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庆祝大会散场当夜，克雷莫夫乘顺路车来到刚遭德军空袭的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他本想在白天先见站长斯皮里多诺夫，打听叶尼娅下落，却奉命先去六十四集团军指挥所，隔着胶合板墙听见烂醉的军委委员向打字员口述给崔可夫的贺信，哭着一遍遍重复同一句。夜里他请门卫叫出站长，两人在瓦砾与火光中相认。斯皮里多诺夫说，战争毁了他的一切，玛露霞死了；薇拉几天前已去伏尔加左岸，她当飞行员的丈夫大概早已不在人世；叶尼娅活着，在古比雪夫或喀山——最要紧的是她活着。 ^{[3 处]}

斯皮里多诺夫把克雷莫夫带回自己仅剩的家——地下指挥所，这里聚着站长、更夫、门卫、面包房驼夫，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加尔梅克人。斟满酒精后他只画了个“8”字祝节日快乐，没有像普里亚欣那样长篇大论。格鲁吉亚门卫马库拉泽伸出为挖好友谢廖沙·沃罗比约夫而脱皮的手；老更夫唱起革命前察里津法国工厂里的情歌，安德列耶夫又唱“我们要打倒旧世界”，被斯皮里多诺夫喝断“离题太远”。克雷莫夫心里想，格列科夫若在，也该喝上一杯——只是人已不在了。 ^{[2 处]}

夜里克雷莫夫睁眼躺着，想起一九二四年一月给列宁送葬：雪橇拖着遗体从哥尔克去车站，克鲁普斯卡娅跟在棺材后，雷科夫、加米涅夫、布哈林走在雪橇后，带着嘲弄打量穿高加索装束的斯大林；一九三七年他又在工会大厦见过这些垂着的头。他追问自己：既然不信布哈林是奸细，为何表决时举手、签字、写文章？为何莫斯托夫斯科伊们一言不发，而敢收养被捕者孤儿的竟是些没文化的老妇人？他归结为以革命名义消灭道德、把忠诚换成优厚待遇的“国家恐怖”。 ^{[3 处]}

集中营里，距利斯审讯莫斯托夫斯科伊已过一周多。澡堂里管事的俘虏竟是旅政委奥西波夫，他借换岗接头，说工厂地下组织已开始输送武器。但叶尔绍夫已被送走——地下领导层分裂，党的核心以“铁的纪律”为名，让捷克文书把叶尔绍夫的卡片塞进布痕瓦尔德名单。莫斯托夫斯科伊以党员身份服从决议；问起伊康尼科夫，得知那个拒绝为杀人集中营上工的老教士已被凯泽奉命枪毙。当夜，他拟定的关于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传单贴满棚屋的墙。 ^{[3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