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雨果与旺代战争

《九三年》是维克多·雨果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1874 年 2 月在巴黎出版。书名指 1793 年:这一年法国处决了国王路易十六,同欧洲多国交战,国民公会以恐怖统治应对内外危机,西部爆发保王党农民战争。小说以这场内战为背景,情节置于 1793 年夏布列塔尼与诺曼底交界一带,主要人物有三个:保王党叛军首领朗德纳克侯爵、共和军青年指挥官郭万、国民公会特派员西穆尔丹。三人分属敌对阵营,又有血缘与师生之谊相连——朗德纳克是郭万的叔祖父,西穆尔丹做过郭万的家庭教师。小说的中心问题是革命能否以恐怖手段达成人道的目标。

雨果生于 1802 年。父亲是共和国与帝国的军官,曾在西部参加对保王党游击队的作战,并在那里结识雨果的母亲;母亲出身南特,倾向保王。雨果后来在诗中自称父亲是老兵、母亲是旺代人,这一家庭背景常被用来解释小说对交战双方的双重同情。写一部以 1793 年为题材的小说的计划,在 1862 年《悲惨世界》出版后即已形成,原设想为三部曲的末卷:第一部《笑面人》(1869)写贵族,第二部写君主制(未写成),第三部写革命。

1851 年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政变后,雨果流亡泽西岛与根西岛近二十年,1870 年 9 月第二帝国崩溃后返回巴黎。1871 年 3 月至 5 月,巴黎公社起义并遭镇压;雨果不赞成公社,但公开反对镇压,此后多年为公社社员争取特赦。《九三年》在这一背景下写成:1872 年 12 月 16 日在根西岛动笔,1873 年 6 月 9 日完稿,1874 年 2 月 19 日由米歇尔·莱维书店出版,头十二天售出八千册,到 1876 年印数已达二十万。评论界通常将这部小说与公社事件对照解读:法国刚经历一场内战与清算,小说则回到八十年前规模更大的内战,重提革命暴力的正当性问题。

1789 年 7 月 14 日巴黎民众攻占巴士底狱,大革命开始;1792 年 8 月 10 日巴黎起义推翻王政,9 月国民公会开幕,宣布共和。1793 年 1 月 21 日路易十六被处决,英国、西班牙等国相继加入对法战争;2 月国民公会下令征兵三十万,3 月旺代叛乱爆发;6 月 2 日巴黎民众包围公会,清洗吉伦特派,山岳党当政,权力集中于公安委员会;9 月国民公会宣布实行恐怖统治,随后通过嫌疑犯法令。小说情节从 1793 年 5 月末延续到 8 月,在恐怖制度化之前,但书中反复出现的两道命令(巴黎公社发给开赴旺代部队的不予宽恕的指示,以及国民公会关于释放被俘叛军首领的军官处死的法令)均实有所本^[出处]。

1790 年制宪议会通过教士公民组织法,要求教士向国家宣誓,西部农村多数教士拒誓被逐,农民视接任的宣誓教士为异端。1793 年 2 月的三十万人征兵令成为导火索:3 月,旺代农民拒服兵役、攻击征兵官员,叛乱一周内蔓延全省。叛军自称天主教王军,由本地贵族与教士组织,以波旁王朝的白旗为标志,与穿蓝军装的共和军相对。叛军春夏连克数城,6 月围攻南特受挫,10 月在绍莱战败,主力北渡卢瓦尔河远征失败,12 月在勒芒与萨沃奈被歼;1794 年共和军以"地狱纵队"对旺代实行焦土清剿,战事至 1796 年才大体平息。死亡人数常见估计约十七万至二十万,占当地人口两成以上;具体数字与是否构成"种族灭绝"在史学界均有争议。卢瓦尔河以北的布列塔尼、曼恩一带则是分散的游击战,史称朱安党叛乱;《九三年》的战场设在这一带,把西部两支保王党运动合并处理。

雨果在小说中插入数章论述叛乱的成因。在他的描述里,布列塔尼农民靠田地与森林过活,森林中遍布历代逃亡者开凿的地下藏身处,两千年来当地人躲避过罗马人、诺曼人、税吏与宗教迫害,对一切来自外部的权力怀有敌意^[出处];他把这场战争概括为地方对抗中央——无论推动来自王政还是共和,巴黎的每一次推动都在这片土地激起反抗^[出处]。史学界的解释更侧重实际利害:大革命的成果多归于城市,农村赋税负担未见减轻,被拍卖的教会土地多落入城里买主之手,驱逐拒誓教士触犯了乡村信仰,征兵令又直接把农家子弟征去为一个陌生的政权作战。农民的效忠对象是本堂神甫与本地领主,而非巴黎的议会。

全书分三部:《在海上》《在巴黎》《在旺代》。第一部写 1793 年 5 月末至 6 月初:一支从巴黎开来的志愿军营在布列塔尼的树林中搜索时,收留了逃难农妇米歇尔·弗莱沙尔和她的三个幼儿^[出处];与此同时,朗德纳克侯爵乘一艘伪装成货船的军舰从英占泽西岛渡海,准备登陆布列塔尼统一指挥叛军,护送他的保王党军官认为,叛军所缺的是一个铁腕领袖^[出处]。第二部场景移至巴黎:先写 1793 年的巴黎街景,再写罗伯斯庇尔、丹东、马拉密议旺代局势,决定派前教士西穆尔丹以公安委员会特派员身份前往前线,监督年轻的纵队指挥官郭万^[出处]另以整章全景描写国民公会的会场、党派与立法^[出处]。第三部回到布列塔尼战场:叔祖与侄孙各率一军互相搜捕,双方以布告宣告抓获对方即行枪决;西穆尔丹与郭万在如何对待俘虏的问题上分歧日深,前者主张以恐怖回击恐怖,后者坚持宽仁。三名主人公的对峙,连同被战争裹挟的农妇与三个孩子这条线索,构成全书后半的主要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