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6最后更新 2026-08-10
施特鲁姆的新理论
1942年末至1943年初〔推断〕
疏散到喀山的核物理学家维克托·施特鲁姆在精神最痛苦的日子里,从头脑里冒出一项把传统理论降格为局部情形的核物理学新发现;这段写他如何获得这一发现,又如何在转述给妻子、索科洛夫与玛利亚的过程中,同时经历成就的狂喜、更深的孤独和对私下议论被汇报的恐惧。
疏散到喀山的核物理学家维克托·施特鲁姆,一天夜里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成了他新理论的基础:他研究数周的方程式没有补充传统理论,反而把传统理论整个包罗进去,使后者成为新结论下的局部情形。他对这一成果的确信是前所未有的。他暂时不去研究所,实验室由索科洛夫主持;他在家踱步,晚上专挑车站附近僻静的街道散步以免碰上熟人,生活照旧:说笑、看报、听新闻、逗女儿娜佳、向岳母问工厂情形。妻子柳德米拉觉得他只是凭习惯活着,像上紧发条的钟表,这种表面的相似反而使两人更加疏远。 [3 处]
新理论来自他与实验室试验无法弥合的冲突。马尔科夫的试验反复显示参与核反应的带电粒子出现偏离,与既有理论完全不符,无论怎样校正仪器、改进感光剂都不能解释。维克托起先修补理论,添加任意假设,因为他承认试验不能与理论相矛盾这条根本原则,却发现旧理论无论怎么修补都对不上越来越多的数据。就在这时新的想法出现:旧理论没有错,只是作为局部性答案被纳入新理论。他明白,新理论不是来自试验,而是从头脑里冒出来的,试验只是促使思考的外部推动力,决定不了思考的内容。他最感惊异的是,自己最高的科学成就偏偏完成在精神最痛苦的日子里。 [3 处]
他想找人谈谈。他从前无论什么事都要先讲给柳德米拉,如今却不愿说,因为不再相信自己的事就是她的事;他终于还是说了,只说自己现在第一次不怕死。晚上他去找索科洛夫。索科洛夫先是诚心诚意地祝贺,说他的论断从美学角度看也完美无缺,随即却把话题带开;维克托自己提起订购仪器延期的事,索科洛夫便顺势大谈实验室选题计划,又提起同事萨沃斯季扬诺夫「科学家像运动员」的旧话。维克托尖锐地问索科洛夫,是不是因为不是自己创的纪录而不快;索科洛夫坦率承认,就像洛伦兹因不是自己而是爱因斯坦完成他的方程式而不快,接着又立即改口说这是开玩笑。维克托看穿他的不诚实,孤独感反而更强烈。 [3 处]
谈话又转到星期六的聚会。索科洛夫说他已经不喜欢这种「茶余闲谈」,说在俄罗斯最困难的时候专挑俄罗斯人的毛病不好,并已同主要发言人马季亚罗夫吵翻;维克托心里害怕这些议论,嘴上却替马季亚罗夫辩护,说斯大林格勒局面正在好转,疏散的人就要回莫斯科。出门时他在大门口遇见玛利亚。她穿着旧大衣、裹着头巾,一眼看出他今天眼里没有平素的苦闷,问他是不是研究有了好结果。维克托于是对她说,他完成了自己一生的大事,科学是面包,是精神面包;她低声说「我要是能够把痛苦赶出你们的家门有多好呀」,他心里一下子宁静下来。走回昏暗的大街,他忽然想到:母亲永远、永远不会知道儿子今天的事了。 [3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