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人物 · 登场 52 章最后更新 2026-08-06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之女、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之妹,长年随乖僻严厉的父亲隐居童山,笃信宗教、以自我牺牲为人生法则;嫂嫂丽莎难产去世后代为抚养侄儿尼古连卡。一八一二年法军逼近时独自处置父亲遗产与农民危机,为尼古拉·罗斯托夫所救,日后与他结婚,育有子女,晚年仍抚养侄儿尼古连卡。
出场分布52 / 361 章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59 段
1805年7月
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是瓦西里·库拉金家的远亲,陪伴年迈的父亲生活,处境不幸。她的父亲是一位退伍的博尔孔斯基公爵,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已退役,绰号“普鲁士王”,为人聪明却乖僻难处,隐居乡间,家境富有而吝啬。她有一位兄长,任库图佐夫的副官,不久前刚娶了丽莎·梅南为妻。[2 处]
1805年7月
一八〇五年七月,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与瓦西里公爵商定,由安娜出面撮合她与瓦西里公爵之子阿纳托利·库拉金的婚事,瓦西里公爵看重的是她的门第与财产。[2 处]
1805年秋
她随父亲长住童山,由父亲亲自教授代数与几何,日程被排得没有空闲;父亲检查她的错误常常发怒,事后又以抚摸头发表示歉意。兄长安德烈携孕妻丽莎来訪时,她与嫂嫂重逢后相拥而泣,随即又笑;她一面听嫂嫂谈论彼得堡的盛会与旁事,一面心系自己的忧虑,转而问兄长是否非要出征不可,又追问嫂嫂是否真的怀孕。她始终以爱慕、温柔而含忧的目光注视安德烈,向他保证父亲一如往常,还照旧在固定时刻散步、做车床活、给她上几何课。[7 处]
1805年秋
对父亲所做的一切,她一概崇敬,不容许有半点非议:安德烈望着家谱画像发笑、称父亲“各人有各人的弱点”时,她惊异不解,几乎要出言反驳;丽莎饭后说怕公公,她则答以“他太仁慈了”。[3 处]
1805年,安德烈公爵出征前夜
安德烈临行前,她单独找哥哥话别,替嫂嫂丽莎的处境说情,又坦言父亲近来待她并无难堪之处,唯独父亲对宗教的漠然令她不安,庆幸近来他已接见一位修道士长谈。她请安德烈答应永远佩戴一枚祖父上战场时随身携带的救主圣像,为哥哥祝福、画十字、亲吻圣像后郑重交到他手中;又劝他若有信仰便当祈求上帝赐予他所感觉不到的爱。目送哥哥启程时,她扶着昏厥的嫂嫂,望着他离去的房门画十字。[8 处]
1805年12月
一八〇五年十二月,瓦西里公爵携幼子阿纳托利·库拉金来童山拜访、暗含求亲之意,她得知消息后无法平静,独自在房中自问“这是不可能的”,一想到父亲的眼神便不寒而栗。丽莎与布里安小姐执意为她梳妆打扮,先后换上天蓝色围巾配咖啡色衣裙、又改浅灰色衣裙,她始终顺从,直至含泪喝止“算了吧,别管我了”,两人才罢手;她独自留下,未再照镜子,也未依丽莎的要求换发式。她想象自己嫁给一个“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的男人、怀抱亲生的孩子,随即又为自己相貌不美而自我否定;下楼前她到圣像室祈祷,追问自己能否被允许获得尘世的爱情与婚姻,得到的内心答复是“不要为自己抱任何希望……如果上帝想用婚姻的义务考验你,你就准备执行他的旨意”——她怀着这份自我克制、却仍暗藏对尘世爱情的期盼下楼去见来客。[7 处]
1805年
见到阿纳托利时,她只看见“一个鲜艳、美丽的庞然大物”向自己移来,未能真正看清他的面容,用嘴唇碰了碰他前额后才抬头细看,为他的美貌所惊。此后整晚,她完全不再顾念自己的容貌与发式,一心认定他善良、勇敢、果断、宽宏大量,在心中不断浮现未来家庭生活的幻景,又极力克制、掩藏这份感情;她因阿纳托利在弹琴时望向自己的目光而心中又痛苦又喜悦,却不知那目光实则越过她落在布里安小姐的脚上。临别他吻她的手,她鼓起勇气直视了他的脸;见他随后又吻布里安小姐的手(这不合礼仪),她非但不疑心,反倒担心女伴误以为自己会因此嫉妒,主动上前热烈地吻了布里安小姐。[7 处]
求亲翌日晨,父亲当面告知瓦西里公爵为阿纳托利提亲,声言尊重她自主择婿的权利、不加干涉,却又以阿纳托利实为觊觎嫁妆、婚后将连同布里安小姐一并收纳为言相激;她一度含泪应允考虑。走去应答途中穿过花房时,撞见阿纳托利搂着布里安小姐低声私语,二人未察觉她的到来。一小时后被召入书房当面答复,她当着父亲与瓦西里公爵的面表示愿望是永不离开父亲、不愿出嫁,郑重回绝了这桩婚事。事后她安慰羞愧痛哭的布里安小姐,非但不怪罪,反倒下定决心要促成对方与阿纳托利的婚姻,以此实践她所信奉的仁爱与自我牺牲。[7 处]
1806年2月前后
奥斯特利茨战败两个月后,她从父亲口中得知库图佐夫来信通报安德烈在军旗前中弹倒下、生死不明的消息,脸色苍白却未昏厥,反而生出一种超脱尘世悲欢的喜悦,抓住父亲的手搂住他的脖颈,求他与自己一同痛哭;父亲避开她,让她去转告嫂嫂丽莎·博尔孔斯卡娅。她想起哥哥临别时把救主圣像戴到自己身上的情景,追问他是否信神、是否已在永远安息的地方。顾念嫂嫂将近临盆,她与父亲每天各自把噩耗埋在心底,瞒着丽莎,只推说没有消息、只是父亲心绪不安;她不像父亲那样断定哥哥已死,仍抱着希望,为他祈祷,时刻等待他归来的音讯。[9 处]
三月十九日(年份未在本段文字中说明)
一八〇六年三月十九日,嫂嫂丽莎分娩当夜,她独自守在房中,惊恐不安,时而祈祷、时而在神龛前跪下,却发觉祈祷并不能平息自己的激动;老乳娘普拉斯科维亚·萨维什娜破例获准陪她一同守夜,为她诵说旧事以安其心。风雪之夜,她听见楼下传来久违的熟悉声音,赶去相迎——竟是本已传出阵亡消息的哥哥安德烈突然归来,随行还带来一位产科医生;她被他拥入怀中,一时说不出话来。[5 处]
未知
嫂嫂丽莎因难产去世,产下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五天后侄儿受洗,父亲担任教父,她担任教母,接过父亲绕圣水盆一周后递来的婴儿。[2 处]
1806年—1807年2月26日
此后她不再随父亲学数学,只在父亲在家时每天早晨带侄儿尼古卢什卡(祖父这样称呼他)到他书房走一趟;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育婴室,尽可能承担起侄儿的母亲的责任,布里安小姐也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她常克己地让女伴分享照看与玩耍的乐趣。一八〇七年二月,侄儿发烧四天,她与哥哥安德烈两昼夜衣不解带地轮流看护,因疲惫与担忧而与哥哥互相埋怨争吵;她主张不要惊动睡着的孩子、等一等再喂药,一度说服哥哥,但哥哥终究不顾她的阻拦坚持灌药,她只得顺从、叫来保姆照办。[8 处]
未知
父亲下令逐出往来童山的神亲(云游香客),她始终违命私下接待,是她对父亲唯一的不服从。安德烈携皮埃尔来访当晚撞见她正与两名神亲——老妇佩拉格尤什卡与女扮男装的“伊万努什卡”——聚在一起,她因被兄长撞破而窘得脸红,此后一再出言维护佩拉格尤什卡,试图阻止安德烈的嘲弄与皮埃尔对滴油圣像神迹的质疑;她对父亲教导的一切一向不容置疑,对这些云游者及其讲述的神迹同样怀有真诚的敬信。[7 处]
1806年末至1807年初
当晚孩子出汗退烧、脱离危险,她赶去育婴室告知正在读信的哥哥这一消息,两人隔着床帐握手相视,眼含泪光,共享劫后余生的喜悦;临别前她偎近哥哥,吻了吻他,又轻触帐子,久久不愿离开这个属于他们与孩子三人的小天地。[4 处]
约1806年
皮埃尔·别祖霍夫随安德烈来童山做客期间,她单独把皮埃尔领到客厅,向他吐露对兄长安德烈的担忧:身体上,安德烈去年春天旧伤复发;精神上,他不像女人能痛哭宣泄,总把痛苦闷在心里,皮埃尔的到来是少有的能让他有说有笑的时候,为此她请皮埃尔劝安德烈出国走动,认为这种平静的生活会毁掉他。她对皮埃尔以巡礼女教徒相待的宽厚态度心生好感,称自己早把他当兄弟一样疼爱。[3 处]
约1810年前后
安德烈出国后一年,父亲的健康与脾气持续恶化,无端的怒气愈发频繁地倾泻到她身上,专挑她的两个心头所系——侄儿尼古连卡与宗教信仰——加以攻击嘲笑;她对父亲的种种苛待从未想过是否需要原谅,认定父亲待她是出于疼爱,而“公正”与否这类念头她从不去想,只以爱与受苦为人生法则。她在童山写信给彼得堡的女友朱莉·卡拉金娜,倾诉对亡嫂丽莎·博尔孔斯卡娅之死的理解:五年过去,她已认定嫂嫂之死是造物主无限仁爱的体现,猜想丽莎秉性天真纯朴近乎天使、未必能胜任母亲的职责,这场早逝对她本人与哥哥安德烈都是有益的考验。信中她提到因父亲痛恨波拿巴与俄国皇帝平起平坐、易因政治话题动怒,一家人今冬不去莫斯科;又提到哥哥安德烈近来变化很大,出国疗养后有望恢复健康;并否认彼得堡传来的哥哥与“小罗斯托娃”订婚的流言,称以亡妻之痛,她不信哥哥会续弦,更不信会选中这样一个女子为继母。[3 处]
安德烈与娜塔莎订婚约半年后的仲夏(具体年份文本未明示)
仲夏,安德烈从瑞士寄信正式告知她与娜塔莎·罗斯托娃订婚一事,并托她将一封内容相同的信转交父亲、代为探问能否将婚期缩短三个月。她经过许久的犹豫、疑虑和祈祷才将信交给父亲。父亲次日只平静地说让安德烈“等我死了再说”,随后借题发挥、放声嘲讽这门“好亲事”,扬言儿子婚后须单另居住,又拿“给尼古卢什卡娶后娘”戏谑自己将迎娶布里安小姐,末了让她也“尝尝挨冻的滋味”搬去与哥哥同住。此后父亲不再提起此事,但因儿子不成器而生的闷气持续发泄在她身上,嘲笑口实中又添了“后娘”与“宠爱布里安小姐”两条;她注意到父亲近来确实越来越亲近这个法国女伴。她回信安慰安德烈,说父亲迟早会让步。[6 处]
安德烈与娜塔莎订婚约半年后的仲夏(具体年份文本未明示)
儿子尼古连卡的教育、对安德烈的牵挂与宗教信仰是她的慰藉,但内心深处另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向往:她越来越确信尘世的幸福(安德烈丧妻后又欲续娶、父亲则嫌弃儿子未来的配偶不够显贵富有)不过是人们为之互相伤害、毁坏灵魂的虚幻之物,唯有那些瞒着父亲往来童山、被世人轻视的神亲云游者才找到了人生的正路。一名叫费多秀什卡的女巡礼者——五十岁,矮小,麻脸,赤足,脖子挂着铁链,已云游三十年——是她格外喜爱的一位;听她讲述身世后,玛丽亚公爵小姐萌生了自己也要出去巡礼的念头,只将这一打算告诉了忏悔师阿金菲神甫(获得称许),并托辞馈赠巡礼者礼物,暗中备下一整套巡礼行装:粗布衬衫、树皮鞋、长袍与黑头巾。她时常伫立在藏着这套行装的屉柜前,出神思忖是否已到实现这一心愿的时候;但每当想到父亲与侄子尼古连卡,决心便会动摇,她为自己爱父亲与侄子胜过爱上帝而暗自落泪、自认有罪。[4 处]
1793 年
初冬,她随父亲迁居莫斯科,在这里日子很不好过:童山生活中使她振奋的与神亲的交谈和独处失去了,都市生活的欢乐又未能得到——父亲不许她单独出门,自己又因健康欠佳无法出外走动,故没有人家来请她赴宴会、晚会,她也完全放弃了结婚的念头。重逢让她对两位素来知近的朋友都感到失望:女伴布里安小姐已让她觉得讨嫌、开始有意回避;通信五年的朱莉·卡拉金娜因兄弟接连去世成为莫斯科最富有的待嫁小姐之一、被年轻人包围,重逢后彼此十分隔膜,玛丽亚反倒因朱莉近在眼前却已无信可通而黯然。安德烈托她向父亲说情、请求早日完婚一事未能办成,一提起罗斯托娃伯爵小姐父亲便发脾气,此事看来已完全无望。教六岁侄儿尼古连卡认法语字母也成了她的新苦恼: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也遗传了父亲的急躁脾气,每次执教鞭都想尽快、轻易地把知识灌输给孩子,孩子稍一走神她便浑身发抖、动怒、提高声音,甚至拉他胳膊、罚他站墙角,事后又为自己的粗暴哭泣,孩子跟着一同呜咽,不待允许便跑来为她拭泪。但最使她苦恼的仍是父亲近来达到残忍程度的怒气:他从不直接施以体罚,却让她觉得不管做什么都有错,这种带着疼爱的折磨比任何暴虐更难以忍受;近来父亲又与布里安小姐大大亲热起来,她认定这是父亲存心用来刺痛自己的新手段。一日她撞见父亲当面吻布里安小姐的手并搂抱亲热,愤而冲出房间,随后又向赶来搭话的布里安小姐爆发,痛骂对方“卑鄙,下流,不是人,乘人之危”,喝令其滚出房去。次日,父亲不再理她,却吩咐先给布里安小姐上菜,又因老习惯先给她递咖啡的仆人菲利普而勃然大怒,举杖击打并下令将其送去当兵,当面斥责她“不听话”、宣称家中以布里安小姐为首。她被迫向布里安小姐——本名阿马利娅·叶夫根尼耶夫娜——道歉,一并为菲利普与自己向父亲道歉。这类时刻过后,她常怀着因牺牲而生的骄傲,随即又亲见父亲摸索眼镜找不到、转眼忘事、腿脚不稳、饭桌上打盹的衰弱模样,为自己方才心怀不满而懊悔,责备自己不该说这个已经衰老的老人的闲话。[7 处]
1793年
一八一一年圣尼古拉节,她按父亲吩咐开列命名日宾客名单,却因让法国医生梅蒂维埃(她曾荐其为父亲看病)进门而触怒父亲——梅蒂维埃被斥为奸细逐出后,父亲迁怒于她,重提旧日“分开”的威胁,扬言“好歹有哪个傻瓜把她娶走就好了”,随后又故作平静地补充说这并非气话,而是深思后的决定;她整个上午如临实弹枪前,惴惴等待这场必来的爆发。祝寿时她走到父亲面前,父亲眼神冰冷,皱巴巴的腮帮子伸给她吻,神情表明早晨的话依然作数,只因客人在场才暂未再提。[6 处]
朱安党叛乱期间(1793—1795),文中最晚确指时间为共和三年穑月七日,即 1795 年 8 月下旬
命名日客散后,皮埃尔·别祖霍夫作为最后一位客人独留客厅与她攀谈,问起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戏言此人常告假来莫斯科的目的是寻访有钱的待嫁小姐,眼下正拿不定主意该向她还是向朱莉·卡拉金娜“进攻”;皮埃尔半开玩笑地问她是否愿意嫁给鲍里斯。这一问触动她心事,她突然带着哭声脱口道出自己有时简直愿意嫁给任何人,又诉说爱着不能不使之苦恼的亲人、却无力改变处境的痛苦,随即自觉失言,请皮埃尔忘掉这些话,只推说苦恼不过是安德烈婚事可能引起的父子争吵。为转移话题,她向皮埃尔打听罗斯托夫家近况,告知他们不久将至,并追问皮埃尔对未来嫂嫂娜塔莎·罗斯托娃的真实看法;得到的答复是“她不聪明,可是又很聪明……她实在富有魅力,如此而已”,这印证了她原先的疑虑与担忧。她向皮埃尔托付:若他先见到娜塔莎,请转告自己非常愿意喜欢她;并定下计划,待罗斯托夫一家抵达莫斯科便主动与未来嫂嫂接触,设法使父亲与她熟惯起来。[9 处]
首次会面不欢而散后,她写信给娜塔莎,说因彼此间的误会而感到失望,请娜塔莎相信自己不能不爱她——既然她是哥哥选中的人,为哥哥的幸福自己愿意牺牲一切;又为父亲辩解,说他是有病的老人,理应得到宽宥,本心仍是慈善宽宏的,终会疼爱能给儿子幸福的人,信末请娜塔莎另约时间再见一面。[3 处]
1793年(小说背景);本节为事后回顾
伊利亚伯爵携娜塔莎登门当日,父亲拒见来客,命她自行接待,她虽神色激动、极力做出自若欢喜的样子却办不到;见到娜塔莎,她第一眼便生出反感,自认是嫌对方打扮得太漂亮、快乐轻浮,实则未察觉这反感源于对娜塔莎的美貌、青春与哥哥对她的爱情的嫉妒。布里安小姐在场使她无法与娜塔莎单独交谈,父亲又忽然穿睡衣闯入、对客人说了一番刻意做作的道歉话,令她窘迫得垂眼不敢看人。父亲退下后,她仍想开口谈起哥哥的婚事、道一句为哥哥找到幸福而庆幸,话到嘴边却觉得空洞,欲言又止;娜塔莎察觉她的迟疑,只冷淡答以此刻谈论此事不便,随即告辞。[6 处]
约1812年春
娜塔莎悔婚一事传开后,皮埃尔·别祖霍夫登门探望归国的哥哥安德烈,她出来相迎,以叹息与眼神向皮埃尔示意哥哥在书房中的境况,仿佛在同情兄长的不幸;皮埃尔却从她脸上看出,她对婚约告吹、对哥哥得知未婚妻变心一事所持的态度实为高兴,且看出她与父亲一样,对罗斯托夫家怀有强烈的轻蔑与憎恨,此后在他们面前竟连娜塔莎的名字都提不得。[3 处]
一八一二年
一八一二年安德烈赴西线途中回童山,家中已裂成两派:她与德萨尔、尼古卢什卡及众仆妇一派,父亲与布里安小姐、建筑师一派。父亲当着安德烈的面数落她迷信、不爱布里安小姐、把孩子宠坏,并说自己生病都怪她;安德烈生平第一次为她对父亲提出责难,把误会的根源归咎于布里安小姐。她劝哥哥多留一日,使他未与父亲决绝而去。临别她求哥哥宽恕,说“不幸是上帝赐给的,不是人造成的,人是他的工具,他们是没有罪的”,安德烈答以“男人不应该忘记和宽恕”;她以“记着,不幸都是来自上帝,人们是永远无辜的”送别哥哥。她明白哥哥所说的“微不足道的人”不单指布里安小姐,也指那个毁掉他幸福的人——娜塔莎·罗斯托娃。[8 处]
1812年8月1日(俄历)
哥哥走后,父亲因与儿子失和迁怒于她,病了一星期后终止了与布里安小姐的关系,待她冷冰冰的。她的日子一半花在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身上——看他复习功课,亲自教他俄语和音乐,与德萨尔交谈——另一半读书,同老保姆和从后门进来的神亲们一起消磨。她为参战的哥哥担心、对强迫人们互相残杀感到恐怖,却不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只把它看作与过去一切战争一样;德萨尔经常把战况讲给她听,神亲们按自己的理解讲述基督的敌人入侵的谣传,朱莉(如今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从莫斯科寄来洋溢爱国热情的信,都不能使她明白,只因父亲从来不谈战争、不承认战争,还常在饭桌上嘲笑谈论战事的德萨尔,她毫无异议地相信父亲。[3 处]
1812年8月1日(俄历)
七月里父亲异乎寻常的活跃与睡眠颠倒令她不安。八月一日父亲收到哥哥的第二封信,饭后命她当众念信,自己只看蓝图;她注意到父亲把信遗忘在客厅桌上,也注意到德萨尔注视父亲的目光惶惑而惊讶,却既不敢问、也不敢想。傍晚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奉派来取信,她向他探问父亲的动静,得知父亲正在伏案书写他称为“遗嘱”的后事文件;她又问是否要把阿尔帕特奇派往斯摩棱斯克,得到的答复是他早已等候这一差事。[5 处]
1812年8月4日(俄历)傍晚至8月5日夜
就在老公爵给阿尔帕特奇交代差事的那天晚上,德萨尔来见她,说鉴于老公爵健康欠佳、又不肯对自己的安全采取任何措施,从安德烈的来信判断留在童山已不安全,诚恳劝她亲自写信给斯摩棱斯克总督,请他把战局和童山所受的威胁程度告诉她;德萨尔为她代笔写好了信,她签了字,交给阿尔帕特奇带去呈交总督。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带回哥哥安德烈的短信:斯摩棱斯克已放弃,一星期后童山将被敌人占领,全家须即刻动身去莫斯科,派一名信差到乌斯维亚日把动身日期通知他。[2 处]
一八一二年八月中旬(俄历约八月十五日前后)
一八一二年八月初,阿尔帕特奇归来后,父亲如梦初醒、誓守童山,命她与德萨尔、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先去博古恰罗沃再去莫斯科;她违抗父亲,不肯撇下他独自动身。父亲大发雷霆,把一向对她的不公平的话全部发泄出来,说她折磨他、唆使儿子和他吵架、一生的任务就是毒害他的生活,将她赶出书房,却未命令她非走不可——她据此断定,父亲内心深处是乐意她留下的。德萨尔带着小公爵先去了莫斯科。次日父亲检阅武装农奴时中风瘫痪,中风次日举家迁往博古恰罗沃。[5 处]
一八一二年八月中旬(俄历约八月十五日前后)
父亲在博古恰罗沃躺了三个星期,她日夜守护、几乎废寝忘食,却惊恐地发觉自己盼望的不是他好转而是结局临近;多年来被压抑的个人心愿——没有父亲、自由地生活的可能,乃至爱情与家庭幸福——像“魔鬼的诱惑”在她心里苏醒,她摆出祈祷的姿势却祈祷不下去,也哭不出来。四面的战报一天比一天逼近,离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庄园已被法军散兵抢劫,首席贵族派人劝行、警察局长专程警告她须在十五日之前带父亲离开,她定于十五日动身。[5 处]
一八一二年八月中旬(俄历约八月十五日前后)
十五日晨,医生告诉她父亲清醒了些、正在叫她。她走进房去,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出“整个的心!都在惦记你”,抚摸她的头发,道谢、请求原谅,唤儿子安德留沙,得知他在斯摩棱斯克军中后低声说“俄国完了!他们把俄国给毁了!”,又嘱咐她穿上他喜欢的那件白衣裳。她一面承受父亲迟来的温情,一面不断想起自己“愿意他死”的念头,深感内心卑鄙。父亲随即第二次中风,俄历八月十五日去世。[2 处]她冲向父亲遗体,吻过他的面颊后猛然躲开,觉得面前躺着的已不是父亲,而是一种陌生的、敌意的、令人畏惧和反感的神秘东西,随即晕倒在医生臂上。她悔恨自己曾盼望父亲死去,却感到自己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爱过他。[9 处]
1812年,法军逼近博古恰罗沃期间
父亲下葬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人也不见:女仆来禀告阿尔帕特奇请示出发的事,她隔着门说哪儿也不去,叫人不要打扰她。她面对墙壁躺着,反复想着自己在父亲病中才察觉的“内心的卑鄙”——她曾盼望父亲死去,因而想祈祷又不敢祈祷,觉得不配向上帝求援。傍晚她走到窗前,布里安小姐穿黑衣戴黑纱来探望,拥着她哭泣;她想起过去对女伴的猜疑,觉得自己的责备并不公平,转而怜悯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布里安小姐告诉她全家已被法军包围、眼下动身危险,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法国将军拉莫的文告——晓谕居民不得离家逃走、法国当局将给予保护——劝她向这位将军求助。玛丽亚读后脸色苍白:她想象法国人住进这个家,拉莫将军占着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翻弄他的信和文件取乐,布里安小姐在博古恰罗沃恭恭敬敬地招待他,士兵掘她父亲的新坟、取走十字架和勋章,觉得这比什么处境都屈辱。她感到自己是死去的父亲和哥哥安德烈的代表,走进安德烈书房,极力用他们的思想来考虑自己的处境;她原以为随着父亲去世而消失的“生活的需求”,此刻以空前未有的力量重新占有了她。[7 处]
1812年,法军逼近博古恰罗沃期间
她派人去唤阿尔帕特奇、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老仆吉洪和村长德龙。阿尔帕特奇不在家,到警察局去了;建筑师十五年来对老公爵养成了只含笑应和、从不表态的习惯,睡眼惺忪地什么也答不出;吉洪两颊深陷、面孔瘦削,只回答“是——您老”,望着她几乎要大放悲声。最后进来的是德龙,她把他当无可置疑的朋友——这个德龙每年赶维亚济马集市都给她带回特制的甜饼。她告诉他今晚或明天一大早一定要走,德龙说走不得:没有马,有的被军队征用、有的饿死,今年年景不好,别说喂马,连人都一连三天吃不上饭。她问起地主储备粮,德龙说原封未动——“我们的公爵没有发放的命令”;她便以哥哥的名义下令把粮食全部分给农民,“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为了他们,我们什么都不吝啬”。德龙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深深叹气,随即请求她开除自己、吩咐人接收钥匙,说自己当了二十三年差、一次差错没出过。她不明白他为何请求免职,告诉他她从不怀疑他的忠心,愿意为他和农民做任何事。[8 处]
1812年夏秋(法军逼近莫斯科期间)
召见德龙后一小时,杜尼亚莎来报:德龙已按“命令”把农民召集到谷仓前,说有话要跟女主人谈。她并未召集农民、只让德龙把粮食分给他们,却不顾杜尼亚莎“那是圈套”的劝阻,亲自走到暮色中的人群面前。她向农民宣布,战争使大家破了产,这是共同的不幸,她愿把一切献出,请他们拿走全部粮食,并许以莫斯科近郊庄园的住房与按月口粮,声明这并非她一人之意,而是代表去世的父亲、哥哥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和他的儿子;人群先是一片沉默,随即有人应声“我们不能拿地主的粮食”,继而四面高喊“我们决不同意”“你自己走吧,一个人走”,宁可让敌人破坏家园也不肯搬走,更有人把她的施舍解读为“跟她去当奴隶”。她环视人群,没有一双眼睛肯迎上她的目光,只得低头走回宅中,又把出发的命令向德龙重述一遍,命他明天备好启程的马,独自回房,思绪如麻。[9 处]
午夜前后(日落后至十二时)
当夜,她独自坐在卧室敞开的窗前,谛听从村里传来的农民谈话声却不去想他们,一心回忆父亲病中与临终的图景,带着忧郁的欢乐细细回味,唯独恐惧地排除他死亡的景象。她记起父亲发病那天被人从童山花园里抬出时,用无力的舌头咕噜着什么、不安而胆怯地望着她的神情,断定他当时就想说临死那天对她说的话。她又记起发病前夜自己预感灾祸、蹑手蹑脚下楼,站在父亲过夜的花房门外,听见他和吉洪说话——他声音疲惫而痛苦,两次问起她,又仿佛忘了丽莎·博尔孔斯卡娅已死、提及她时被吉洪提醒,随即大声喝斥“傻瓜”,隔门还能听见他哼哼着喊“我的上帝啊”。她反复自问“为什么当时我不进屋去”,认定本该由她而不是吉洪听到和懂得他心里的苦,这样的时机对两人都已一去不复返。她随即出声重述他临死那天对她说的温柔字眼“亲—爱—的”,放声大哭,流着使心灵轻松的眼泪。但当她追问“他说这话时在想什么呢”,眼前浮现的却是他在棺中、用白手巾包着头的那副面孔,那种当天接触遗体时“这不是他,而是一种神秘的、令人反感的东西”的恐怖再次攫住她,使她既不能想别的念头也无法祈祷,只觉得笼罩住宅内外的寂静空气紧紧钳制着自己。她终于从寂静中挣脱,呼喊“杜尼亚莎”,向女仆住室跑去,迎面碰上跑来的保姆与女仆们。[7 处]
1812年8月17日(俄历)
父亲下葬后,她向德龙和集会的人说明发放粮食的态度,事情被她弄到德龙交出钥匙、站到农民一边、不再听阿尔帕特奇使唤的地步。八月十七日晨她吩咐套车动身,大批农民聚在谷仓前,扬言有命令不准运走东西、不许她离村,要卸掉马(当众说话的主要是卡尔普,德龙没有露面);她不顾阿尔帕特奇、保姆与女仆的劝阻命人套车,忽见几个骑兵驰来,以为是法国人,车夫都逃散了,家里响起一片妇女的大哭。来人是尼古拉·罗斯托夫与伊林。罗斯托夫以名誉担保护送她,又以谦恭有礼的姿态表明不愿趁她不幸而接近她;她深深珍重这种态度,以法语道谢,说到父亲下葬第二天的事时声音颤抖,见他眼中含泪,感激地望着他。[7 处]
一八一二年夏末,法军侵入俄国、俄军东撤期间
罗斯托夫随即弹压了村中的暴动,护送她动身。分手时他恭恭敬敬与她告别、第一次吻她的手,她称他的行为是“搭救”;他红着脸答以“任何一个警察局长都办得到的事”,请她不要说感谢的话。她不能相信他不应当受到感谢,认定没有他她准毁在暴徒和法国人手里,他是具有崇高灵魂、高贵气度、善于理解她处境与不幸的人;他那双在她哭诉时涌出泪水的善良正直的眼睛,总在她脑际萦回。只剩下一个人时,她忽然含着泪想——不是头一回——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他,随即承认“我就爱上了他,又怎么样呢”。她羞于承认初恋爱的是那个可能永远不会爱她的人,却安慰自己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人,即便到老死也不对任何人提起,她也不悔恨。她从这一切中看到了神的旨意——正巧他到博古恰罗沃来,而且恰当其时;正巧他的妹妹拒绝了安德烈公爵。去莫斯科的路上,同车的杜尼亚莎不止一次看见她向车窗外探出身子,又欢喜又忧伤地微笑。[8 处]
1812年8月(法军逼近莫斯科、波罗金诺会战之前)
到莫斯科后她暂住在朱莉·卡拉金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处,朱莉向皮埃尔·别祖霍夫说起她已到莫斯科、正为丧父而悲伤,即将携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赴莫斯科近郊田庄。她被尼古拉·罗斯托夫从博古恰罗沃暴动农民手中救出的事已作为“传奇故事”在莫斯科上流社会传开,朱莉说“我真的相信,她有点爱上那个年轻人了”。[4 处]
1812年夏末秋初(卫国战争期间)
一八一二年八月,她按哥哥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信中的嘱咐,带着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和家庭教师德萨尔离开莫斯科,到沃罗涅日投奔姨母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马利温采娃同住。姨母显然不喜欢她已故的父亲与安德烈公爵,却仍收留了她;在沃罗涅日,姨母与省长夫人商定,为尚在居丧的她与尼古拉·罗斯托夫撮合婚事,眼下虽不能正式订婚,仍设法让两个年轻人互相了解。[3 处]
1812年夏末秋初(卫国战争期间)
姨母与省长夫人商定的说合传到公爵小姐耳中时,她感受的不是欢乐而是痛楚——内心的和谐不复存在,又生出了欲望、怀疑、谴责和希望。此后两天她不断盘算对罗斯托夫应采取的态度:一会儿决定身着重孝不出客厅见他,一会儿又觉得人家为自己做过好事、避而不见未免无礼,一会儿又疑心姨母与省长夫人对她和罗斯托夫有所企望。星期日弥撒后罗斯托夫到姨母家登门,她表面上出奇地平静,起身时态度尊严、动作优雅,用光辉明亮的眼睛迎接他的视线,以初次发出的女人特有的深沉声音说话;她对自己所起的变化比旁观的布里安小姐更感惊奇——就像一只精雕细绘的灯笼突然点亮,原先看似粗糙灰暗的图案显出意外的美,她全部内心的痛苦、对善的追求、温顺、慈爱和自我牺牲第一次在外表上显露出来。两人谈战争、谈上次的相遇、谈省长夫人与彼此的亲属,她唯独不谈自己的哥哥,姨母一提起安德烈她便把话岔开;罗斯托夫抱起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快活地旋转时,她用动了感情的、幸福的、怯生生的目光注视着他。她在服丧期间不外出,罗斯托夫也不便常来,省长夫人仍不断从中撮合,把两人互相称赞的话传来传去,又安排他们在做弥撒前于主教处会面。[9 处]
1812年9月中旬(俄历)
九月中旬,关于波罗金诺、俄军伤亡与莫斯科失守的消息传到沃罗涅日。她只是从报上得知哥哥受伤,详情毫无所知;尼古拉·罗斯托夫听说她打算去寻找安德烈公爵。大教堂感恩祈祷上,她临出教堂前画最后一个十字,罗斯托夫上前慰问,说若安德烈公爵真的阵亡,作为团长会立刻见报;她不明了他的话,但他那愁容满面的同情表情使她感到欣慰。次日罗斯托夫带来伯爵夫人从特罗伊茨寄出的信:安德烈同其他伤员一起与罗斯托夫家同路,伤势危险,但现在医生说很有希望,娜塔莎·罗斯托娃与索尼娅像护士似的看护他。两人都绝口不谈这句话可能表示的意思,但罗斯托夫与公爵小姐突然亲如骨肉了;第二天他送她去雅罗斯拉夫尔,几天后回部队去了。[8 处]
一八一二年秋(公历九、十月间)
九月中旬,接到尼古拉·罗斯托夫送来的消息,得知哥哥与罗斯托夫家同住雅罗斯拉夫尔,她不顾姨母劝阻,决意携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亲自前去守护。走通往莫斯科的大道已不可能,她绕道利佩茨克、梁赞、弗拉基米尔与舒亚,沿途驿马难寻,梁赞附近又传有法军出现;这趟艰难的旅行中,布里安小姐、德萨尔与仆人们都为她的坚强毅力和积极行动而惊奇,她比谁睡得都晚、起得都早,第二个周末便到了雅罗斯拉夫尔。在沃罗涅日的最后几天是她平生最幸福的日子:对罗斯托夫的爱情已不再使她痛苦,而是充满她整个灵魂,成为她不可分的一部分,她确信自己是在恋爱,也感到被人爱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人。[4 处]
一八一二年秋(公历九、十月间)
抵达时,罗斯托夫家住在广场附近伏尔加河岸的商人布龙尼科夫家。她对先前在莫斯科相会时并不喜欢的娜塔莎·罗斯托娃一照面便明白,这是一个与她有共同忧伤的真挚伙伴,两人相拥而泣;娜塔莎告诉她哥哥伤情的经过——高烧疼痛的危险期在特罗伊茨已经过去,医生一度只怕坏疽,那种危险也已消除,伤口开始化脓(据称是正常现象),随后又发冷发烧,两天前突然起了变化。她仍抱着希望,却已明白哥哥不能活了。[5 处]
1812 年 9 月(俄历),莫斯科焚毁之后
走进哥哥的房间,她见到的是娜塔莎所说的那种变化:安德烈已陷入弥留,温和而容易感动,目光却冷漠而几乎含敌意,只向内看,对活人的一切疏远而不理解。他谢她来看他,说娜塔莎一直在看护他;又提起尼古拉·罗斯托夫来信喜欢她,“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很好……你们可以结婚”——她听来只觉得这话只能证明他已离一切活人的事多么遥远。她领来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哥哥吻了孩子却不知说什么,反而对她以儿子激发他感情的手段报以温和的嘲笑。从哥哥身边走开后,她完全明白了娜塔莎脸上表情所表示的一切,不再与她谈挽救他生命的希望;她和娜塔莎轮流守在他的沙发旁,不再哭,只是用心灵不断地向“降临到这个即将死亡的人身上”的上帝祈祷。[6 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哥哥死前两日,娜塔莎所说的“那种变化”降临——这是生与死之间最后的精神搏斗,死占了上风,玛丽亚公爵小姐与娜塔莎都感觉到了。[出处]安德烈的最后时日平凡简单地过去,她与娜塔莎不再看护他本人,而像看护最亲切的回忆那样看护他的躯体,当着他的面不哭、背着他也不哭,彼此间从不谈论他。[出处]他领了忏悔与圣餐礼、众人都来诀别时,她守在跟前;当精神离开躯体、躯体发出最后一次颤抖时,她问“过去了吗?!”,娜塔莎·罗斯托娃走上前合上他的眼睛。[3 处]她与娜塔莎也在哭,但哭不是因为个人的不幸,而是面对那简单而庄严的死亡奥秘而内心充满崇敬。[出处]
1812年12月底(俄历)
安德烈死后,她与娜塔莎同陷哀恸,两人独处时才能免于痛苦,彼此很少交谈,只谈无关紧要的琐事,都避谈未来,更避谈一切与死者可能有关的话题。沉入悲伤约两星期后,她作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独立主人、又是小侄子的监护人和教师,首先被现实生活唤回:接到家信,尼古卢什卡住的屋子潮湿、害他咳嗽,阿尔帕特奇来到雅罗斯拉夫尔报告家务,并带来迁回弗兹德维仁卡住宅的建议和劝告——那所博尔孔斯基家在莫斯科的宅邸保持完整,只需稍稍修理即可居住。她与阿尔帕特奇检查了账目,与德萨尔商量小侄儿的事,对迁往莫斯科作了指示和准备。她还向罗斯托夫家提出让娜塔莎随自己同去莫斯科,娜塔莎的双亲欣然同意,娜塔莎本人却断然拒绝。[3 处]
1813年1月底
彼佳死讯传到罗斯托夫家后,她推迟了行期——索尼娅与伯爵都想把娜塔莎替换下来,但不可能,只有娜塔莎能制止母亲陷入疯狂的绝望;一连三个星期娜塔莎寸步不离母亲身边,她则照看娜塔莎像照看有病的孩子,娜塔莎在母亲房里耗损了体力。[2 处]一天中午她见娜塔莎打寒噤,把她领到自己房里,娜塔莎叫住她,说“玛莎,我是多么爱你啊,咱们做真正、真正的好朋友吧”,拥抱她、亲吻她的手和脸;她对娜塔莎这种感情流露又羞又喜。[3 处]自这天起,两人之间建立起只有女人之间才有的热情而温柔的友谊,一种只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独特感情:不停地亲吻,彼此谈温存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一个出去另一个心里就不安;有时一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有时躺在床上一谈谈到早晨,多半谈久已过去的事。[出处]她讲自己的童年、母亲、父亲与梦想,娜塔莎由此懂得了她身上那种虔诚、顺从与自我牺牲的德行;她也从娜塔莎的叙述中发现了自己先前不了解的另一面的生活——相信生活,相信生活的乐趣。[出处]一月底她动身去莫斯科,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坚持要娜塔莎同行,以便在莫斯科看病。[出处]
1813 年 1 月底
迁回莫斯科后,她住进弗兹德维仁卡的博尔孔斯基宅邸,宅中仍维持老公爵在时的规矩,只在星期日接见客人。一月底皮埃尔·别祖霍夫登门,经德萨尔传话后被她引到楼上自己房中;她告诉他,安德烈临终时常常提到他。皮埃尔正是在她这里与娜塔莎重逢——娜塔莎随她同来莫斯科,此时一身黑衣坐在她房里,皮埃尔竟没有认出来,是她说出“娜塔莎”这个名字。[4 处]
1812 年秋末冬初
这场谈话中,她受皮埃尔接连追问,尽管怕回忆,仍把安德烈临终的情形越说越详细,告诉他安德烈最后平静了、变得柔顺。娜塔莎第一次讲述她与安德烈从莫斯科出来、在雅罗斯拉夫尔三个星期的经过时,她坐在一旁忍着眼泪听着,第一次听到哥哥临终前与娜塔莎的爱情故事。她留住皮埃尔吃晚饭,在他走出房间时对他说:这是娜塔莎第一次这样讲起安德烈。[5 处]
1812 年冬(约十二月前后)
那顿晚饭上,她听皮埃尔讲被俘的经过,领会他的故事、同情他,但真正占住她全部注意力的是另一件事:她看出娜塔莎与皮埃尔之间有爱情和幸福的可能,这个第一次闯进她头脑的想法使她满心欢喜。就寝时娜塔莎问她,把安德烈的事讲给皮埃尔听不要紧吧;她答“对皮埃尔讲吗?当然不要紧!他这人太好了”,又说自己明白安德烈为什么最喜欢皮埃尔。[4 处]
1812—1813年之交的冬天(法军撤离莫斯科、皮埃尔病愈返回之后)
此后皮埃尔日日到她家来,有一天留到最晚,娜塔莎走后,她留下来与皮埃尔作长谈:皮埃尔剖白自己对娜塔莎的爱情、请她帮助,她本想说他眼下还不能向娜塔莎表示爱情,却住了嘴——最近三天她看出娜塔莎突然变了,若皮埃尔表示爱情,娜塔莎不仅不会感到屈辱,而且正希望这个。[4 处]她遂答应成全这桩婚事,说“我知道她爱……她会爱您的”,嘱皮埃尔给娜塔莎的父母写信、把话托付自己,劝他先到彼得堡去,说自己心里有一个感觉——这件事会成功。[3 处]
1812 年末至 1813 年初
皮埃尔走后,娜塔莎的变化起先使她吃惊;明白这变化的意义后她心里很不痛快,暗想“难道她对哥哥的爱情就这么浅薄,就忘得这么快”,却始终不生她的气,也不责备她。皮埃尔走后的第一天晚上,娜塔莎在门口迎住她,反复追问“他说了?是吗?他说了?”,她带着忧郁的、有几分严厉的表情把皮埃尔对她说的话全部转告;听娜塔莎哭着请教自己该怎么办、怕做出傻事,她问“你爱他吗”,得到低声的“爱”的回答后,因自己流了泪而完全原谅了娜塔莎的快乐。当娜塔莎说起将来自己嫁给皮埃尔·别祖霍夫、公爵小姐嫁给尼古拉·罗斯托夫,她打断她:“娜塔莎,我不是求过你别谈这个吗?咱们只谈你的事。”[8 处]
1812 年卫国战争结束后的初冬至仲冬
初冬,她来到莫斯科,从城中传闻得知罗斯托夫家的近况,人们说“当儿子的为母亲自我牺牲”,她一听便知说的是尼古拉·罗斯托夫,为确认自己爱他而欣喜。她回顾罗斯托夫全家待她如亲人般的交情,又想起在沃罗涅日与尼古拉的关系而害怕,到莫斯科几个星期后仍鼓起勇气登门拜访。尼古拉迎她时神情冷淡高傲,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他把她送到母亲房里,坐了五六分钟便退出,辞别时又分外郑重而冷淡。她受了这场冷遇,暗自承认自己不愿先登门是对的,决意不再去罗斯托夫家,却时时被那次造访折磨,不得不承认令她不安的正是与尼古拉的关系——他那冷淡而彬彬有礼的态度掩盖着某种东西。[6 处]
1812 年卫国战争结束后的初冬至仲冬
仲冬,尼古拉来回拜。她请布里安小姐陪坐客厅,决心以同样的冷淡相待;谈过伯爵夫人的健康、共同的熟人与战事消息,他履行完礼节起身告辞时,她忽然精神迷离恍惚、出神凝视,被他望见。他谈起自博古恰罗沃初次见面以来彼此都遭逢巨变,“咱们都很不幸”,又谢绝她的称赞,说无时无刻不在责备自己;她由此明白他的冷淡出于骄傲与自我牺牲——他现在穷了,她却富有。她含泪追问他为何舍弃从前的友谊,哭出屋去;他追上来拦住她。两人相视无言,那遥远的、不可能的东西突然成为眼前的、可能的与不可避免的东西。[11 处]
一八一四年秋至一八二〇年
一八一四年秋,她与尼古拉·罗斯托夫结婚,随丈夫、婆婆娜塔莉娅·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和索尼娅迁居童山。婚后她嫉妒丈夫对庄园经营的热衷,惋惜自己不能分享这种感情,觉得他有一个热烈爱着的特殊世界,其中有些法规是她所不理解的;她代农妇或农夫请求免除劳役时,丈夫总是坚决回绝。她试着称赞他的劳绩在于给农奴做了好事,他听了恼怒地回答那全是“胡诌的诗和老娘儿们的瞎扯”,自己不过是为子孙不致讨饭而把家业安排好,但要立下规矩、办事严格,也要公平合理。[4 处]
1813—1820 年前后(责打村长一事约在婚后第二年,即 1814—1815 年)
婚后第二年,夏季丈夫惩治博古恰罗沃的新村长后,回家吃早饭时若无其事地向她提起,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抿着嘴唇始终低头坐着、没有搭腔。尼古拉追问“你怎么了”,她抬起头想说话又连忙低下头,终于落下泪来,说“是他不对,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他由此第一次承认自己从小就习以为常的拳打脚踢是错的,当面向她保证绝不再犯。此后他偶尔失态,她只忧郁地劝他“要是你觉得控制不住自己,你就赶快走开”,竭力安慰丈夫。[3 处]
1813—1820 年前后(责打村长一事约在婚后第二年,即 1814—1815 年)
对寄居家中的表妹索尼娅,她深知丈夫对不起索尼娅,也感到自己有愧——她认定是自己的家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丝毫不能责怪索尼娅、只应当喜欢她,实际上却不但不喜欢她,有时还怀着无法克制的恶感。她向娜塔莎·罗斯托娃承认自己对索尼娅不公平;娜塔莎引用《福音书》“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说索尼娅就是那个“没有的”,像草莓上开的一朵谎花、不结果子。她虽对娜塔莎说那段话不该那么理解,一见索尼娅却又同意她的解释。[4 处]
1820年12月5日(圣尼古拉节前夜)
一八二〇年冬她正怀着孕,怀孕期夫妻间那种无来由的疏远感又起:她单凭丈夫尼古拉·罗斯托夫推开酒杯的举动便认定他无缘无故对自己发火,对着镜子自惭蜡黄瘦削的孕相,觉得他厌烦自己,一生气又总是首先找索尼娅的碴儿。这场别扭经三岁女儿小娜塔莎闯入方告和解,尼古拉向她剖白“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显得漂亮”。事后她独自默念“我总也不相信会这么幸福”,随即又叹了口气,深邃的目光里露出淡淡的哀愁——仿佛在眼下的幸福之外,还想着另一种她今生今世所不能得到的幸福。[4 处]
一八二〇年十二月五日前后
她每天夜里用法语记一本孩子们的日记——蓝封面的笔记本,逐日记下孩子们生活中值得注意的琐事、反映出各自的性格,并提出教育方法的一般意见;丈夫尼古拉·罗斯托夫发现后起初含着讥讽的口吻问“日记?……”,读完后却大为称赞,为妻子那种为培养孩子道德品质而孜孜不倦的努力所折服。谈到皮埃尔·别祖霍夫的主张,她同意人人都在受苦受难、蜕化堕落、有责任帮助亲人,却说皮埃尔忘记了更迫切的责任——那是上帝的旨意:自己可以去冒险,决不能让孩子们也去冒险。她为寄养的侄儿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担忧: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什么亲人也没有,总一个人待着想心事;她感到自己毕竟不是他的生母,对孩子的感情中总缺少点什么,为此暗暗起誓要像基督爱人类那样爱他,却知道这愿望自己永远办不到——她总在追求永恒、永生和完美,灵魂因此永远得不到安宁。[9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