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的信仰危机

列文亲眼看见兄长垂危之后,第一次正视生死问题。此前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用一套新信念取代了童年与青年时代的宗教信仰——有机体及其消亡、物质不灭定律、能量守恒、进化论,是这套信念的核心术语。这些术语用于思辨尚可,一旦落到生命本身便毫无用处:列文自觉像脱下厚重皮衣换上薄纱走进严寒,赤身裸体,注定要痛苦地死去。此后他虽照常生活,却不断为自己在根本问题上的无知感到恐惧,也隐约意识到这套思想方法本身就无法给出他所需要的答案。 ^{[2 处]}

婚后最初的幸福与新的责任一度压下了这些疑虑,但自妻子怀孕、他闲居莫斯科起,问题又愈发执拗地缠住他:如果不接受基督教对生命的解答,还能接受什么解答?他在信念的仓库里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处境如同在玩具店或兵器店里寻找食物。他开始在每本书、每次谈话、每个遇见的人身上,不由自主地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4 处]}

最令他困惑的是,许多与他年纪相仿、同用这套新信念的人,却过得心安理得,毫无苦恼——他们究竟是诚实的,还是在自欺,又或者对科学的解答理解得比他透彻?带着这层怀疑,他细读了这些人的著作,发现他们并无高明见解,只是把他认为无解就活不下去的问题搁置一旁,转而讨论有机体的发展、灵魂的机械式解释等他毫不关心的题目。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曾以为宗教已随青年时代的大学圈子一同消亡,这个判断是错的:老公爵、利沃夫、谢尔盖·伊万内奇,以及所有他所敬重的女性和妻子本人,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国人民,都仍然信教。 ^{[3 处]}

妻子分娩之时,一向不信教的列文竟开口祈祷,并在祈祷中确实生出了信仰。但那一刻转瞬即逝,他无法把当时的心境安放进日常生活里——既不能承认那时认清了真理而如今是错的,又不能承认那是意志薄弱一时糊涂,因为那样会玷污那段珍视的时刻。他因此陷入一种自相矛盾、亟欲摆脱却摆脱不了的痛苦处境。 ^{[2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