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九三年》 · 第 6

第十三至十四卷:赦免、审判与结局

5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5

第十三至十四卷是《九三年》的最后两卷,写拉图尔格城堡陷落后一昼夜之内的结局:保王军首领朗德纳克侯爵为救出被大火围困的三个孩子放弃逃生,束手就擒;共和军司令郭万(他的侄孙)深夜进入地牢将他放走,自己顶替受审;国民公会特使西穆尔丹主持军事法庭,以关键一票判处旧日学生死刑,并在铡刀落下的同一刻开枪自杀。军事上的胜负在城堡陷落时已定,这两卷写的是其后围绕处置俘虏与执行法令的争执。

围城战末段,城堡桥堡的图书室起火,农妇米歇尔·弗莱沙尔的三个孩子被困在燃烧的屋内。母亲在山沟里呼喊,共和军官兵因桥拱过高无法施救。此时朗德纳克本已从暗道脱身,却折返火场,从图书室搬出长梯,把三个孩子逐一抱出窗口递到地面,随后自己踩着梯子走下,当场被西穆尔丹逮捕[出处]

在 1793 年的法律之下,这一举动等于自赴死地。国民公会于 1793 年 3 月 19 日颁布法令,规定持械被俘或佩戴白色帽徽的叛乱者不受法律保护,经军事委员会验明正身即处死刑,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同年 5 月修订后主要针对叛军首领。朗德纳克正是被通缉的首领,重新落网后没有任何法律程序可以救他。西穆尔丹连夜召集三人军事法庭,郭万因与侯爵同族依例回避;西穆尔丹宣布次日审判、后日行刑,并致信公安委员会报告[出处]

西穆尔丹宣布审判日程的当夜,郭万独自在城堡缺口前沉思。他面前是两组互相抵消的事实:朗德纳克纵兵烧杀、枪决俘虏、召引英军登陆,他一死,布列塔尼的内战便告终结;但同一个人刚刚以自己的自由换回三个孩子的性命,在郭万看来,处死这样的人无异于以野蛮回报义举。人道、家庭、祖国三种义务在他心中相持不下[出处]。午夜过后,他看见对面高地上有人卸下铁器与木架连夜组装——那是西穆尔丹调来的断头台;凌晨两点,他走进地牢[出处]

地牢中的朗德纳克以为来者预示行刑,发表了长篇讥讽:嘲笑共和国处死国王、用共和历取代圣徒历,把革命归咎于伏尔泰与卢梭,斥责侄孙背弃四百年的贵族世系。郭万听完后宣布释放他,把带风帽的司令官斗篷披在侯爵身上,让他冒充自己走出城堡;哨兵举枪致敬,朗德纳克出城离去,郭万留在牢中[出处]

次日正午,军事法庭在城堡底层大厅开庭。小说说明:1793 年的军事审判没有成文法典,庭长一人挑选成员、排定座次、决定表决方式,完整的军事法庭法典要到帝政时代才编成[出处]。这一描写符合史实——恐怖时期前线的军事委员会与法庭程序从简,判决不经上诉即执行。

郭万当庭供认:禁止帮助被俘叛乱分子逃跑的法令上有他的副署,他明知故犯,请求法庭处死自己。三名审判官表决:上尉盖尚援引罗马执政官曼留斯处死违令获胜之子的先例,主张死刑;曹长拉杜认为救孩子与救恩人都是义举,主张无罪;一比一,庭长西穆尔丹投下决定的一票,死刑定于次日日出执行[出处]。四千士兵为郭万鸣不平,但无人抗命:西穆尔丹身兼国民公会特派员,独握生杀之权[出处]。特派员制度是真实的历史建制,国民公会 1793 年春向各省和十二个军团派出全权代表,可任免军官、设立法庭、就地处决,公安委员会明言一切文武官员均受其节制,是恐怖统治在前线的直接执行者。

行刑前夜,西穆尔丹提灯进入地牢,与熟睡的学生分食黑面包。随后的长谈是全书的思想总结:西穆尔丹陈述一个由法律划一支配的共和国——义务兵役、累进税制、绝对平均;郭万针锋相对,要一个以和谐与宽仁为目标的共和国,要学校而不要兵营,要公民而不要士兵,认为在平衡之上还有更高的东西。两人从兵役、赋税一路争到两性与家庭,谁也没有说服谁。西穆尔丹悄然退出时,牢外传来搭设断头台的锤击声;郭万没有听见,西穆尔丹脸色煞白[出处]。辩论中提到的义务兵役制并非虚构:国民公会 1793 年 8 月 23 日颁布全民动员令,宣布全体法国人皆有服役义务,是近代普遍兵役制的开端。

拂晓,红色的断头台立在城堡对面的高地上。小说将两座建筑对举:拉图尔格凝聚一千五百年的封建历史,断头台只包含九三年一年的历史。郭万未受捆绑,着军服佩剑登台,士兵跪地求情,有人愿代死;西穆尔丹在平台上只命令依法执行。郭万向老师挥手作别,高呼共和国万岁,铡刀落下;同一时刻,西穆尔丹拔出手枪射穿自己的心脏[出处]。全书至此终结。

三个主要人物均为虚构,但小说的收束方式与雨果本人的处境直接相关。《九三年》的构思始于 1862 年《悲惨世界》出版之后,实际写作在 1872 年 12 月至 1873 年 6 月,1874 年出版,是雨果最后一部小说。写作前一年,巴黎公社在"流血周"中被镇压;雨果既不赞成公社的过激行动,也谴责凡尔赛方面的屠杀,并在布鲁塞尔公开为逃亡的公社社员提供庇护。小说提出的问题(恐怖是否为革命所必需、革命能否容纳宽恕)正是这一时刻法国的现实问题。对结局的解读历来存在分歧:一种读法认为雨果借郭万之死宣告人道高于革命的绝对律令;另一种读法指出,小说同时为国民公会和 1793 年的暴力辩护,将其比作负有清扫使命的风暴,两种立场在书中并存而未裁决。西穆尔丹的自杀,通常被解读为雨果对这一矛盾的回应:执行法律的人与被处决的人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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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此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