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 第 6 篇
第十二卷与尾声:误判与石头旁的演词
约 5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9
卡拉马佐夫弑父案在案发约两个月后开庭审理,地点是斯科托普里贡斯克的区法院。开庭前案件已轰动全俄,当日大厅挤满从省城和两个首都赶来的听众,旁听席几乎按性别分裂:妇女大多盼被告脱罪,男子则多半痛恨他。对垒双方,一边是本地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以酷爱心理分析著称,希望借这桩大案挽回失意的仕途;一边是从彼得堡重金延请的名律师费丘科维奇,酬金由被告的两个弟弟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合出。十二名陪审员由四名低级官员、两名商人和六名农民与市民组成,开庭前就有人怀疑,这样微妙的案件交给他们裁断是否妥当。真凶斯麦尔佳科夫已在开庭前夜自缢,死讯当庭宣布;被告德米特里答辩时只承认酗酒放荡,坚决否认弑父与抢钱。[出处]
公诉证据自始占压倒优势,费丘科维奇的战术是逐一盘问、瓦解证人的可信度:坚称案发夜园门敞开的老仆格里戈里,被问得连当年是哪一年都答不上来;把悲剧归因于农奴制流毒的拉基金,被揭曾收过格鲁申卡的钱;两名波兰证人被证明赌牌作弊。医学鉴定的三位医生对被告精神状态各执一词,互相抵消。[2 处]随后出现两件对被告有利的证词:阿辽沙作证时忆起哥哥捶打胸口高处的动作,引出护身香囊一节——德米特里把卡捷琳娜托付的三千卢布私分一半缝在胸前,可以解释他挥霍的钱并非取自父亲;卡捷琳娜则隐去自己当年受辱的细节,以自毁名誉的方式替他洗刷谋财的动机。[出处]
傍晚,伊凡·费多罗维奇当庭掏出一沓钞票,声称即信封里失踪的三千卢布,系前一日从斯麦尔佳科夫处取得,并宣布杀人的是斯麦尔佳科夫、自己是教唆者;话未讲完脑炎发作,被强行带出法庭。紧接着卡捷琳娜在歇斯底里发作中交出德米特里案发前两天的醉信:信中立誓若借不到钱,便去父亲枕下取那三千卢布,不惜流血。信被当堂宣读。[出处]
检察官的公诉演说自晚八时开始。他先把卡拉马佐夫一家讲成当代俄国的缩影,再以醉信认定预谋成立——醉后写下的正是清醒时谋划的;继而用排除法拆解斯麦尔佳科夫作案的可能:真为钱行凶的人不会预先把藏钱处和暗号告诉别人,其自缢字条也只声明自杀、并不认罪。演说结尾反用果戈理的三套马车意象,警告俄国正向深渊疾驰。这篇演说成为他一生事业的顶点,九个月后他死于肺痨。[3 处]
费丘科维奇的辩护分两层。前半逐件拆解:控方事实的总和骇人,单独分析却无一成立;心理学是一根两头伤人的大棒,同样的材料可推出相反结论;所谓三千卢布,只有斯麦尔佳科夫一人声称见过。后半另立叙事,把凶手指向斯麦尔佳科夫,又退一步追问何为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生而不养,即便被告杀了这样的人,也算不得逆伦弑父。他援引宁纵十个有罪者、不枉一个无辜者的格言,吁请陪审团以慈悲促人重生,赢得满场掌声。[3 处]
时近半夜一点,陪审团退席评议整整一小时,对各项指控逐项宣告有罪,没有丝毫从轻的表示。全场先死寂后哗然;德米特里起立以上帝之名申辩无辜,当众表示饶恕卡捷琳娜。散场的旁听者预计他将服二十年开矿苦役,并议论陪审席上的乡下人不为雄辩所动。[出处]
判决次日德米特里发作神经性寒热,住进市立医院囚犯科。伊凡病倒前已拟好越狱安排并留下近一万卢布,交卡捷琳娜执行:趁第三批流放犯起解途中让德米特里脱逃,与格鲁申卡远走美国。卡捷琳娜到病榻探视,两人互诉爱意,又都明知这份感情已成过去;她向格鲁申卡求饶恕,遭到拒绝。[2 处]宣判后第三天,退伍上尉斯涅吉辽夫之子、曾独自对抗全班维护父亲名誉的男孩伊留莎病亡。葬礼之后,阿辽沙在伊留莎生前常去的大石头旁向十二个孩子演说:要紧的是首先善良、其次诚实、然后永不相忘;共同送别一个可怜男孩的记忆,将是各人一生中最能拯救人的财富。孩子们齐声欢呼着阿辽沙的姓氏,手拉手去赴追悼宴。[出处]
这场庭审的制度框架来自1864年司法改革:公开审理、陪审团、检察官公诉与职业律师辩护取代旧式的书面秘密审判,法庭报道随之成为报刊的热门题材。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中长期追踪新法庭的著名案件,尤其批评1876年克罗涅贝格虐童案中辩护律师斯帕索维奇的胜诉,视之为雄辩压倒真相的样本;研究界公认斯帕索维奇即费丘科维奇的原型。误判的构思则可上溯二十余年:作者在鄂木斯克苦役营遇见过因弑父定罪、始终自称无辜的贵族囚犯伊利英斯基,后来真凶落网证明其清白。这段经历先见于《死屋手记》,最终演化为德米特里的命运——真相在法庭之外早已揭明,法庭之内却无人能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