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 第 7

收官:此后的岁月

5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9

一八八〇年十一月八日,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尾声寄往《俄国导报》编辑部,历时近两年的连载至此完成。十二月初,两卷单行本在彼得堡上市,初印三千册,数日内售出近半。连载期间小说已是全国性的话题,作者收到的读者来信遍及各阶层;这是他生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长篇被当作公共事件对待。

一八八〇年六月,莫斯科为普希金纪念碑揭幕举行连日庆典,俄国文坛的对立各派罕见地同台。六月八日(公历二十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国文学爱好者协会的集会上发表演说,以普希金身上“对世界的普遍感应力”立论,称俄罗斯民族的使命不在自外于欧洲,而在对全人类的和解与联合。演说引起罕见的现场狂热:听众拥上讲台,与他多年交恶的屠格涅夫与之拥抱,有人当场呼喊“先知”。演说全文于八月以《作家日记》一八八〇年单期刊出。这一事件使作者的声望达到顶点;小说最后几卷的连载即在这一声望之下进行,当时距全书完稿尚有五个月。

小说开卷交代,所叙案件发生于十三年前[出处]全书只是带有序幕性质的第一部[出处];按计划,主要的小说是第二部,写主人公阿历克赛在当代的活动。续篇的轮廓散见于身后记述:出版人苏沃林一九二三年刊出的日记转述作者本人的话,阿辽沙将因政治罪被捕;彼得堡当时流传的说法更进一步,这位修道院出身的青年会经过内心的曲折走到弑君的念头。续篇未及动笔。一八八一年一月二十六日(公历二月七日)作者肺部出血,二十八日晚在彼得堡寓所去世,距寄出尾声两个多月。出殡日送葬者数以万计,遗体安葬于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的季赫温墓地。一个月后的三月一日,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死于民意党人的炸弹;续篇设想要写的,正是这一时期俄国的政治空气。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写作里,这部书居于《罪与罚》《白痴》《群魔》《少年》之后,通常被视为其五部长篇的总结之作。它的接受史大致沿两条线展开。一条是宗教哲学:一八九一年,罗赞诺夫发表《关于宗教大法官的传说》,把第五卷伊凡讲述的那段散文诗当作独立的哲学文本来读,开启了白银时代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再发现,梅列日科夫斯基、别尔嘉耶夫等相继以专著跟进,小说家自此被同时当作宗教思想家对待。另一条是诗学:一九二九年,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问题》中提出“复调小说”的概念(作者不下裁决,让各种立场以平等地位争论到底),这部小说是核心例证;此说经一九六三年修订版《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传布,成为二十世纪文学理论的通用语汇。在俄国之外,这部小说于一九一二年经英译进入英语世界;一九二八年弗洛伊德发表《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弑父》,把它与《俄狄浦斯王》《哈姆雷特》并列为处理弑父主题的三大文本。苏联时期,宗教内容使这部书的出版与研究长期受限;二十世纪后期以来,它在俄国内外的经典地位已无争议,常居各类“最伟大小说”书单前列。

小说多次被搬上银幕:一九五八年好莱坞拍成电影;一九六九年苏联导演培利耶夫拍摄三集影片,导演在完工前去世,由两位主演续成,该片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二〇〇九年俄罗斯又拍成电视连续剧。书中的两场争论(没有上帝和灵魂不死,是否一切都可以做;公开法庭与陪审团,能否抵达事实真相)在书内均未得到裁决;连同未及动笔的第二部,这部小说以未完成的形态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