贵族、市民、农民分别选举代表,掌管地方教育、医疗、道路、济贫等事务;这一新机关究竟成效几何,在当时的贵族舆论中争论不休,乡居地主里既有视其为可贵自治权利的一派,也有断言它只是新增的差役、办不成任何实事的一派。与此同时,俄国迎来铁路时代:1870年代初的十年间,股份公司数目成倍增长,外国资本一改此前的观望,大举投入俄国的银行、铁路与制造业,火车与股市成为这个十年里财富骤聚骤散的新舞台,也是人物往来于两座都会与乡间庄园的日常交通工具。

婚姻在法律上仍完全归属教会。俄国正教会独掌婚姻诉讼的裁决权,世俗法庭无权过问;教义上婚姻不可解除,法定离婚事由只有寥寥数种,通奸须有目击者指证具体情节,程序须先经教区宗教法庭、再由圣主教公会核准,费时费钱又毁人名节,上流社会因此衍生出雇人充当专业证人、布置通奸现场以走完法律程序的行业。终整个19世纪,全国离婚案例始终是个位数至千位数的极小数目,几乎只是贵族与城市上层才用得起、也才顾忌得起的手段。这套制度构成小说里婚姻危机的现实框架:一段婚姻能否解除,不取决于当事人的意愿,而取决于教会认可的几项狭窄事由能否被坐实。

彼得堡与莫斯科两座都会,代表两套并行而不相通的贵族生活规矩。彼得堡是朝廷与官场所在,社交场以官阶与宫廷关系为轴心,又依人物立身之道分成互不统属的小圈子:恪守体面的官僚集团、以慈善与虔敬为号召的教友圈子,以及讲究风度做派的时髦社交圈,彼此往来却各自封闭。莫斯科则是世袭贵族安居的旧都,社交生活更贴近家族与门第本身,大户人家的小姐由家庭女教师随行出入林荫道,议婚讲究门当户对,一面是父母作主、媒妁撮合的旧俗仍受尊重,一面新兴的自由恋爱之风已使这套旧俗显得不合时宜,城中的英国俱乐部则是贵族男子议政交游的传统场所。两地规矩的落差,构成小说里人物往来奔波的一大动因:同一桩丑闻或同一门亲事,依所在城市而有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与后果。

莫斯科的世家公子、机关任职的贵族奥布隆斯基因与家庭女教师私通,被妻子多莉察觉,家中大乱;他在彼得堡任高官的妹妹安娜赶来调解,安娜之夫卡列宁在朝中身居要职。奥布隆斯基的乡居故交列文正巧进城,打算向多莉的妹妹基蒂求婚,基蒂却对年轻的近卫军官弗龙斯基心存倾慕。此后全书循两条线索展开:一条随安娜、卡列宁、弗龙斯基,在彼得堡官场与社交界的框架下铺陈;一条随列文,往返于莫斯科与自家乡间庄园,在土地经营与个人信仰的追问中铺陈。两条线各自独立又不断交汇,共同呈现改革后俄国上流社会的一幅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