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萨克护身咒文

东斯拉夫民间流传的“咒语”(заговор)是一种古老的口传或手抄的祈祷—巫术混合文本,用于治病、驱邪或战场防护,与东正教信仰长期并行流传,俄国民俗学称这种教会信仰与前基督教巫术并存的现象为“双重信仰”(двоеверие)。19世纪民俗学者(如萨哈罗夫、迈科夫)采集的大量咒语文本中,反复出现“阿拉特尔石”(Алатырь)、“布扬岛”(остров Буян)等母题:前者常被描述为埋在海中或山后的白色巨石,是众咒语的发源地;后者是传说中位于海洋深处的神秘岛屿,岛上立铁人或安放兵器之母。士兵出征前抄录“防弹咒”“防刀咒”一类文本随身携带,是俄国民间军旅习俗中长期存在的做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士兵中仍有记载。

书中,鞑靼村第二期应征哥萨克在开赴前线途中夜宿叶伊村,房主是一名参加过俄土战争(1877–1878年)的老兵。老人告诫哥萨克们作战时应恪守“人类的真理”——不掠夺财物、不凌辱妇女^{[2 处]}随后取出一张手抄的、由祖辈传下的护身咒文,供众人传抄。文本共三则:“避枪咒”“避战咒”“冲锋陷阵咒”,均以阿拉特尔白石、布扬岛铁人等意象,祈求箭矢弹丸不能伤身,并逐一列举躲避的敌人与战争,包括俄土战争、克里米亚战争、奥地利战争及鞑靼人、立陶宛人、德国人等^{[9 处]}。除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嘲讽拒抄外,其余哥萨克——包括彼得罗·麦列霍夫、阿尼凯(阿尼库什卡)、赫里桑福·托金、托米林·伊万——均将抄好的咒文系于胸前十字架链、贴身衬衣或裹着故乡泥土的小布包中随身携带^{[2 处]}。

随后叙述以一句话否定了咒文的效力:“死神也并没有饶过那些带着咒文的人”,并列举加利西亚、东普鲁士、喀尔巴阡山、罗马尼亚等第一次世界大战东线各战场,称这些地方“到处都留下腐烂的哥萨克尸体”^{[2 处]}。

书中所引咒文的意象(阿拉特尔石、布扬岛、铁人、金盾等)与俄国传统咒语文本的母题基本相符,并非作者向壁虚构。书中安排与真实历史的差异在于叙事功能:老兵所讲的“人类的真理”(战时约束、不掠夺不凌辱妇女)近于一种朴素的战争伦理准则,而随即被否定效力的护身咒文,与之并置,构成传统信仰(教会规诫与民间巫术)在工业化战争的火力面前归于无效的对照,是作者借传统习俗铺陈其后大规模伤亡叙事的手法,而非对某一具体历史事件或习俗本身真伪的考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