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 第 3 篇
第四至七卷:长老与腐臭
约 6 分钟最后更新 2026-08-09
《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四至七卷处在命案发生之前,是全书情节推进最缓、议论比重最高的部分。第五卷伊凡对上帝世界的控诉与第六卷佐西马长老的临终自述构成一组正反辩题;第四卷的市井受辱者与第七卷的信仰危机分居两端,一边为辩论提供人间的质料,一边充当辩论的第一场检验。小说1879年1月至1880年11月在《俄国导报》连载,这几卷刊出于1879年,作者在与编辑的通信中把第五卷视为全书的顶点,把第六卷当作对它的回答。
第四卷由一组以自我折磨为共同题眼的场景组成。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客厅里,这位被德米特里悔婚羞辱的贵族小姐当众宣誓:即使德米特里娶了格鲁申卡,她也要以姊妹身份终身守望他。伊凡当面拆穿这种坚贞出于骄傲(她爱德米特里恰恰因为他不断侮辱她),随即宣布去莫斯科;阿辽沙则脱口道破她真正爱的是伊凡,换来一场歇斯底里的发作。[出处]
另一条线通向城市的底层。退役上尉斯涅吉辽夫一周前被德米特里当街揪住胡须从酒馆拖到广场,他读小学的儿子伊柳沙当场哭求路人相救,此后在学校因这桩耻辱与全班为敌。上尉家中有疯癫的妻子、驼背的女儿和攒路费要去彼得堡投身妇女解放的长女,全家挤在租来的农舍里靠他一人糊口。卡捷琳娜托阿辽沙送去二百卢布;上尉先是狂喜地盘算治病、雇工、举家迁居,随即把钞票揉成一团踩进沙地,喊出受辱者不能出卖名誉。[2 处]破落的退役军官、上小学的平民子弟、赴京求学的外省女子,这组人物合成1861年农奴制改革之后俄国社会下行阶层的横断面。
第五卷的核心是京都酒店里伊凡与阿辽沙的一次长谈。临行前的伊凡向弟弟陈明立场:他承认上帝,却不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即便亲眼看见平行线相交,也不肯接受。[出处]随后他把论题收窄到儿童的苦难,逐一列举从报刊收集的实例(土耳其军队在保加利亚的暴行、日内瓦处决的弃儿理查、俄国法庭开释的虐童父母、放猎犬撕碎农奴孩子的将军),并由此立论:如果未来的永恒和谐必须以一个孩子的眼泪为代价,他宁可把进入这和谐的门票退还给上帝。阿辽沙称之为叛逆。[出处]这些案例多有真实本事:保加利亚屠杀出自1876年四月起义后的报道,理查案与虐童案均见于当时报刊与新式法庭的记录。
作为立场的完成,伊凡讲出他构思的散文诗《宗教大法官》。故事设在十六世纪宗教裁判最盛的塞维尔:基督重临人间,被九旬的大法官下狱。大法官的长篇独白构成诗的主体,其论点是:基督在旷野拒绝魔鬼的三个试探,即拒绝以面包、奇迹和世俗权力统治人类,而把自由留给人;但软弱的人类承受不了自由,真正渴望的是有人替他们做主;教会因此修正了基督的事业,以奇迹、神秘和权威接管人间,让多数人得到温顺的幸福。囚徒自始至终沉默,最后走近老人,吻了他;老人放他出去,思想不变。[出处]谈话末尾点出伊凡全部论证的立足点:既然没有不朽,则一切都可以做。这一公式此前已在修道院的聚会上被提出,其后贯穿全案。
第六卷全卷为佐西马长老的临终谈话与训言,由阿辽沙事后追记成文。长老自述早年:兄长马尔克尔十七岁死于肺痨,临终前从无神论转向对万物的请罪与祝福;他本人在彼得堡受军官教育,因情场受辱挑起决斗,决斗前夜毒打勤务兵,翌晨忽然醒悟,在决斗场上让对方先开枪后当众认错、退伍出家;其后一位显赫的官员向他秘密忏悔十四年前的杀人罪,终于当众自首。[出处]训言部分申说他的核心命题:每个人对一切人负有罪责;面对恶应选择温和的爱而非强力;地狱不是刑罚之所,而是丧失爱的能力的痛苦。[出处]
这一卷的写作背景与作者生平直接相关。1878年5月,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满三岁的幼子阿辽沙病亡;同年6月他随哲学家索洛维约夫走访奥普廷修道院,三次面见著名的安布罗西长老。佐西马的形象即以安布罗西为原型之一,小说主人公则袭用了亡儿的名字。作者在书信中明言,他不打算逐条驳斥伊凡的论证,第六卷的回答不是一篇反驳文,而是一个生活形象;他同时承认,担心这个回答是否足够有力。这一担忧后来成为批评史的持久话题:不少读者认为控诉写得比应答更雄辩。
佐西马死于训言当晚,死前俯身吻地。[出处]全城信众连夜聚拢,期待圣者遗体显灵;按东正教民间观念,圣者遗骸不腐是圣洁的印证。次日午后,棺中传出越来越浓的腐臭。掌图书的修士援引阿索斯山惯例说明遗体不腐并非教条,无人理会;反对长老制的一派宣称这是上帝的裁判,苦修者费拉庞特闯入灵堂高呼驱魔,风波片刻传遍全城。[出处]第五卷的抽象控诉由此落到阿辽沙自身:生前被当作圣徒的人,死后反遭哄笑。使他动摇的是最敬爱者蒙辱、公理缺席;他对讥讽他的神学生拉基金说出的,正是伊凡的话:不是造上帝的反,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出处]
拉基金为看一个圣徒堕落,把他领到格鲁申卡家。这位被老商人包养、靠贱价收购期票攒下私财的年轻女子,正等着五年前抛弃她的旧情人的召唤;她本想勾引这个修士再加嘲笑,却在得知长老死讯后跳下他的膝头,向他讲了民间故事里的一棵葱——恶妇一生唯一的善行是施舍过一棵葱,天使凭它拉她出火海,她踢开攀附的罪人,葱便断了。这一晚成为两人共同的转折:她放弃了报复式的游戏,他在她身上看到一个受苦更深的灵魂。[出处]当夜阿辽沙回到灵前,在诵读迦拿婚宴福音的声音里入梦,梦见亡故的长老置身喜筵,说自己也不过舍过一棵葱;惊醒后他走到星空下俯身吻地,自此确立终生不移的信念。三天后他遵长老遗命离开修道院,入世生活。[出处]
至此,全书的两个思想极点均已给出:伊凡的一切皆可与佐西马的人人互担罪责。长老临终仍在催阿辽沙去找德米特里,说预感到他将遭大难[出处];这一预感在其后各卷兑现为贯穿全书的弑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