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一世

核心人物 · 登场 34 章最后更新 2026-08-06

拿破仑一世

别名Napoleon拿破仑拿破仑·波拿巴拿破仑皇帝波拿巴

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一八〇五至一八一二年间历次对俄、对欧战争的发动者,全书借其形象兼作历史哲学论辩的核心例证。

出场分布34 / 361

卷1卷2卷3卷4卷5卷6卷7卷8卷9卷10卷11卷12卷13卷14卷15卷16卷17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36

拿破仑一世(拿破仑·波拿巴)是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一八〇四年由第一执政称帝,此后二十年间发动一系列战争,屡次击败反法同盟,是十九世纪初欧洲政局的中心人物。一八〇五年,他吞并热那亚(利古里亚共和国)、帕尔马与皮亚琴察,并将卢卡改立为公国交由其妹伊丽莎统治,此举成为俄、英、奥等国组建第三次反法同盟、对法开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1805年7月

书中开篇即以彼得堡沙龙的谈资形式引入拿破仑:一八〇五年七月,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称他为“敌基督”,斥责他吞并热那亚与卢加的行径为“卑劣行为”与“惨祸”,认定只有俄国及其“至善至美的皇帝”能担负镇压这一“革命怪物”之代表的使命。[2 处]书中开篇并不让拿破仑作为人物直接登场,只以社交界议论与战争威胁的形象呈现他。

1805年(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期间,奥斯特里茨战役之前)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上,宾客们还议论起他称意大利之王一事——一八〇五年五月,拿破仑在米兰主持加冕典礼,兼领意大利王冠,随后热那亚与卢加两地民众代表前往“请愿”归附,被安娜·帕夫洛夫娜讥为逢迎权势的丑剧。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引述他在米兰加冕时所说的“上帝赐我以王冠,谁要碰它,谁就倒霉”一语,语带讥讽。围绕昂吉安公爵之死的辩论中,莫特马尔子爵又提及拿破仑一七九九年发动的“雾月十八日”政变,斥之为窃国的骗局,与“伟大人物”的名号丝毫不符。[3 处]

1805年11月上旬

一八〇五年十一月,随俄国远征军库图佐夫退却至霍拉布伦一线,驻节申布鲁恩的拿破仑首次以直接行动者的身份出场:得报元帅缪拉误信俄军停战建议、擅自与巴格拉季翁部媾和三日后,他立即看穿这是库图佐夫拖延时间、掩护辎重转移的计策,亲笔手书法语信件严厉斥责缪拉越权媾和、险些断送整场战役的战果,命其立即撕毁协议、向敌进攻,并断言库图佐夫的侍从武官同样无权代表俄皇缔约。信末落款“一八〇五年雾月二十五日八时于申布鲁恩”。他不放心缪拉能否及时纠正,亲率全部近卫军驰援战场。[8 处]

1805年12月1日夜(奥斯特里茨会战前夜)

奥斯特利茨会战前夜,他亲自巡视宿营地,命人向全军宣读一道檄文:宣称此役是为乌尔姆之败向奥军复仇,法军所据阵地坚不可摧,若士兵溃敌获胜他将留在火线之外,若胜负一度可疑他将亲临火线,并许诺此役后全军即返回冬营与法国新兵会合。士兵们听后点燃干草火把,高呼“皇帝万岁”跟随他巡营,对岸的俄军哨兵误将这阵欢呼与火光当作法军佯装退却的诡计。[4 处]

1805年12月2日凌晨至上午九时许

一八〇五年十二月二日(奥斯特利茨战役当日)晨,他天亮前假寐片刻,随即精神饱满地骑马来到施拉帕尼茨高地,此时正是他加冕称帝一周年。浓雾笼罩谷地,他默然凝望从雾中显露的联军纵队,凭夜间侦知的车轮声与联军行军的杂乱迹象,判定对方误以为他远在他处,普拉茨高地一带的联军兵力已被削弱到足以一击溃之的地步,但仍按兵不动。直到朝阳完全冲破雾海、光辉洒满原野,他才从手上脱下手套,向元帅们打个手势发出总攻信号,法军随即扑向因联军持续下撤而愈发空虚的普拉茨高地。[3 处]

约1807年7月,蒂尔西特会晤前后

一八〇七年六月二十七日,蒂尔西特初步和约签订当日,法国近卫军一营与俄国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在广场上列队相对,他策马至亚历山大一世身旁,请求准许把荣誉团勋章授给俄军中最勇敢的士兵;此举确有其事,受勋者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掷弹兵阿列克谢·拉扎列夫,另获拿破仑本人赐予的一千法郎终身年金。书中,他以清晰而自信的口吻两度重申这一请求,亚历山大就近征询营长科兹洛夫斯基公爵的意见,科兹洛夫斯基点名列兵拉扎列夫出列。他伸手接过副官递上的十字勋章,未看一眼便夹在指间走到拉扎列夫跟前,转脸望向亚历山大以示此举是为盟友而做,随手将勋章按在对方胸前后转身离去,勋章旋即被俄法双方军官接住挂牢。仪式后两营官兵混席聚餐,俄法两国军官互相拥抱祝酒,士兵们互戴对方军帽取乐。[6 处]

1805-12-02

会战结束后,他巡视普拉茨山战场,下令加强对奥格斯特堤坝的炮击,途中经过倒卧的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见其仍有气息便命人将其抬去救护站。此后押送俘虏途中,他再度驰至,向被俘的俄国近卫军官列普宁公爵与青年军官苏赫特伦问话、称赞其部“光荣地尽了职”,又对安德烈问及伤情,唤其“年轻人”;他脸上洋溢着自满与胜利的喜悦,命随从妥善照料俘虏、将其送往自己的宿营地,由御医拉雷检查伤势。[11 处]

一八一二年六月(俄历五月二十九日至六月十三日)

一八一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他离开逗留三周的德累斯顿,沿途向亲王、国王一一施以慰抚或申斥,将从别国王室搜得的珠宝赠予奥国皇后,又与妻子玛丽亚·路易莎皇后依依作别(此时他在巴黎另有妻室);他致亚历山大一世的亲笔信中仍称对方仁兄、保证无意开战,却仍兼程经波森、托伦、但泽、柯尼斯堡赶赴军前,六月十日赶上大军,在维尔科维斯基森林的波兰伯爵庄园过夜,次日抵涅曼河畔,换上波兰军装察看渡河地点。望见对岸哥萨克与草原中央的莫斯科圣城,他想起亚历山大大帝进入过的西徐亚,竟完全出人意料、违反战略与外交的考虑下令前进,次日大军开始渡河。六月十二日,他登上左岸营地用望远镜眺望大军渡河,士兵们望见他的身影便抛帽欢呼“皇帝万岁”。十三日他骑马巡视浮桥,来到维利亚河边,一名波兰枪骑兵上校恳请率部不用浮桥、直接泅水过河以示对皇帝的忠诚,副官代为转达皇帝“对这种过分的热心想必不会不满意”之意,上校遂领数百骑兵下水,约四十人溺死,他坐在圆木上远远旁观,事后不加追究,反将该上校编入自己统率的荣誉团;当晚又下令加紧运送已备好的俄国伪币、处决一名截获法军情报的萨克森人。托尔斯泰在此评论:他早已形成一种信念,即无论走到世界何处,只要他在场,人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忘我狂热,“上帝要谁灭亡,必先使他发狂”。[11 处]

1812 年 6 月末至 7 月初(俄历 6 月中旬)

六月十八日,他在维尔纳行宫接见俄皇使臣巴拉舍夫。他刚穿好骑马装束,青灰色制服敞着襟,露出垂到滚圆肚皮上的白背心,白麋皮裤紧箍着粗腿,短发有一绺垂到宽阔的脑门中间,身上散发着香水味;每走一步就猛颠一下、略微仰头,是个保养很好的四十岁的人。托尔斯泰借巴拉舍夫的视角强调他的自恋与自信:他对来使本人毫无兴趣,只关心自己所想,因为他觉得世上的一切无不受他意志的支配。他自称不喜欢战争、是被迫诉诸战争的,愿意接受一切解释。[3 处]

1812 年 6 月末至 7 月初(俄历 6 月中旬)

听到巴拉舍夫说出和谈条件是法军撤到涅曼河以西,他脸色骤变、左小腿肚有节奏地颤抖,声音越提越高,痛斥四个月来俄方条件步步后退——先要退出波美拉尼亚,再要退到奥德河与维斯杜拉河以西,现在只要退到涅曼河以西——并称这样的建议只能向巴顿亲王提出。他越说越控制不住,抬高自己、侮辱亚历山大一世,历数亚历山大身边的谋臣:施泰因是被逐出祖国的叛徒,阿姆菲尔德是好色之徒和阴谋家,温岑格罗德是法国籍亡命徒,贝尼格森是草包,巴克雷拿不定主意,只有巴格拉季翁算是军人;又声称自己在维斯杜拉河这边有五十三万人、波兰是他的同盟有八万人且就要有二十万,威胁要把普鲁士从欧洲地图上抹掉、把俄军赶过德维纳河和德聂伯河。他的小腿越抖越快,他后来曾说“我的左小腿颤抖是一个伟大的征兆”。独白以惋惜的重复收尾:亚历山大皇帝的朝代本可以多么美好。[7 处]

1812年6月

那场大发脾气之后,他冷淡地说了句“我不多耽搁您了”,却随即经宫廷大元帅杜仑伯爵向巴拉舍夫传来当晚御宴的邀请,赴宴的还有贝歇尔科兰库尔贝蒂埃。他待巴拉舍夫不仅亲热,而且把他当作同情自己计划、为他的成功而高兴的朝臣,问起莫斯科的人口、住宅与教堂,听说有两百多座教堂便说“要这么多教堂干吗”,又断言大量修道院和教堂从来就是人民落后的特征,转脸看科兰库尔期待赞赏;巴拉舍夫以“除了俄国,还有西班牙也有许多教堂和修道院”作答,这句影射法军在西班牙败绩的俏皮话在宴席上没引起什么反应。[7 处]

1812年6月

饭后他在书房——四天前还是亚历山大一世的书房——喝咖啡时又提起旧话:温岑格罗德施泰因曾在这间屋里开过会,他不能理解亚历山大为什么把“我个人的敌人”都弄到身边,扬言要把亚历山大的符腾堡、巴顿、魏玛亲属统统从德国赶走;又质问亚历山大为何亲自担任军队统帅:“战争是我的职业,而他的本行是做皇帝,而不是指挥军队。”他含着讥讽而自信的微笑,把这位四十岁的俄国将军唤作“亚历山大皇帝的崇拜者和朝臣”,揪住他的耳朵轻轻拉了拉——在法国宫廷,被皇帝揪耳朵被视为莫大的恩宠——随即吩咐把自己的马给他,说“他要走很远的路呢”。巴拉舍夫带回去的是他给亚历山大皇帝最后的一封信,谈话详情转达俄皇后,战争就此开始。[9 处]

1812年夏(7月)

一八一二年七月,莫斯科一位共济会道友向皮埃尔·别祖霍夫转述《启示录》预言:按字母数字推算,“拿破仑皇帝”一名与“四十二”之和均为六百六十六,皮埃尔据此断定拿破仑就是《启示录》第十三章所说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的那头兽,其权力将于一八一二年(他年满四十二岁)届满。将拿破仑指认为敌基督或末日之兽,在拿破仑战争期间的欧美与俄国末世论言论中是真实存在的现象(见兽的数目)。[4 处]

1812年8月下旬

一八一二年八月,法军越过斯摩棱斯克东进。拿破仑先后在多罗戈布日以西的维亚济马察列沃-扎伊米希寻求与俄军会战,都因无数情况的冲突未能如愿,俄军一直退到离莫斯科一百一十二俄里的波罗金诺才停下来;他于是在维亚济马下令大军向莫斯科长驱直入。[出处]途中,参谋长贝蒂埃审问一名被俘的哥萨克(拉夫鲁什卡),得知普拉托夫所部正与俄军主力会合、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已被任命为总司令;拿破仑亲自把拉夫鲁什卡唤来并马交谈,问他俄国人对打不打得过波拿巴的看法,又命贝蒂埃转告对方自己就是皇帝,要看看这个“顿河的孩子”作何反应。拉夫鲁什卡装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后,他得意地赏赐对方、放其自由,“像放一只小鸟飞回故乡田野”。[3 处]叙述者引梯也尔的记述呈现这段审俘插曲,并以拿破仑一心向往莫斯科收束: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梦想着萦绕心怀的莫斯科。[出处]

1812 年 8 月 24—26 日(俄历)

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四日,他率军进抵波罗金诺一带,驻于瓦卢耶瓦,追击俄军后卫时撞上其预定阵地的左翼——舍瓦尔金诺多面堡,随即出俄军意料地把军队移过科洛恰河,将即将来临的战斗从俄军右翼移到左翼,在乌季察、谢苗诺夫斯科耶与波罗金诺之间的开阔平原上于二十六日发动大会战(见波罗金诺战役)。叙述者引他的史学家的话说,他在占领斯摩棱斯克后本就想停止前进,深知拉长战线的危险,明白占领莫斯科并不能结束战争,一再表示愿与俄国谈判而从未得到答复;他仍发动了这场对自己毫无意义、终致大军团覆灭的会战,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军队。[3 处]

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俄历),波罗金诺战役前夜

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波罗金诺会战前夜,他驻于瓦卢耶瓦的帐篷中。他先召见从马德里赶来的法布维埃上校,皱着眉默默听完后者报告法军在西班牙萨拉曼卡战役的败绩,插几句讽刺的话,仿佛没有他在场便不期望事情有别的结果,随即说“我一定在莫斯科挽回影响”。[2 处]接着接见从巴黎赶来的皇宫长官德波塞,后者献上皇后玛丽亚·路易莎所赠的礼物——画家日拉尔为罗马王画的肖像,画中的孩子玩着象征地球的球、握着象征权杖的小棒。他以善于变换表情的本领在像前摆出含情沉思的神态,自觉“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历史”,命人把画像抬到帐外让老近卫军观赏,听到欢呼后才满意。[4 处]早饭后他口授给军队的告示,号召士兵像在奥斯特利茨、弗里德兰、维捷布斯克和斯摩棱斯克那样战斗,以“莫斯科城下大战”一语收束,随后邀德波塞一同骑马巡视。[2 处]这一整天他几乎都在马上度过:观察地形,研究元帅们递上来的计划,亲自给将军们发布命令。[出处]埃克米尔公爵迂回俄军左翼的建议,他不作解释地加以拒绝;对康庞率师穿树林进攻凸角堡的请求,他不顾埃尔欣根公爵的告诫予以同意。[出处]随后回到大本营,按口授写下波罗金诺会战的战斗部署;叙述者评这道部署时称,作出它并不需要“特别突出的能力——也就是人们喜欢加在拿破仑身上的所谓天才”。[2 处]

1812年9月6日夜至7日晨(俄历8月25—26日)

二十五日夜间,他宿在瓦卢耶瓦的帐篷中,第二次巡视前线归来后说“棋盘摆好了,比赛明天就开始了”,随即吩咐拿潘趣酒,唤来德波塞闲谈巴黎宫闱琐事与皇后内侍官编制的改革。他对即将来临的战斗过于关心,无法入睡,凌晨三点还走进帐篷问俄国人是否已撤退,得报敌人火光仍在原处;他对值日副官拉普说“你看咱们今天能打胜吗”,听拉普提起斯摩棱斯克时“瓶塞已经打开,就得把酒喝掉”的旧话,沉吟良久,叹道“可怜的军人!自从斯摩棱斯克以来,大大地减少了”,“命运真是一个放荡的女人”,随即追问近卫军是否还完整、面包干和米是否已发给近卫军。伤风使他既无味觉也无嗅觉,他抱怨御医科维扎尔的药片毫无用处,称“我们的身体是一架活机器”,又给军事艺术下了“在一定的时间比敌人强的艺术”的定义。他对米哈伊尔·库图佐夫不以为意,重提库图佐夫一八〇五年在布劳瑙指挥时一连三星期不骑马视察工事。五点半他骑马到舍瓦尔金诺村,晨光中炮声四起,他带着随从来到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下马——“棋赛开始了”。[9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波罗金诺战役当日

会战当日,他就站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上——离凸角堡一俄里、离波罗金诺两俄里以上。太阳已经照得明晃晃的,倾斜的光线射到他脸上,他用手遮住眼睛望着凸角堡方向;在望远镜的小圆筒里他看见烟和人,有时是自己的人,有时是俄国人,一用肉眼看便认不出刚才看见的东西在什么地方。他下了土岗,在岗前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听听枪炮声、看看战场。从战场驰来的副官与传令兵川流不息地向他报告战斗情况,但那些报告没有一条是真的(见波罗金诺战役):他据以发布的命令,不是在他发布之前就已执行,就是不能执行或没有执行。叙述者以此呈现他在会战中日间所处的处境——离战场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据谎报发令,镇静而有尊严地完成“貌似统帅”的角色。[6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下午

会战日间,随着俄军坚守不退,增援的请求接连送到他的土岗上。中午,缪拉派副官来请求一个师,他望着那个梳着缪拉发式的俊美少年副官,回答“告诉那不勒斯王,天色还没到正午,我还没看清棋局”;将军贝利亚尔随后亲自驰来,发誓只要再给一个师俄国人就得完蛋,被他斥为太性急。直到又一名副官来报某位公爵求援,他才下令动用后备军,先同意贝蒂埃所奏的克拉帕雷德师,随即改派弗里昂师——叙述者评说,他“在对待自己的军队问题上,是在演着用药品危害病人的医生角色”,弗里昂师也像别的师一样在硝烟中隐没了。[7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下午

午后他在折椅上陷入沉思,自比一个一向幸运的赌徒:疯狂地下赌注、从来都是赢的,可一旦把赌局的可能性都精打细算好了,却感到路子考虑得越周到,输的可能就越大。军队、将军、准备、部署、告示都依然如故,他自己也比奥斯特利茨和弗里德兰时经验更丰富、更老练,敌人也同那时一样,但“可怕的振臂一挥,打击下来却魔术般地软弱无力”。连续进攻八个小时仍不能取胜,他明白这一仗可以说是打输了,随便一个最小的偶然事故就可以毁掉他和他的军队。俄军进攻法军左翼的消息引起他的恐惧,他骑马到谢苗诺夫斯科耶高地察看,看见俄军密集队形列在村后与土岗后面,大炮不断轰击,马和人的尸体在血泊中成堆成串——“这么恐怖的景象……他和他的任何一个将军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已经说不出“战斗”,只看见一场对双方都无益的继续不断的屠杀,并第一次觉得这场战争是不必要的和可怕的。一名将军建议把老近卫军投入战斗,内伊与贝蒂埃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色,他低下头沉默良久,说“在远离法国三千二百俄里之外,我不能让我的近卫军去送死”,随即勒转马头回舍瓦尔金诺去了。[10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波罗金诺战役当日;文中所引拿破仑书信与圣赫勒拿回忆属此后数年(1812–1821)

会战结束后,他回到舍瓦尔金诺土岗。死伤遍野的景象、昏沉的头脑和二十名所熟悉将领伤亡的消息,在他身上引起一种意想不到的印象:这个一向以爱看死伤、以此作为考验自己精神力量的人,这天觉得往日有力的胳膊变得软弱无力,精神力量屈服了。他怀着病态的忧愁企望结束那场由他挑起的战争,却无法阻止;个人的、人类的情感短暂地战胜了他长期为之效劳的虚假的人生幻影,他亲自感受到战场上的苦难和死亡,头胸沉重,想到自己也同样可能遭受伤亡——在这顷刻间,他不想要莫斯科,不想要胜利,不想要荣誉,只希望休息、安静和自由。但当炮兵司令建议向聚在克尼亚济科沃前面的俄军加强火力时,他仍同意了,并命令报告炮击效果。叙述者写道,不待他发命令,他要做的事也已经做了,他发命令只是因为人们等待他发命令;他随即像一匹自以为在替自己做事、其实只是在拉磨的马,回到那个充满“伟大”幻影的虚幻世界,又驯服地做起注定由他扮演的那个残酷、可悲、沉重、不人道的角色。叙述者断言:这个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沉重地负起这副重担,智力和良心蒙上阴影,却永远、直到生命的终结都不能理解真、善、美和他自己行为的意义,因为他的行为太违反真和善;他不能屏弃他那誉满半个地球的行为,所以他要屏弃真和善以及一切合乎人性的东西。[3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一日夜至九月二日(俄历)

俄历九月二日上午十时,他登上波克隆山眺望山下的莫斯科,称它为“这个拥有无数教堂的亚洲城市”,叹道“这就是她,终于来到这座名城”,随即下马命人摆开莫斯科地图,把通译勒洛涅·狄德维勒叫来。叙述者写出他入城前的内心独白:他想起自己在斯摩棱斯克图奇科夫说过“一座被占领的城市,就像一个失去贞操的姑娘”,盘算要以宽大为怀进城,从克里姆林宫的高处给俄国人“公正的法律”和“真正文明的意义”,使亚历山大一世最能理解自己;他想象俄国达官贵人前来献城,在沙皇宫中召见他们,任命一个善于笼络民心的总督,让莫斯科的慈善机关都受他的恩惠,还决定在各处题上“我母亲的房子”几个大字,觉得当前事件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他和亚历山大之间的个人斗争。[3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一日夜至九月二日(俄历)

他在山上等了两小时王公大臣。奉命去找代表团的将军们回来禀报:莫斯科是一座空城,居民全都逃走了。元帅与将军们聚在侍从们身后低声议论,面色刷白——怕的不是弃城本身,而是怎样向皇帝开口、怎样才不使他陷入法国人所谓的“可笑的”境地。皇帝终于厌倦了徒劳的等待,以他那演员的敏感觉得庄严的时刻拖得太久、开始失掉庄严的意义,便打了一个手势:信号炮响,大军从特维尔、卡卢日斯基与多罗戈米洛夫等城门拥入莫斯科。他随军队骑马来到多罗戈米洛夫城门,又下马在度支部土墙旁来回走了很久,仍在等候那个不会来的代表团。[5 处]

1812年9月3日(俄历,合公历9月15日)

他终究没有等到代表团。叙述者此刻写莫斯科已是一座空城——留下的居民只有正常时的五十分之一,城中只有一些遵守旧习惯的人毫无目的地活动,并把空城比作一个失去蜂王的蜂房。他在度支部土墙旁愁眉苦脸、疲倦而心神不安地踱步,虽然明知不会有人来,仍认为等候代表团是必须履行的礼节;人们以审慎的口吻向他报告莫斯科已空,他气愤地看了报告人一眼,转身继续踱步,随即说“把马车拉过来”,与值日副官乘车向郊区驶去,自言自语“莫斯科空了,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没有进城,就在多罗戈米洛夫郊区一家旅舍住下,叙述者评说,这出戏的结局并不圆满。九月三日清晨,他从多罗戈米洛夫郊区出发,经由阿尔巴特街进入克里姆林宫,坐在沙皇的书房里,心情极端恶劣,发布详细而严格的命令:立即扑灭火灾,严禁抢劫,安抚居民。[7 处]

一八一二年十月

法军在莫斯科滞留期间,他一直没有等到俄国当局前来归顺。他在莫斯科用法语给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侍从参谋洛里斯顿送往塔鲁丁诺俄军营地提议谈判,信中说:“库图佐夫公爵,我派一名参谋将军同您谈判许多重要的问题。我请求阁下相信他对您说的话,特别是他向您表示我久已对您怀有的尊敬和景仰。并此祈祷上帝给您以神圣的庇护。”信末署“莫斯科 一八一二年十月三十日”。[3 处]叙述者评道,他自信地认为无所谓好和坏、凡是他头脑想到的就是好的,就这样灵机一动写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这次求和被比作那只受伤野兽的呻吟,是法军行将灭亡的暴露。[2 处]库图佐夫回绝道:“如果把我看作干任何和谈勾当的主谋,我就会受到咒骂:我国人民的意志就是这样。”[出处]

1812年9月中旬至10月(法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进占莫斯科后,叙述者以反讽的目录笔法逐项列举他的措施:军事上严令塞巴斯蒂安尼注意俄军行动、命缪拉寻找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加强克里姆林宫防务;外交上把遭抢劫而逃不出莫斯科的雅科夫列夫叫来,写信托其带给亚历山大一世,说拉斯托普钦在莫斯科工作做得很糟,又向教养院总监图托尔明讲了他的宽大政策、派其去彼得堡谈判;司法上下令捉拿纵火犯处以极刑、烧掉拉斯托普钦的住宅示惩;行政上赐给莫斯科一部宪法、成立市政府、张贴告示;又命令部队轮番洗劫莫斯科以保证给养,召回神父恢复礼拜,张贴商业布告,检阅发奖、安抚居民、亲临剧院;慈善上吩咐在教养院建筑上书写“吾母之家”,参观孤儿院,又据梯也尔的叙述把伪造的俄国钞票发给部队作薪饷(见拿破仑治下的莫斯科)。[5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至十月

他在莫斯科滞留约五个星期,始终没有利用城中的存粮与冬装储备作整顿或过冬的准备。叙述者列举他面前的选择——留在莫斯科过冬、进军彼得堡、进军下诺夫哥罗德、向北或向南撤退——断言他“什么也没做”,反而在十月底撤出莫斯科,纵容军队抢劫,连是否留下城防部队都拿不定主意;出城后向米哈伊尔·库图佐夫方向接近却不展开战斗,右转小雅罗斯拉维茨又失去突破的机会,最终没有走库图佐夫那条路,而是沿被破坏的斯摩棱斯克大路经莫扎伊斯克退却(见波罗金诺战役)。叙述者又称他这时的行动与他处一样“令人叹为观止”:居民走光、没有代表团来见,连莫斯科大火也没有使他惊慌,他仍接二连三发出指示、制定计划,兼顾巴黎政务与媾和的外交考虑;他的个人行动并不比任何一个士兵的行动更有力,只是符合事件完成过程中的规律。[3 处]叙述者随即写出这些指示与计划的下场:它们比类似情况下发出的另一些指示并不差,却像脱离了机械表盘的指针,没有咬住齿轮,任意而盲目地转动,一项也没有触及事情的本质(见拿破仑治下的莫斯科)。[出处]

1812年10月下旬

叙述者写到小雅罗斯拉维茨的会议:法军将领们装模作样地讨论,只有老实憨直的穆顿说出大家心里的话——只有尽快逃跑,拿破仑也说不出什么来反对。次日他装作去视察军队与战场,一大早带着元帅和卫队骑马从军队中间穿过,到处寻找战利品的哥萨克碰见他、几乎把他活捉;哥萨克不去抓人而扑向战利品,他才得以脱身。叙述者说,这个四十岁的人已经没有昔日的灵活和勇敢,懂得这个苗头,受此惊吓后立即同意穆顿的意见,发出向斯摩棱斯克大路撤退的命令;他同意撤退并不证明他曾下令这样做,而是证明那支配全军取道莫扎伊斯克大路的力量同时也在他身上起了作用。[5 处]

1812年10月下旬至11月上旬

小雅罗斯拉维茨折上斯摩棱斯克旧道西逃后,溃退中的法军处境更惨。叙述者称俄历十月二十八日上冻以后,人们冻死和在篝火旁烤死,皇帝、国王和公爵身穿轻裘、驾着马车,携带抢来的财物继续赶路,而从莫斯科退出即已开始的溃逃与土崩瓦解过程实质上没有变化;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不算近卫军的法军由七十三万人减至三万六千,其中战斗中阵亡的不到五千。叙述者写道,这些往前走的人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为什么走,而“天才拿破仑比别人知道得更少,因为没有人给他下命令”;他和周围的人仍保持一贯的习惯,拟命令、发公函、写报告、做每日报表,彼此以陛下、贤弟、埃克木尔王、那不勒斯王相称,但这些命令和报告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没有照办,因为不可能办到——他们虽然以这些头衔相称,心里却明白自己不过是作恶多端、正得到报应的“丑恶的可怜虫”。[3 处]

1812年10月至12月

法军经斯摩棱斯克克拉斯诺耶奥尔沙一路西逃,到别列济纳河渡河时乱作一团,许多人淹死或投降;叙述者写他最后弃军而逃的一幕:他身穿皮衣、乘坐雪橇,撇下他的同伴,只身往前狂奔,能逃的就逃,不能逃的就投降或者死掉。[出处]叙述者并引史家之笔,说他在克拉斯诺耶仿佛准备打一仗、亲自指挥,提着一根桦木棍宣称“我当皇帝已经当够了,现在该当一当将军了”——言罢随即逃走,撇下溃不成军的队伍任凭命运摆布;这一场景是作者抨击史家以“伟大”文饰其行的例证之一。[2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波罗金诺战役当日;文中所引拿破仑书信与圣赫勒拿回忆属此后数年(1812–1821)

叙述者接着引录他在圣赫勒拿岛口述的回忆录中对远征俄国的辩解:他称这场战争是“当代最驰名的战争”、明智而稳健、为了全人类的安宁与安全,为的是“意外事变的终结”和“安定的开始”;他设想欧洲各国君主召开会议,建立他的国会和神圣同盟,让欧洲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所有河流供所有人航行、海洋公有、常备军缩编成各国君主的近卫军,并称“这些理想是他们从我这里窃取的”;他还要回到法国宣布国界永远不变、未来战争一律是防御性的、由他儿子掌管帝国实行宪政,让巴黎成为世界的首都、法国人成为万国羡慕的对象。在给巴黎的信中,他把战场写成壮丽的,因为上面有五万具尸体;会战当天他巡视死伤者时曾计算“五个俄国人抵一个法国人”,并以此自欺地找到高兴的理由。对这场战争,他想象它是按他的意志引起的,所以可怕的景象不能使他的灵魂震惊;他自诩“勇敢地承担了事件的全部责任”,又从几十万牺牲者中法国人少于黑森人和巴伐利亚人这一事实找到辩解,宣称渡过维斯杜拉河的四十万人中一半是奥地利人、普鲁士人、波兰人、巴伐利亚人等外族,说法语的不足十四万,法国的损失不到五万,而俄军从维尔纳退到莫斯科及历次战斗损失比法军多四倍,莫斯科的大火又使十万俄国人丧生。叙述者评道:天意注定他充当一名屠杀人民的、可悲的、不由自主的刽子手,他却自信行为动机是造福人民、能凭权力施舍恩惠。[6 处]

一八〇五至一八一四年(拿破仑败亡、被放逐厄尔巴岛),叙述以事后回顾涵盖拿破仑自意大利战争起的整个生涯

尾声第二部的历史议论把拿破仑放进欧洲民族运动的图景中重估:作者断言本世纪初叶欧洲的一个重大事实,是欧洲民众自西而东、又自东而西的黩武活动,而这场运动的祸首是自西而东的入侵;西方各国要完成直捣莫斯科的行动,必须有一个能替他们、也替自己辩护欺诈、抢劫与屠杀行为的首领,拿破仑正是被无数偶然推上这个位置的。同事的无知、反对者的懦弱、他自己的撒谎本领把他擢升为军队首脑,意大利战事与远征埃及给他军事声望;保罗一世情愿承认他的权力,昂吉安公爵之死反使人们确信他有势就有权,奥斯特利茨的胜利使全欧洲承认他的称号。此后十年他纠结了欧洲所有头戴王冠的人——普鲁士国王派王后向他献媚,奥地利皇帝以把公主送进他的床帏为恩遇,教皇也利用宗教抬高他的身价,日耳曼人为他筹办耶拿与奥尔施泰特的庆典。[出处]入侵抵达莫斯科、京城被占之后,一贯伴随他的偶然与天才让位于无数相反的偶然——从他在波罗金诺着凉伤风到严寒与焚烧莫斯科的火星——他的所谓天才也被史无前例的愚蠢和卑鄙代替。[出处]侵略军溃退,自东而西的相反运动随之发动,巴黎被攻占,他的政府与军队垮台;同盟国虽把他视为灾难的祸首,却不把他看作无法无天的强盗,反而把离法国两天航程、划归他管辖的厄尔巴岛拨给他,还付给他数百万金钱。[出处]作者以此完成对“伟大人物”史观的批判:拿破仑并不是这场运动的原因,只是被无数个人行动汇成的必然推上舞台、又在运动转向时被抛下的傀儡。

1815 年(拿破仑返国、最后一战)及其后数年

尾声最后一章以戏剧收场作结:各国人民的运动平息后,一股从巴黎发源的回流必须解决那些似乎难以解决的外交难题并结束这个时代的军事活动。这个使法国遭到毁灭的人没有施展阴谋手段、没有带士兵,只身回到巴黎——每个卫兵都可以把他抓起来,但由于奇特的偶然机遇,不仅没有抓他,人们还热烈欢迎这个一天前他们还在咒骂、一月后还要咒骂的人;这个人还可以用来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辩护。[3 处]叙述者随即连用戏剧比喻收束他的角色:这出戏收场了,最后一个角色演完,演员奉命卸装,洗去粉墨胭脂,再也用不着他了;几年过去,这个孤独地待在小岛上的人表演一出自演自赏的可怜滑稽戏,在已经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时候还耍诡计、说谎话为自己辩护,向全世界表明人们当作权势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引导着他的无形的手。闭幕之后,舞台监督把演员指给观众看——“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吧!这就是他!过去调动你们的感情的不是他,而是我。”[4 处]但被运动的力量弄得头晕目眩的人们,很久不了解这一点。[出处]

1789–1815(所论述的拿破仑时代)

尾声第二部开篇的历史哲学论述再次以拿破仑为例,抨击现代史学“承认由个别人领导各民族、各民族朝一个既定目标行动”的旧原则:作者拟出一份对拿破仑生平的讽刺性“简史”——天才人物靠杀人和狡诈崛起称帝,与俄国时战时和,远征俄国后一败涂地,被同盟国流放厄尔巴岛却仍受礼遇,“百日”回朝复辟又遭围攻战败,最终被送往圣赫勒拿岛,“在孤岛的岩石上慢慢地死去,把他伟大的业绩留给后世”——以此说明现代史学在否定神意史观后,仍沿用“伟人推动历史”的旧逻辑来解释拿破仑其人其事,而未能回答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力量推动各民族的运动。[3 处]

历史上,拿破仑于一八一四年在盟国进逼巴黎后退位,依枫丹白露条约获准保留皇帝称号、领有厄尔巴岛;一八一五年三月潜返法国重掌政权,是为“百日王朝”,六月在滑铁卢败于英普联军,再度退位,被流放至大西洋南部的圣赫勒拿岛,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病逝于岛上,享年五十一岁,遗体于一八四〇年移葬巴黎荣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