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44最后更新 2026-08-10
卢比扬卡夜话:克雷莫夫与老肃反工作者卡茨涅林鲍肯
克雷莫夫被捕后关押在卢比扬卡内部监狱,与曾任肃反机关要职、如今同样身陷囹圄的卡茨涅林鲍肯彻夜长谈,由此牵出大清洗年代的审讯机制、行刑往事,以及劳改营制度膨胀为“理性”对个人自由之最终胜利的一套预言。
克雷莫夫在卢比扬卡内部监狱受审后,躺在牢房里与狱友卡茨涅林鲍肯谈话。曾经令他费解的布哈林、雷科夫、加米涅夫、季诺维耶夫等人在公审中的招供,如今在他看来已可以理解:新时期需要的只是革命的外皮,便将这张皮从活人身上剥下,而把带血的肌肉与心肝弃如敝屣。他也亲身领教了审讯如何摧毁一个人——先剥夺纽扣与眼镜,让人觉得肉体不值钱;再摧垮意志,直到人不再盼望正义、自由或安宁,只盼望结束这令人痛恨的人生。理性告诉他,能知道他与托洛茨基那次谈话的只有叶尼娅,理性因此指向她的告密;但支撑他活下去、支撑他仍是“克雷莫夫同志”的,是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一点。 [3 处]
卡茨涅林鲍肯曾是肃反机关的老资格干部,如今与克雷莫夫同室。他讲起党代会休息时斯大林当众质问叶若夫为何肃反扩大化,叶若夫辩称是执行斯大林本人指示,斯大林却对着围拢的代表们说:这也是一名党员说的话。他还讲了亚戈达后来遭遇的可怕结局,讲莫斯科肃反系统里那些懂伏尔泰、敬魏尔兰的“大人物”,讲一个和善的拉脱维亚老刽子手行刑时总要求把死者衣服留给保育院,讲另一个靠喝猪血度日的行刑人;讲一九三七年夜里焚尸炉浓烟不散,被征去抬尸的共青团员一个个疯掉;也讲了布哈林受审的经过与加米涅夫的倔强。 [4 处]
其中一夜,卡茨涅林鲍肯讲了弗伦克尔的经历:此人在新经济政策初期于敖德萨办发动机厂,后被捕押往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在营中向斯大林提交了一份被他称为“天才的”方案——用成千上万囚犯的劳动去修路、筑坝、建水电站、开运河。这个曾经的“新资产阶级分子”后来成了国家保安系统的中将。劳改营世界由此迅速吸纳现代文明:电力机车、推土机、自动车床、飞机与无线电,一应俱全,规模远超铁锹镐头的旧式苦役。可即便如此,劳改营仍跟不上现实源源不断送来的人力——大批世界知名的历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梵文与古凯尔特语学者,在营内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粗活、闲置在残废营里。 [3 处]
卡茨涅林鲍肯由讲述者变成预言者:他认为劳改营制度若不受阻碍地发展下去,终将与营外社会的界线消失、融为一体——这将是“理性”这一最高原则战胜个人自由原则的胜利,也是人道主义的胜利。克雷莫夫直言他的想法极不正常,是长年待在保安机关里的后遗症,该把他撤换。卡茨涅林鲍肯却和善地承认自己信奉保安机关如同信神,并说总有一天会弄清究竟是谁说得对。谈话末尾,克雷莫夫提到囚徒德列林克老头子已被重新押回劳改营,卡茨涅林鲍肯闻言变色,承认正是这个消息搅乱了他的“信仰”。 [5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