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至三部:两座集中营

德国境内的一座特别战俘营,与西伯利亚的一处劳改营,是《生活与命运》第一卷至第二卷两条几乎不相交却反复呼应的线索的坐标,构成全书最锋利的一组对照。苏联的劳改营体系脱胎于二十年代末的强制劳动政策,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八年的肃反运动期间大规模扩张,大批老党员、军官与知识分子被捕、处决或送往劳改营,到战争爆发前已关押数百万名被指控从事反苏维埃活动的公民。德国方面的战俘营与集中营体系,在战争期间关押数百万名被俘红军官兵、政治犯及各占领区被认定"不可靠"的平民;苏联战俘在国际法上本应享有一般战俘待遇,但因纳粹的种族与意识形态政策,常被等同关押于集中营而非普通战俘营。

德国集中营一线跟随老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老布尔什维克"指十月革命前即已入党的一代党员,肃反运动中恰恰是这一代人成为重点清洗对象之一。莫斯托夫斯科伊在斯大林格勒郊外被俘,押送至一座关押多国战俘与政治犯的特别营区,由秘密警察单独看管,生活条件优于普通劳动营。^[出处]

同一集中营里,一名信奉托尔斯泰式非暴力思想的囚犯写下一篇论善恶的手稿,断言人类历史从来不是善战胜恶的搏斗,而是庞大的恶不断碾压人性种子的过程,唯有个体之间不图回报的细小善举始终碾不碎。^[出处]

营中另有一名党卫军军官利斯,向莫斯托夫斯科伊提出纳粹德国与苏联同属由党治理的国家,都以数以百万计的规模清除敌人,三十年代苏联肃反关押的人与纳粹集中营关押的人在性质上并无分别。^[出处]这一论点隐含利斯自己的辩护动机:两边既然一样,他这一边的罪责便可归于某种普遍的历史规律。

劳改营一线跟随柳德米拉的前夫阿巴尔丘克,同为老布尔什维克,一九三七年被捕,受审数月后被逼写下与德国间谍密谋刺杀斯大林的假供词,仍把营中所见的残酷归为旧制度遗留的污垢,信仰未曾松动。卫国战争期间他被押往西伯利亚一座劳改营,担任工具库保管员,一次侦讯中指认一名同囚,重新体会到自己当年经手肃反案件时那种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出处]

两条线索还各自复制了自己所反抗的体制惯用的手法。德国集中营内的地下抵抗组织,曾以内部表决的方式处置一名不服从指挥的成员;劳改营内,阿巴尔丘克靠告发重新找回的支配感,与他当年在肃反中签发判决时的感觉如出一辙。^[出处]格罗斯曼没有替这组对照给出简单的等号,书中人物对同一套逻辑各执一词,小说本身不作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