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

核心人物 · 登场 81 章最后更新 2026-08-06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

别名博尔孔斯基博尔孔斯基公爵安德烈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安德烈公爵安德留沙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之子、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之兄,先后经历奥斯特利茨负伤、丧妻、与娜塔莎·罗斯托娃的订婚与破裂,卫国战争中在波罗金诺负伤,于雅罗斯拉夫尔伤重去世,遗子尼古连卡。

出场分布81 / 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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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线

编年全传 · 94

1805年7月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之子、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的兄长,丽莎·博尔孔斯卡娅的丈夫,一八〇四年冬与丽莎成婚。他中等身材,面目清秀而严峻,一副倦怠烦闷的眼神与从容不迫的步履,与娇小活泼的妻子形成鲜明对比。[2 处]

1805年前后(俄国备战第三次反法同盟期间)

一八〇五年七月他现身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的晚会,对客厅里所有熟识的人都显出厌倦,连自己漂亮的妻子也不例外,妻子说话时他常皱眉、眯眼、转身回避。库图佐夫将军有意让他做侍从官随军出征,他因此即将奔赴战场;怀孕的妻子丽莎则将回乡下待产,为此心怀委屈,抱怨丈夫是去“送死”。他与初入社交界的皮埃尔·别祖霍夫相熟且友善,是全场唯一让他卸下厌倦神情、报以笑容的人;皮埃尔提出去他家吃晚饭,被他以只有心照不宣的方式回绝。[5 处]

1805年(第三次反法同盟对法开战前后)

送客时,他对妻子与前来纠缠的伊波利特·库拉金显出冷淡不悦,用俄语当众令伊波利特让路。与皮埃尔单独交谈时,他对皮埃尔反对介入反拿破仑战争的说法只报以耸肩,认为若人人都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战,世上便不会再有战争,但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被问及自己为何仍要出征,他坦言说不清楚,只说“必须去”,此外还因为在彼得堡过的这种生活不合他的心意。[5 处]

1805年(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期间,奥斯特里茨战役之前)

围绕拿破仑与昂吉安公爵之死的争论中,他对拿破仑的态度不同于莫特马尔子爵的全盘否定,也不同于皮埃尔的全盘辩护:他认同子爵所说事情已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走回头路困难,又在皮埃尔遭众人围攻时出面调解,主张评价政治家应区分其私人行为与统帅、皇帝身份下的行为,承认阿尔科拉桥上、雅法瘟疫医院中的拿破仑确是伟人,但也认为拿破仑有些行为难以辩解。[4 处]

1805年6月

带皮埃尔回家后,当着皮埃尔的面,他与怀孕的妻子丽莎·博尔孔斯卡娅发生一场压抑的口角:丽莎抱怨即将被独自留在乡下、丈夫变得对她冷淡,他则以疲惫而克制的语气一再打断她,最终唤她“丽莎”止住争执,妻子随即像做错事的孩子般顺从下来。晚饭桌上,他向皮埃尔吐露郁积已久的心事:劝告皮埃尔永远不要结婚,称自己的妻子是极好的女人,但自己若能重新做单身汉愿意付出一切,因为客厅、流言、舞会等琐事已耗尽他身上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使他丧失了如拿破仑那样为目标自由行动的可能;他此去参军,正是要摆脱这种令他厌弃的生活。皮埃尔认为他是自己所欠缺的“毅力”的化身,对他的从容、博学与工作能力素来叹服。谈话间他劝诫皮埃尔不要再出入库拉金家、沾染酗酒荒唐的生活,并要皮埃尔当面发誓不再去,皮埃尔应允。[10 处]

1805年秋

出征前夕,他携孕妻丽莎抵达父亲的庄园童山,先带妻子去见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姑嫂相见时哭笑交加,他神情谦恭而忧郁,觉得这场面令人尴尬,只像挑剔弹错的音符一样皱眉旁观。他告诉妹妹自己明日就要启程,对妹妹关于此行必要性的追问未作解释。见到父亲时,他放下在社交场合惯常的倦怠姿态,露出与皮埃尔交谈时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情;面对父亲拿波拿巴打趣,他一笑置之,只字未辩。父亲执意追问战局,他起初勉强、后来兴致渐高地讲述起俄、奥、普、瑞四国联合围攻法军的作战计划,讲到一半便习惯性地由俄语转为法语;老公爵对计划本身毫无兴趣,三次打断他的叙述,他也不以为意,只说自己并不认可这个计划、只是转述,并补充拿破仑已拟定一个不比此逊色的计划。[7 处]

1805年秋

翌日家宴上,他望着家族谱系图与博尔孔斯基家祖先的画像露笑,对妹妹玛丽亚说父亲“各人有各人的弱点”,令妹妹不解;席间父亲拿波拿巴打趣、又借建筑师之口贬低拿破仑的军事才能,他容忍地听着、并不反驳,唯独当父亲断言儿子这一代将领对付不了波拿巴时表示异议,称尽管拿破仑并非事事皆善,其人终究是位伟大的统帅。[6 处]

1805年,安德烈公爵出征前夜

启程当晚,他随身只留下一只小箱子、一支银制食品箱与父亲从奥恰科夫城下带回的两支土耳其手枪、一把佩刀,其余行装都已整理停当。妹妹玛丽亚来话别,谈及嫂嫂丽莎在乡下的处境与自己不便置评父亲脾气的心事时,安德烈坦言自己婚姻并不幸福,丽莎也同样不幸福,原因他说不清楚;又提醒妹妹不要总为丽莎向他讨情,他从未责备过妻子。玛丽亚以祖父上战场时随身佩戴的救主圣像为他祝福,求他永远戴在身上;他起初以玩笑相对,见妹妹神色痛苦即改口应承,画十字接过圣像。走去妻子房间途中,他在走廊里第三次撞见布里安小姐,神情严厉而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使她面红耳赤地走开。[7 处]

1805年,安德烈公爵出征前夜

与父亲话别时,他请求父亲留意媳妇的分娩,因丽莎与他自己都隐隐担心难产,请父亲派人去莫斯科预先请一位产科医生候命;老父应允,并借机打趣婚姻之苦,称女人皆如此、离婚不可能,安德烈报以苦笑。父亲交给他一封写给米哈伊尔·库图佐夫(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的信,托库图佐夫给安德烈一个合适的位置而非仅任副官;又将自己写给沙皇的回忆录、《苏沃洛夫战史》撰写人应得的奖金债券与私人笔记一并交托,嘱咐等自己死后分别呈交皇上、科学院与留给儿子自阅。安德烈请求父亲:万一自己战死、遗下一子,务必将孩子留在身边教养、不交由母亲抚养,父亲以嘲弄的口吻应下。临别时父亲罕见地说出“假如你被打死,我这个老头子会很难过”,随即又厉声要求他的行为不能有辱博尔孔斯基家的姓氏。安德烈拥抱妻子告别,丽莎惊呼一声昏厥在他肩上,他将她安置在安乐椅中后快步离去。[11 处]

1793年夏夜

一八〇五年十月,他随军抵达布劳瑙,已是库图佐夫身边最受倚重的副官之一,检阅时紧随总司令身侧。检阅至第三连时,他提醒库图佐夫关于本团降职军官多洛霍夫的事,促成库图佐夫当场召见多洛霍夫并加以训诫。[4 处]

1805年10月前后

此后不久,库图佐夫召见奥地利军事参议院参议员,命他取来费迪南大公来信、当众宣读,又命他去取全部侦察报告,用法语拟一份关于奥军行动的备忘录。他明白库图佐夫的每一句未尽之言,收起文件默默离开。此时的他与刚离开俄国时相比已判若两人:过去那种佯装的倦怠懒散几乎不见踪影,代之以更多的自满与神采。看见狼狈现身的马克将军、听闻奥军在乌尔姆全军覆没投降的详情,他意识到战局已输掉一半、俄军处境艰难,既为即将到来的俄法首战感到激动,又惧怕拿破仑的军事天才,且不能容忍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拿破仑)以这样的方式使敌手蒙羞。情绪激动之下,他在走廊上撞见热尔科夫拿马克负伤一事插科打诨、向奥地利将军“道喜”,当众厉声警告热尔科夫住口、不许再犯,称拿旁人的战死与盟军覆灭开玩笑,只有毛孩子才做得出来;热尔科夫无言以对,转身离去。[8 处]

1793 年(旺代战争期间,段中未注明具体日期)

十月三十日克雷姆斯附近击溃莫尔捷师团一役,他跟随阵亡的奥地利将军施米特作战,坐骑受伤,自己的手臂也被子弹擦伤。库图佐夫特别恩宠,派他作为信使前往迁往布吕恩的奥地利宫廷,报告这次胜利——这不仅是一种鼓励,更是仕途升迁的重要一步。连夜驱车途中,他反复回味战斗的细节与自己的沉着英勇,想象胜利的消息将带来的印象,怀着期待已久终得幸福的心情;途中遇到一支运送俄国伤员的车队,他停车询问伤情,给伤兵散发金币,勉励他们“还有很多的仗要打”。抵达布吕恩后,眼前繁华都市的景象一度令他心醉,他设想自己将被立即引见弗朗茨皇帝、演练着简练的战报陈词,但宫廷侍从武官只将他引去见陆军大臣。陆军大臣先是冷落他良久,读罢战报后仅以“真不幸”哀叹施米特之死,对击溃莫尔捷一事不置褒扬,只推说皇帝明日检阅后才会召见。安德烈公爵先是觉得受辱,继而以“这些人没有闻到火药味”的轻蔑自解;走出宫廷时,他先前的兴致与幸福感已荡然无存,那场战斗仿佛已成遥远的往事。[8 处]

1793年,夜间至次日拂晓

在布吕恩,他住进旧识、俄国外交官比利宾家中,讲述战役经过与陆军大臣的冷遇。比利宾告知他真相:维也纳已被法军占领,波拿巴进驻申布鲁恩宫,弗尔布纳伯爵已代表奥方前去求和,桥头堡尚未失守但已布雷待炸;在比利宾看来,克雷姆斯之役的胜利于奥地利宫廷无关紧要,战事实际已经结束,只待亚历山大皇帝与普鲁士国王的柏林会谈结果决定是否再战,奥地利很可能正与法国私下拟订单独和约。安德烈公爵先是难以理解这些消息的分量,继而对波拿巴的才具与际遇脱口赞叹“多么了不起的天才”,又对奥地利可能背弃盟约感到难以置信、斥为“太卑鄙了”。当晚就寝后,他在睡梦中重历那场战斗与施米特并肩冲杀的情景,醒来时仍带着幸福的微笑沉入酣睡。[10 处]

1805年11月末至12月初

次日,他穿上全副仪仗服装准备觐见弗朗茨皇帝,进入比利宾的书房,见到公使馆秘书伊波利特·库拉金与比利宾“自家人”圈子的其他外交官。这群人向他客套地问了几句军队和战事的问题,便又转回上流社会的闲谈与玩笑,仍乐于将他算作自己人。比利宾分派众人款待他的差事——看戏、社交、女人——他婉拒了午饭之邀,说明要去觐见皇帝;比利宾送他到前厅,嘱他在皇帝面前多称赞奥军的军需供应与行军路线安排,他答说既然已知实情,便说不出违心的夸奖。[7 处]

1805年11月中旬

觐见弗朗茨皇帝时,皇帝只问了些琐碎具体的问题,对回答本身并不感兴趣,几次打断他试图详述见闻的陈述。会后他受各方道贺、被授予三级玛丽亚·特雷西娅勋章,库图佐夫获大十字勋章、全军受奖,整个上午都在拜会奥地利显要人物中度过。回到比利宾住所时,正遇比利宾仆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法军已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夺取维也纳的塔博尔桥,缪拉的部队正沿大道扑向布吕恩。比利宾向他讲述桥梁失守的经过:法军三位元帅骗过奥军守将奥尔斯珀格公爵,谎称已经停战、诱其放下戒备,趁隙夺桥,比利宾称此事“不算叛变,也不算下流,也不算愚蠢”,是“马克遗风”的重演。安德烈先是断言军队将被切断而完蛋,继而想到解救危局的正是自己,如同拿破仑在土伦崭露头角一般,这念头使他既伤心又兴奋。他当即决定连夜返回部队,不顾比利宾以“调令未到、无需回去”为由的两次劝阻挽留,只在心里认定自己此行是为了拯救军队。[10 处]

1805年11月中旬

连夜赶回部队途中,他在埃采尔斯多夫附近撞见俄军在极端混乱中沿大路撤退的实况,车辆、辎重与炮队挤满泥泞道路,掉队士兵成群到附近村庄抢掠。他想起波拿巴开战前称这支“由英国黄金送来”的俄国军队将“遭受与乌尔姆军队同样的命运”,既感自尊受挫,又生出“只有死而别无他路,那便索性去死”的念头。途中他撞见一名军官正因抢道而鞭打赶车士兵,殃及车上一名与部队失散、恳求放行的第七猎骑兵团军医的妻子;安德烈出面要求军官放行,遭其粗暴顶撞,情急之下扬鞭相逼,才迫使对方让开。护得妇人脱困后,他自觉此举有失体面、可能招来笑柄,却仍按本能行事,随即懊恼地撇下对方的道谢径自离去,途中反复咀嚼这场冲突带来的屈辱感。[8 处]

1805年11月中旬

他在一处村庄找到涅斯维茨基与另一名副官,得知自己的勤务兵彼得与行李车均已失散,大本营当晚将转往茨奈姆。他随即赶去总司令驻地,见科兹洛夫斯基正在总司令部门洞里口授作战命令,得知并非议和投降而是已发出作战命令。库图佐夫走出屋外为即将率部出发的巴格拉季翁送行,含泪画十字为其祝福;随后邀安德烈同乘一车,安德烈请求留在巴格拉季翁部下效力,库图佐夫以“好军官我自己也需要”为由将他留在身边。同车途中,库图佐夫预言巴格拉季翁的部队明日能回来十分之一便已谢天谢地;安德烈就近看到总司令额角上伊兹梅尔战役中留下的弹痕与失明的独眼,感叹他因此才有资格如此平静地谈论部下的死亡。片刻沉默后,库图佐夫神情转为轻松,向他问起觐见奥地利皇帝的细节、宫廷对克雷姆斯之役的反应,以及双方共同相识的几位女子。[11 处]

1805年11月,肖恩格拉本战役前一日

留在巴格拉季翁麾下效力的请求获得批准,他抵达格伦特与巴格拉季翁会合。巴格拉季翁将他视为受宠信的副官,特意优待,告知一两日内将有战斗,并给他充分自由:可跟随自己,也可去后卫监视撤退秩序。他谢绝值勤校官的陪同,独自巡视阵地,途中撞见炮兵上尉图申因未穿靴子遭校官当众训斥;随后在基辅掷弹兵驻地目睹一名士兵因偷窃遭长官下令用树枝当众抽打。他来到前沿散兵线,看见降级为士兵的多洛霍夫正与一名法国掷弹兵隔着散兵线唇枪舌剑,双方士兵围观取乐;虽然气氛一度轻松,但双方枪炮仍装填着弹药,对峙未有丝毫松动。[5 处]

1805年11月中旬,申格拉本战役前

走遍全线后,他登上格伦特俄军阵地中央、由图申据守的炮垒,在此下马观察战场:正面可见申格拉本村与法军营地,己方右翼配置步兵与龙骑兵,中央为图申炮垒,左翼与森林相连,阵地后方是一道难以撤退的深冲沟,法军战线较己方为宽、易于两翼包抄。他掏出笔记本画下部署草图,设想若敌军攻右翼或中央应如何调度炮兵与骑兵,打算将结论报告巴格拉季翁。伫立炮旁时,他无意中听到窝棚里图申与另两名军官关于死亡、灵魂与来世的闲谈,认出这正是此前在商贩帐篷里那个没穿靴子的炮兵上尉。谈话被一颗落地炸裂的炮弹打断,图申与那名步兵军官从窝棚中跑出各自归队——法军的炮击就此打响。[5 处]

1805年11月中旬(申格拉本战斗当日)

炮击开始后,他策马返回格伦特去见巴格拉季翁,途中听见枪炮声愈发密集,心中反复默念“战斗开始了!但是,我的土伦在哪儿?”,为战斗将至而兴奋。迎面遇见巴格拉季翁一行,他向对方报告所见情形;巴格拉季翁神情昏沉、说话缓慢,安德烈好奇地端详这张凝然不动的面孔,猜测其后是否真有思虑与感受。此后他随行巴格拉季翁巡视前线,亲眼见证一名哥萨克兵中弹倒地、军法检察官好奇围观的一幕,并留意到巴格拉季翁始终从容不迫,实际并未下达多少具体命令,却仅凭在场就令惊慌的军官恢复镇定、令士兵军官争相在他面前表现勇敢。[6 处]

1805年11月16日前后

在右翼谷地战场,他与巴格拉季翁并肩徒步走向逼近的法军,法军的子弹带、红肩章乃至面孔已清晰可辨;他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自己勇往直前,体验到极大的快慰。法军首轮枪声打倒数人的同时,巴格拉季翁回头高呼“乌拉”,全队呐喊着冲下山坡追击溃乱之敌,安德烈随之投入这次反冲锋。[3 处]

1805年11月,申格拉本战役期间

战事将近结束时,中央阵地图申据守的炮垒因无人下令撤退,被巴格拉季翁遗忘、持续独力鏖战,安德烈受命前往督促撤炮。他赶到时炮垒周围已有战马与士兵的尸体,四门大炮中两门已被打坏,他在法军仍在猛烈轰击的情况下,与图申一同把剩余两门大炮套车撤下阵地,两人一路只顾忙碌,几乎没有说话。撤炮完毕,他向图申伸手道别,随即离开;图申不知为何突然热泪盈眶,连声唤他“亲爱的朋友”。[4 处]

1805年11月16日夜至次日

当晚在巴格拉季翁临时驻扎的农舍,众军官会餐报功,热尔科夫谎称亲眼见保尔格勒骠骑兵团冲垮两个法军方阵,在座者虽多明知其言不实,仍神色郑重地听着;安德烈对值勤副官招呼他的寒暄报以冷淡生硬的回应。巴格拉季翁追问中央阵地为何丢弃一门大炮,图申被传来问话,因绊倒惹得几名军官(以热尔科夫笑得最响)发笑,在威严的长官面前语无伦次、不肯供出掩护部队已擅自撤走的实情。安德烈见状打破长久的沉默,主动作证:他曾受命前往图申的炮兵连,发现三分之二人马被打死、两门大炮被打坏、根本没有掩护部队;他进而声明这是他个人的意见,认为当日的胜利应归功于图申与其炮队不屈不挠的英勇精神,说罢不待回应便起身离席。巴格拉季翁因此放图申离去,未再追究。图申出来后拉住安德烈的手道谢,称他救了自己;安德烈只打量他一眼,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去,心中愁闷沉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12 处]

1805年11月12日

十一月十二日,奉命将库图佐夫的公文送往皇太子处途中,他顺路探望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见对方言谈讨他欢喜,有意援引其入总司令部效力。到访时正遇鲍里斯在向尼古拉·罗斯托夫讲述申格拉本一战的经过,他一望见这个前线骠骑兵便面露厌色——此类人向来是他最厌恶的一类。他对鲍里斯许诺检阅后再谈调职之事,随后转向罗斯托夫,以带轻蔑的平静语气问起那场战斗。罗斯托夫的愤然回击被他从容化解:他不为其冒犯所动,只指出此刻并非私人恩怨的时机——大战在即,双方都要面对更严重的决斗;他婉拒以决斗收场的暗示,留下姓名与住处,劝罗斯托夫把此事搁下,随即鞠躬离去。[5 处]

1805年11月中下旬(奥斯特里茨战役前夕)

十一月十五日,鲍里斯到库图佐夫大本营求见,他正在值班室听取一名老将军的报告,对将军的毕恭毕敬报以一贯的倦怠礼貌,唯独见到鲍里斯即打断谈话、含笑相迎。他答应为鲍里斯谋一个副官或近侍差事,但判断求见总司令库图佐夫本人无济于事——总司令部的副官与传令官已“快有一营了”,一切实权都握在皇帝手中——遂带鲍里斯改去求见自己的好友、侍从武官长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二人赶到时,军事会议刚刚散场:会议不顾库图佐夫与施瓦岑贝格的异议、决定即刻对拿破仑发起进攻,大本营上下都为主战一方的胜利而振奋。多尔戈鲁科夫虽向鲍里斯只作礼节性寒暄,未及安排差事便被召去觐见皇帝,安德烈的援引因此暂无着落。走廊上,安德烈与外交大臣亚当·恰尔托里日斯基狭路相逢,恰尔托里日斯基目光冷冷地径直走来、似期待他让路或鞠躬,安德烈既不让路也不鞠躬,神情转为凶狠,对方随即转身走开;他告诉鲍里斯此人是他“最讨厌的人”。走出皇宫时,他望着这些决定局势走向的显贵,叹息道:“就是这些人决定民族的命运啊。”次日大军开拔,直至奥斯特利茨战役结束,鲍里斯都未能再见到他或多尔戈鲁科夫。[8 处]

1805年11月17日至20日(俄历)

奥斯特利茨战役前夕,他随米哈伊尔·库图佐夫身边值勤,寸步不离。总司令傍晚去皇帝大本营、又访内务大臣托尔斯泰伯爵期间,他趁机去找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摸军事底细,因察觉库图佐夫心神不安、大本营的人对他态度暧昧而心存疑虑。他向多尔戈鲁科夫陈述自己拟定的作战计划,指出已获批准的魏罗特尔侧翼迂回计划的缺陷,但对方心不在焉,只让他把意见留到当晚的军事会议上再讲。回程路上,他向沉默的库图佐夫问及对次日战役的看法,库图佐夫直言“我看要吃败仗”,并转述自己曾将此话告知托尔斯泰伯爵,却被后者以“我是管大米和肉丸子的,军事要由您来管”打发。[8 处]

1805年11月19日夜至20日凌晨(俄历,奥斯特里茨战役前夜)

当晚获准列席库图佐夫召开的战前军事会议,全程未能发言,会议给他留下混沌不安的印象,说不清是多尔戈鲁科夫与魏罗特尔一方还是库图佐夫、朗热隆等反对进攻计划的一方更有道理,暗自质问库图佐夫为何不能直接向皇帝陈明己见、不该由几个近臣的意见去拿几万条性命冒险。散会后他在住处门前徘徊,想到明日一战自己可能被打死,牵出对父亲、妻子的最后诀别与妻子怀孕之事的回忆,继而任由想象驰骋:设想一场大战中自己独排众议、率一师人马孤身赢得胜局,取代库图佐夫获得擢升——这是他反复期待的“土伦时刻”。当另一重声音诘问死伤代价与虚妄之后又当如何时,他向自己坦承:除了荣誉、被人爱戴与出人头地,自己其实一无所爱,为此愿意舍弃父亲、妹妹、妻子这些至亲之人,这份心事他自认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3 处]

1805年12月2日(儒略历11月20日)清晨

十二月二日会战当日拂晓,他随米哈伊尔·库图佐夫立于普拉茨村前,坚信这一天必是自己的“土伦”或“阿尔科拉桥”,虽不知它将如何到来;总司令部原定的战略构想已被他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随机应变、伺机施展决断的念头。听到左侧浓雾中传来的枪声,他设想若受命率一旅或一师人马前去,将举着军旗一马当先、粉碎当面之敌;望着各营行进而过的军旗,他想到那也许正是日后由他擎举在队前的那一面。奉库图佐夫之命,他驰去查明第三师去向并核实狙击兵线布置,证实各纵队之前竟未布置狙击兵,随即补救疏漏后复命。[4 处]

1805年12月2日前后(奥斯特利茨战役期间)

战线随即崩溃:法军意外出现在库图佐夫所在高地下方仅五百步处,冲击阿普舍龙团,全线溃退成一片混乱的人群,库图佐夫的腮帮中弹负伤,团旗手中弹倒下,军旗摇摇欲坠。安德烈公爵眼见此景,涌起耻辱与愤怒,跳下马冲向军旗,高呼“弟兄们,前进!”独自抢先冲出数步,全营随即跟上、超过了他;扛起军旗的军士随即被打死,他重新拖着旗杆随全营冲向被法军抢占的己方炮兵连。逼近至二十步外时,一根棍状物击中他的头部,他仰面倒下,只看见头顶灰云静静飘浮的高远天空,心中生出一种全新的感受:与奔跑呐喊、争夺探帚的世人相比,唯有这无限、宁静的天空才是真实,此外一切都是虚空与欺骗;他自认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为终于看见它而感到幸福与安宁。[10 处]

1805-12-02

他在普拉茨山头倒下的原地流血、呻吟,直至傍晚失去知觉后又苏醒。拿破仑一世巡视战场时经过,望着他说“这一个死得好”,又见他仍有气息,下令将他抬去救护站;对于这位平日崇拜的英雄近在咫尺,他此刻却毫不在意——比起头顶那高远、永恒的天空所带给他的感受,拿破仑的存在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此后他与其他俄国伤俘一同被送往医院,途中拿破仑再次驰来查看俘虏,与被俘的列普宁公爵及青年军官苏赫特伦寒暄问答,又转向安德烈问他感觉如何、唤他“年轻人”;他直视对方却一言不发——拿破仑此刻满脸的虚荣与胜利的喜悦,较之死亡将至所引出的庄严感受,同样显得渺小。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为他戴在身上的护身圣像一度被抬担架的士兵摘下,又因见皇帝厚待俘虏而归还;他望着圣像,思忖自己对信仰的隔膜,只觉得除却自身的渺小与那不可理解却至关重要的伟大之外,再无可靠之物。伤势与热病中,他反复幻见父亲、妻子、妹妹与未出世的孩子,以及缩小的、令人生厌的拿破仑身影,苦难之上唯有天空给他慰藉。随军法国外科医生拉雷诊视后判断他这种神经质、多胆汁的体质难以痊愈、恐将不治,他与其他被认为无望的伤员一同交由当地居民照料。[15 处]

1793年6月(朗德纳克登陆之夜)

一八〇六年初,莫斯科社交界谈论奥斯特利茨战役中的英勇事迹时,众口称道的是巴格拉季翁与其他将士的战功,无人再提起他;唯有深知他的人私下为他惋惜,说这么年轻就死了,撇下怀孕的妻子丽莎·博尔孔斯卡娅交给脾气古怪的父亲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照管——此时他是否阵亡尚无确讯,只是由普拉茨山头负伤、下落不明的军情传成了死讯。[出处]

三月十九日(年份未在本段文字中说明)

一八〇六年三月十九日夜,正值丽莎在童山临产,他风雪中乘马车突然赶到,穿着翻领皮外套,身上撒满了雪,随行带着在最后一站途中遇见、临时同行的产科医生。家中先前未接到他的信,只当他仍下落不明;他面色苍白瘦削,神情较从前柔和却又心神不定,问过父亲情况后拥抱妹妹玛丽亚,感叹“多么奇怪的命运”,随即脱去外套、靴子,径直赶往妻子房中。[4 处]

未知

他探视妻子后被产科医生请出房间,与妹妹玛丽亚低声交谈、等待,随后独自坐在隔壁房间,双手蒙脸;听到妻子惨叫从门缝传出,他一度想推门而入,却被人从门内握住门柄拦住。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他一时没能明白其含义,随即因这声啼哭中蕴含的欢乐而伏在窗台上抽泣。他随后走进妻子房间,发现她已因难产死去,容貌仍与几分钟前相同,那副委屈的孩童表情令他此后长久无法释怀,觉得自己欠下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内疚。两小时后他去见父亲,父子二人相拥痛哭。三天后妻子安葬,他向棺木告别时仍哭不出来。五天后,他与父亲、妹妹一同为新生儿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举行洗礼,自己在另一间房里等候礼毕,因担心孩子被圣水淹着而心神不宁,得知孩子安然无恙后露出笑容。[8 处]

1806年—1807年2月26日

自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他坚决不再服役;一八〇六年重启对法战争后,为避免以现役军人身份重返前线,他改在父亲手下担任招募新兵的职务——一八〇五年一役后,父子二人的境况似乎互换了角色:父亲重掌军务后精神振奋、期待此役顺利,他自己却未参战,因只看到战事不利的一面而暗自遗憾。父亲把离童山四十俄里的一片庄园博古恰罗沃分给他,一因童山牵连亡妻的伤痛回忆,二因他有时难耐父亲的脾气、需要僻静独处,他就此在博古恰罗沃兴建房屋,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2 处]

1806年—1807年2月26日

一八〇七年二月二十六日,父亲外出巡视辖区期间,他留守童山,其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已发烧四天。他与妹妹玛丽亚两昼夜未眠地轮流看护,不信任家庭医生、等待进城延请的医生,彼此都因疲惫与焦虑而互相埋怨争吵。妹妹主张不要惊动睡着的孩子、等一等再喂药,他先是凶狠地驳斥,一度让步,随后又不顾妹妹阻拦,坚持要给孩子灌下已经滴好的药水,妹妹只得顺从。信使送来父亲的公文与一封比利宾的来信;父亲信中报告贝尼格森在普鲁士-艾劳大败波拿巴的战报,命他立即驰往科尔切瓦催办补充兵员与粮食,他读信后决定不予理会,认定要等孩子病好再说,转而勉强读起比利宾的法文来信,不过是想借此暂时忘却缠绕心头的烦恼。[9 处]

1806年末至1807年初

读信读到一半,他被育婴室传来的异响打断,赶去时一度以为孩子已死,惊出一身冷汗;掀帐一看,孩子面色红润、四肢舒展,正出汗酣睡,已度过危险期。他喜出望外,俯身用嘴唇试探孩子额头是否发烧,又不敢将他抱起,只静立床前;妹妹玛丽亚随后无声地走近,两人隔着帐子握手相望,共享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久久不愿离开这个只属于他们三人的小天地。离开时他喟叹道:“是啊,这是现在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道出他自妻子丽莎去世后,将全部情感寄托系于这个孩子的心境。[6 处]

约1806–1807年

皮埃尔·别祖霍夫结束南方之行途中顺道来博古恰罗沃探望久未见面的他,见到的是一个面容愁苦、明显苍老的人:言谈亲切,唇边含着笑意,眼神却暗淡无神,额头刻着长期专注思考某个问题留下的皱纹。重逢的谈话起初生疏而不投机,安德烈对皮埃尔兴致勃勃谈起田庄改革与旅途见闻始终报以嘲讽的微笑,无法分享对方的热情,也不愿多谈自己在博古恰罗沃盖房辟园的“计划”。饭桌上得知皮埃尔与多洛霍夫决斗一事后,他表示打死人本无不可,声称人根本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他向皮埃尔陈述自己当下全部的人生哲学:生活中只有良心责备与疾病两件真正的不幸,避开这两者便是幸福,为此他不再为他人或抽象的“邻人”而活,只为自己(即父亲、儿子、妹妹这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而活;他称自己过去为名誉、为他人而活几乎彻底毁掉了人生,只为个人而活以后心才平静下来。[9 处]

约1806–1807年

针对皮埃尔兴办医院、学校、减轻农奴劳役等行善之举,他逐一反驳:教育、减轻体力劳动只会剥夺农奴禽兽般的幸福而不能真正给予他们脑力劳动者的幸福;医药救不活人,只会让本该早死的人拖着残废的身体多受十年苦,行医施救不过是主人一厢情愿的怜悯;至于解放农奴,他认为这对农奴本身并无益处(农奴无论境遇如何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真正需要解放农奴的是那些因掌握无限权力而在精神上日渐残暴、内心为此痛苦不堪的贵族本人,他因怜悯这类人而赞成解放农奴。他自陈这些看法是由父亲专断残暴的作风引出的,声称自己惋惜的是“人的尊严、良心的宁静与纯洁”,而非农奴的“背脊和脑袋”。[4 处]

约1806–1807年

生活安排上,他婉拒过本地贵族推举他出任贵族长的美意,自称没有那套逢迎巴结的本领;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他发誓永不在作战部队服役,即使拿破仑打到斯摩棱斯克、威胁童山也不改初衷,但仍在父亲——第三军区后备军(民团)总司令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麾下挂职服务:一名滥用权力、险些绞死一名书记官的父亲需要有人从旁牵制,他自认唯有自己能对父亲施加影响、使其少做日后追悔之事,此举与怜悯农奴无关,本质上仍是“为了自己”(怜惜父亲即是怜惜自己的一部分)。当晚饭后他便携皮埃尔同往童山看望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为二人引见。[5 处]

1807年春(推断,奥斯特利茨战役之后)

启程返回童山途中,皮埃尔向他讲解共济会教义——不受国家与宗教束缚、以平等友爱博爱为宗旨的基督教教义,宣称唯有加入其中方能领悟人生的目的与统治世界的法则。安德烈起初沉默倾听,不再像先前那样出言嘲讽;摆渡过河时他对皮埃尔坦言自己看不见皮埃尔所说的善与真的王国,也说不清为何唯独自己看不见,但使他相信来世必然存在的,并非任何论据,而是亡妻丽莎骤然死去、他对不住她却再无可能赎罪这一事实本身。皮埃尔以赫尔德式的宇宙阶梯说作答:现世若是生命的终结,便只有虚伪与罪恶,但从永恒着眼,人是这一巨大和谐整体、这架从低等生物通向上帝的阶梯上的一环,理应无限延伸而非中断于此生。安德烈未再反驳,凝望暮色中的河水与天空。上岸时,他望向皮埃尔所指的天空,第一次自奥斯特利茨负伤以来重新看见了那片曾使他感到崇高与永恒的天空,久已沉睡的美好情感重新苏醒;这种感情此后虽随日常生活复归而消退,却已在他心中扎根。托尔斯泰通过安德烈的追忆将此番河边对话标记为其一生的新纪元的起点:此后表面生活如旧,内心的生活自此已经开始。[7 处]

约1806年

皮埃尔在童山逗留期间,妹妹玛丽亚私下向他吐露对安德烈的担忧:身体上,他去年春天旧伤复发,虽入冬有所好转;精神上,他不像女人那样能借痛哭宣泄,总把痛苦闷在心里,平日难得像皮埃尔到访这天这样有说有笑;玛丽亚认为这种平静的乡居生活会毁掉他,托皮埃尔劝他出国走动。当晚,安德烈之父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就此番来访对皮埃尔大加赞赏,称喜欢他敢于同自己争辩的性情。[2 处]

1793年6月28日晚(回述1792年10月23日)

此后两年他一直没有出门远行,一半时间在童山陪伴父亲与儿子,一半住在他父亲戏称为“修道院”的博古恰罗沃。皮埃尔当年热衷筹划却因朝三暮四而一事无成的田庄改革,他不事声张、不费气力便已完成:在博古恰罗沃他解放了三百名农奴(这是当时俄国最早的一批范例之一),在另一些田庄将徭役制改为代役租制,出钱聘请产婆并延请神父教农民与家奴子弟识字。他自称对外界事务漠不关心,实则广泛阅读、密切关注国内外局势,其见闻反较那些刚从彼得堡来访的人更为切实;其间他批判地分析俄国近两次战败的战役,草拟改革俄国军队制度与法规的方案。一八〇九年春,他以监护人身份前往梁赞省视察儿子名下的田庄。途中林间路旁一棵久经风霜、枝干断裂却拒不发芽的老橡树,与周围吐绿争春的桦树、稠李形成对照,令他触景生出感慨:不抱希望、不做坏事、不惊扰自己地度过后半生,才是唯一正确的活法;他就此重新确认了这个心安理得的绝望结论。[8 处]

1809年5月中旬

一八〇九年五月,为梁赞田庄监护事宜,他前往拜访该县贵族长——罗斯托夫伯爵——下榻其庄园奥特拉德诺耶。途中一群嬉闹的姑娘从马车前跑过,为首的黑发姑娘认出是生人便一笑而过,浑然不理会他的存在;她无忧无虑的快活令安德烈忽然感到难过,反复自问她在想什么、为何如此高兴。当晚投宿老伯爵家中,他懊恼于这次滞留纯属徒劳,久久不能入睡,开窗透气时无意间听见楼上房间里娜塔莎·罗斯托娃索尼娅的对话:娜塔莎因夜色太美不愿入睡,蹲身抱膝、说这样便能飞起来,索尼娅劝她早点休息未果。旁听间,他心中涌起一阵与自己整个人生观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式的混乱思绪与莫名期待,说不清缘由,就此沉沉睡去。[8 处]

六月初

次日辞行返程途中,六月初,他重经一个半月前见过的那片桦树林:当时令他生出绝望感慨的那棵拒不发芽的老橡树,此刻已抽出嫩绿新叶,遮住了枝干上的疤痕与虬曲,一时竟认不出来。目睹此景,他心中涌起万物复苏般的喜悦,奥斯特利茨的天空、亡妻临终时责备的表情、渡船上皮埃尔的话、那个想飞到天上去的少女与那晚的月色,一时都涌上心头;他就此断然推翻自己此前“不抱希望、不惊扰自己地度过后半生”的结论,认定三十一岁的人生远未终结,不能只求个人的心安,还应让自己的生活为众人所知、影响他人。[3 处]

六月初

回到童山后,他决定秋天前往彼得堡,甚至考虑重新入伍,为此不断想出各种理由;此前尚能忍受的乡居生活开始令他感到烦闷,旧日热衷的田庄事务不再能引起兴趣。他常独自在书房久久端详自己的容颜,又转视亡妻丽莎的画像——她留着希腊式卷发,神情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责备,而是憨厚快活地望着他;他反复咀嚼那些与皮埃尔、荣誉、娜塔莎·罗斯托娃(坐在窗口的少女)、老橡树以及女人的美貌与爱情相关、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念头。这段时期他待人变得格外冷淡严峻、爱讲枯燥的道理: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以儿子尼古连卡该穿多厚的衣服相询,他都以近乎苛刻的逻辑作答,令妹妹暗自感慨脑力劳动竟使男人变得如此冷酷无情。[3 处]

1809年8月

一八〇九年八月他抵达彼得堡,正值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声望鼎盛、大力推行改革之时。他以宫中高级侍从身份出入宫廷、参加朝觐,皇上两次见到他都未赐一语;朝臣告诉他,这是因为皇上不满他自一八〇五年以来不再服兵役,他自己也一贯感到皇上厌恶他的相貌与为人。他托一位与父亲相熟的老元帅将自己拟定的军事法规草案代呈皇上,草案随后被批转陆军大臣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审议;他素不认识阿拉克切耶夫,也谈不上尊重,只认定既然此事责成于他,便唯有他能通过草案。在阿拉克切耶夫接待室久候之后,他获得接见:阿拉克切耶夫言语间贬斥新法规是“抄袭法国军事法典”,已在草案上批下潦草而不通的否定意见并转交陆军条例委员会,还顺口推荐他做该委员会不领薪俸的委员,安德烈只淡然应下。[9 处]

1809年

在等待委员会任命的正式通知期间,他遍访彼得堡有权有势的人物,一种类似临战前夕的不安好奇驱使他探究最高统治阶层的动向;从种种迹象中他感到,一八〇九年的彼得堡正酝酿一场由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主持的国内革新运动,对其兴趣很快压过了陆军法规本身。他处境有利,各方都乐于结交他:革新派因他博学且已解放农奴而拉拢他,守旧的老一辈因他是老博尔孔斯基之子而指望他同情自己,社交界则因他富有、显贵、待婚,又传闻他曾“阵亡”、妻子惨死,而将他视为带有浪漫光环的人物;旧识都说他这五年间性情温和、沉稳了许多,不复当年的矫饰与骄矜。在维克托·科丘别伊伯爵家做客时,他当面结识斯佩兰斯基,就贵族特权与荣誉的关系与之展开辩论:他援引孟德斯鸠,认为贵族特权是维系荣誉、从而支撑君主政体的手段;辩论中他罕见地感到词不达意——他过于专注观察这位久闻大名的人物,也不由自主地受其见解影响,虽极力想发表异议。斯佩兰斯基以温和而略带轻蔑的态度结束了这场辩论,邀他星期三再访详谈。[6 处]

约一八〇八至一八〇九年

彼得堡这段时期的日常生活被会客、赴约等机械琐事填满,他每日重复讲述早先在乡间已经想清楚的见解,却察觉自己整天忙碌、无暇细想,甚至无暇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细想。星期三与斯佩兰斯基的单独长谈加深了他初见时的印象:他一向鄙薄身边渺小的人物,急于在某人身上找到理性与道德兼备的理想形象,因而轻易将斯佩兰斯基视作这样的人物,其神甫出身反而使这份倾慕更显珍贵——这种心情与他此前对拿破仑的狂热崇拜如出一辙。斯佩兰斯基冷静自负的谈吐、繁多善辩的论证方式、清澈却看不透的目光与白净丰腴的双手,都令他既倾倒又隐隐不安。在谈及成立一百五十年却一事无成的法典编纂委员会时,斯佩兰斯基半含讽刺地断言像他这样的人不出来任职是一种罪过,并以“恶性循环总要有人打开”回应他自陈没有法律教育的推托。一星期后,安德烈就任军事条例委员会委员,并出乎意料地被任命为法典编纂委员会一个科的科长,按斯佩兰斯基之请着手编纂民法第一部分,参照《拿破仑法典》与《查士丁尼法典》草拟“人权”章节。[7 处]

未知

同年除夕,他出席一位叶卡捷琳娜时代大臣家中举行、皇帝与外交使团均出席的舞会,站在窗边与一名佩戴勋章绶带的高个军人交谈;娜塔莎·罗斯托娃在人群中认出他,觉得他比记忆中年轻、快活、英俊了许多。彼得堡社交界对他的评价则褒贬不一:向罗斯托夫一家指点场中人物的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佩龙斯卡娅直言不喜欢他,说他“骄傲得了不得”,讥其秉性随父亲、投了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的缘、正拟一份什么草案,又指摘他对社交场上的太太小姐冷淡失礼。[2 处]

1809年除夕(约合公历1810年1月初)

除夕舞会上,因皇帝在场而拘谨的宾客中,唯独他兴致勃勃;皮埃尔·别祖霍夫走来请他邀自己的“保护人”娜塔莎·罗斯托娃跳舞。他认出她那副屏息等待、绝望与欣喜交加的神情,想起此前在奥特拉德诺耶无意中听见她夜半窗前的独语,遂上前深深一躬,未及说完邀舞的话便揽起她的腰,请她跳华尔兹。这是他本就爱跳舞、又急于摆脱政务闲谈与皇帝在场令人不快的拘束而作的选择,起初只因她是皮埃尔推荐、又是他目力所及第一个好看的姑娘;但一搂起她纤细的腰肢,她的舞姿与笑容便冲淡了他惯常的倦怠与算计,跳罢一轮离场喘息时,他自觉精神复苏、重新变得年轻。[6 处]

冬季,具体年月未标明

晚餐前跳科季利翁舞时他再度邀她共舞,向她提起奥特拉德诺耶月夜她隔窗自语、被他无意听见的往事,见她因难为情而脸红辩解。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不带上流社会共有烙印的东西——惊奇、喜悦、羞怯的神情,乃至讲法语时的错误——待她格外温柔小心,只与她闲谈最寻常琐碎的话题,欣赏她发自内心而非因俏皮话引起的笑容。见她跳完一轮气喘吁吁仍立刻笑着应邀再跳、同时向自己微微一笑,他忽然自语:“如果她先找表姐,然后找另一个女伴,她将要做我的妻子”——她果然先走向表姐;他随即觉得这类念头无聊,却又认定这姑娘确实可爱、不寻常,用不了一个月便会有人求婚,是这场舞会的瑰宝。[4 处]

约1810年1月1日

舞会次日,他对昨夜之事已不甚在意,只留意到罗斯托娃身上一种新鲜独特、不同于彼得堡社交界的气质;办公一日无成,来客比茨基兴奋讲述当日帝国会议(即国务会议成立会议)的详情,称皇上开幕致辞不同凡响、此举开辟了“新纪元”,他听着却觉得此事与己无关、意兴索然,先前对改革抱持的全部热切期待就此一扫而空。当晚他仍依约赴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家中便饭,同席的是热尔韦、马格尼茨基、斯托雷平等几位亲信,整场谈笑几乎全是插科打诨、拿官场趣闻取乐;他第一次见到斯佩兰斯基在家中放声大笑的模样,只觉尖厉刺耳、造作虚假,先前笼罩此人的神秘感与魅力顿时消散殆尽,仿佛面前坐着的已是另一个人。席间他因不同意众人对拿破仑在西班牙所为的一致赞许而使谈话一度冷场,饭后又见斯佩兰斯基抚吻女儿的动作也显得刻意不自然。辞别时望着那双清澈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他不禁自嘲此前竟对此人及与他共事的这番事业寄予如此厚望。回家后,他回顾近四个月的彼得堡生活:四处奔走推销却未获采纳的陆军操典草案、贝格等人在委员会上空谈形式程序而回避问题实质、亲手将罗马法典与法国法典条文译成俄文的法典编纂工作,以及在博古恰罗沃向村长德龙推行“人权”条文的尝试,他深感羞愧,只觉这些事都是徒费光阴的无聊之举。[9 处]

舞会结束后的次日夜晚,冬季

次日他登门拜访舞会上重逢的罗斯托夫家,此前对这家人抱有的成见就此消散,只觉他们善良平易近人,构成一个最好的背景以衬托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可爱。饭后听她在钢琴伴奏下唱歌,唱到一半他忽觉眼泪哽住喉咙,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惆怅所攫住: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无限而不分明的东西,与他本人这一有限、物质的存在之间的对立。深夜归家后他毫无睡意却毫不苦恼,只觉如出气闷之室步入广阔天地,未生出爱上她的念头,脑中却总有她的影子;他就此长久以来第一次拟定起未来的幸福计划:安排儿子的教育与家庭教师,随后辞去公职,出国游历英国、瑞士、意大利,趁年富力强享受自由的生活,自认已如皮埃尔所说,相信了幸福是可能的。[4 处]

未知

此后不久,在阿尔方斯·卡尔洛维奇·贝格夫妇于莫斯科新居举行的晚会上,他神情有别于往常,怀着小心而温柔的表情走到娜塔莎·罗斯托娃面前与她交谈,脸上焕发出连老友皮埃尔·别祖霍夫都觉得耳目一新的青春活力。其后薇拉·罗斯托娃借“爱情能否始终不渝”的话题试探他对娜塔莎的看法,又提及娜塔莎与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之间的“童年爱情”,令他罕见地窘迫、忽然涨红了脸;他借口打岔,挽起皮埃尔的胳膊避开薇拉,随即欲言又止地提起共济会规矩——新会员领受的三副手套中有一副须转赠日后选定的女子——话到一半又止住,说“以后再对你说吧”,转而心神不安地走到娜塔莎身旁坐下。[8 处]

未知

次日,他应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之邀到罗斯托夫家吃午饭,在那里消磨了一整天,毫不掩饰自己是为娜塔莎而来、整日尽量与她相伴,令全家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怀着期待与不安。当晚辞去后,他径直赶到皮埃尔家中,兴高采烈、判若两人,向皮埃尔坦言自己恋爱了,拿定主意娶娜塔莎为妻:他不能因迁就父亲的怪脾气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决心促成父亲同意这桩亲事,即便得不到同意也要办成。他向皮埃尔形容自己的世界从此分成有她与没有她的两部分,前者是幸福与光明,后者是苦闷与黑暗。[8 处]

按俄国礼俗,婚事须经父亲同意,他次日便动身去见父亲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老公爵表面镇静,内心气愤:他不愿在行将就木之时让生活再添变数,遂以从容不迫的外交手腕历数反对理由——门第家产声望并不般配、安德烈已不年轻且健康欠佳而娜塔莎尚是黄毛丫头、把独子配给这样的少女令人于心不忍;最终提出条件:婚期须推迟一年,其间安德烈应出国养病、为儿子尼古连卡物色一位德国家庭教师,若一年后爱情依旧再行完婚。安德烈看出父亲实指望这一年会拖垮双方的感情或等来自己的死期,仍决定服从:先订婚,一年后再结婚。他在父亲那里滞留三周后返回彼得堡,径赴罗斯托夫家向伯爵夫人正式提亲并获应允;随后向娜塔莎表明心迹,问她能否等待、能否给他幸福,二人订婚。婚期一年之限使娜塔莎痛哭,称“等一年要把我等死的”,安德烈以父命不可更改相劝;订婚自此暂不公开,他以未婚夫身份继续出入罗斯托夫家。[11 处]

1805年之后数年(具体年份文中未明确说明)

订婚礼未曾举行,婚约也未向外界宣布——这是他坚持的做法:他自称延期的责任在己,愿承担这份重担,也不愿因此约束娜塔莎,声明她有权在半年后反悔。此后他每日到罗斯托夫家,却不以未婚夫自居,只以“您”称呼娜塔莎、只吻她的手;两人之间由此建立起与先前追求期截然不同的、亲近纯朴的关系,彼此都爱回忆当初相识时装腔作势的模样,觉得如今才算真正互相认识。家中人起初对他心存拘谨,渐渐习以为常,他也随和地与老伯爵谈家务、与伯爵夫人和娜塔莎谈服装、与索尼娅谈挑花刺绣。娜塔莎有一次问起他儿子尼古连卡,他答说不打算让孩子与他们同住、不能硬把孩子从祖父身边领走,为此脸红——这是他此时常见的反应。[3 处]

1805年之后数年(具体年份文中未明确说明)

启程出国前夕,他把皮埃尔·别祖霍夫带到罗斯托夫家,郑重叮嘱娜塔莎:自己离开期间,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她是否变心,都请她只信赖皮埃尔一人,向他讨主意和帮助,称皮埃尔虽举止可笑、漫不经心,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告别时娜塔莎恳求他“别走吧”,声调恳切得使他一度犹疑是否真该留下,此后仍启程离去。[4 处]

约1810年前后

冬天动身出国前,他先回童山与父亲、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小聚,一改往日神情,快活、和蔼而温柔,妹妹很久未见他这般模样;他预感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始终未向妹妹提起自己的订婚。临行前他与父亲作了一次长谈,父子二人分手时彼此都不满意。[出处]

安德烈与娜塔莎订婚约半年后的仲夏(具体年份文本未明示)

仲夏,他从瑞士矿泉治疗地寄信给妹妹玛丽亚,正式告知与娜塔莎·罗斯托娃订婚一事,信中充满对未婚妻的爱恋与对妹妹的信任,解释自己此前未在童山当面告知是怕她代为向父亲求情、反招父亲迁怒于她。父亲此前给他一年之期,此时已过去六个月,他对自己的决定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因医生要求继续留院治疗矿泉,归期须再延三个月,为此他写了内容相同的一封信给父亲,托妹妹择机转交,并探问父亲能否同意将期限缩短三个月。[出处]

安德烈离家后第四个月末尾(绝对年份未在本段说明)

其后他转赴罗马疗养。第四封家信中,他告知伤口在温暖气候中突然裂开,归期不得不推迟到来年初春。[出处]

约1812年春

一八一一年春,他自国外返抵莫斯科,刚落脚便从父亲手中接过娜塔莎·罗斯托娃写给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宣告解除婚约的信——这封信是布里安小姐从玛丽亚公爵小姐处偷来交给老公爵的——又从父亲口中听到经渲染夸大的抢婚传闻。次日皮埃尔·别祖霍夫登门探望,见他与父亲、梅谢尔斯基公爵正就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突遭流放、被诬告叛国一事激烈争论:他为斯佩兰斯基辩护,称如今非难他的正是一个月前赞扬他的人、正是不理解其目的的人,若当朝有何政绩皆应归功于斯佩兰斯基一人,子孙后代自会还他公道;又主张若真有叛国私通拿破仑之事便应公之于众,声明自己虽从不喜欢斯佩兰斯基其人,却看重公道。皮埃尔看出,他这般争论与己无关之事,不过是为了压下内心的沉重思绪。[5 处]

约1812年春

单独相见时,他神色冷峻,向皮埃尔证实退婚信与令兄阿纳托利求婚的传言,得知阿纳托利因早已另有婚约而无法迎娶、如今已经离开后,冷笑发问,笑容与神态酷似父亲;他将娜塔莎的信件与肖像交给皮埃尔,托其转交,只说她“过去和现在都是完全自由的”,祝她万事如意。皮埃尔提起二人先前在彼得堡关于“宽恕堕落的女人”的旧话,他打断道:当初说的是可以原谅,却没说自己能够原谅——他做不到;面对皮埃尔关于以宽宏大量再度求婚的暗示,他尖声拒绝追随“大人先生的足迹”,要求皮埃尔若要做朋友便永远不要再提此事。[8 处]

约1812年春

饭桌上,众人谈论显然将至的战争,他比平时更为活跃,不停与父亲、瑞士家庭教师德萨尔争论——皮埃尔看出,这份亢奋所掩藏的正是婚约破裂带给他的内在痛苦。[出处]

一八一二年

在莫斯科与皮埃尔·别祖霍夫见面后,他对外称赴彼得堡办事,实为寻找阿纳托利·库拉金。皮埃尔事先通知内兄库拉金,库拉金立即从陆军大臣处领到委任,避往摩尔达维亚部队;安德烈到彼得堡时得知对方已经离开,遂在老上司米哈伊尔·库图佐夫——此时已被任命为摩尔达维亚部队总司令——的建议下随其同赴土耳其,在总司令部供职。他认定由自己首先写信要求决斗有损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名誉,只等遇见库拉金再寻新的借口;但库拉金在他到达后不久即返回俄国,二人始终未能碰上。在新国家新环境里他心情略为轻松,却开始害怕回忆奥斯特利茨的天空与早年那些充实过他的思绪,只埋头于眼前实际事务;他在库图佐夫司令部勤恳供职,令老将军为之吃惊,同时心里明白,不论过去多久,只要再遇见库拉金,他就不能不向对方挑战。[3 处]

一八一二年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入侵的消息传到布加勒斯特时,库图佐夫已在当地住了两个月。他请求调往西线方面军,库图佐夫乐得打发他走,派他到巴克莱·德·托利处执行任务。赴德里萨军营途中他顺路回童山:家中三年间表面一切如故,内里却已裂成互相视若路人的两派——父亲与布里安小姐、建筑师一派,妹妹与德萨尔、儿子及众仆妇一派。父亲当面向他数落妹妹迷信、不爱布里安小姐、把孩子宠坏,并说自己生病都是妹妹所致;安德烈生平第一次责难父亲,指误会的根源全在“那个微不足道的女人”。父亲跳起来喝令“给我滚”,他本欲即日离去,经妹妹挽留多住一日,其间父亲闭门不见、只放布里安小姐与吉洪入内。临别他到儿子房间讲蓝胡子故事,却再也唤不回对儿子的柔情;妹妹求他宽恕,说“不幸是上帝赐给的,不是人造成的,人是他的工具”,他答以“男人不应该忘记和宽恕”。离山途中他想到库拉金正在军队里、想象复仇的痛快时刻,只觉得过去和谐一致的生活条件如今“一切都破碎了”。[9 处]

1812年6月末至7月初

六月底,他抵达总司令部。皇帝所在的第一军已在德里萨军营设防,第二军在巴格拉季翁率领下日夜兼程赶来会师,据称已被数量巨大的法军切断。他在德里萨河岸向巴克莱·德·托利报到,巴克莱操着德语口音、板着面孔很客气地接待他,说将奏明皇上再定他的职务,暂时留他在司令部。他原希望在军队里找到阿纳托利·库拉金,得知对方不在此地反而心情愉快。凭奥斯特利茨的经验,他确信战争中再周密的计划也没有意义,问题全在于如何应付突发的意外之敌、以及由谁指挥整个战役,遂利用自己的地位和熟人深入探察军队的指挥与派系,从皇帝行辕的众说纷纭中分辨出八派互相抵触的倾向。[3 处]

1812 年夏(拿破仑入侵俄国初期)

皇帝驻营期间,巴克雷转告他,皇帝要亲自召见、向他垂询土耳其战事。当日下午六时他来到贝尼格森的寓所,由皇帝侍从武官长切尔内绍夫接待,得知皇帝正带领贝尼格森与保罗西第二次视察德里萨阵地工事,对工事是否适用已开始引起极大怀疑。寓所原客厅里正遵照皇帝之意召集一次非军事的特邀会议,出席者有瑞典将军阿姆菲尔德、侍从武官沃尔佐根、拿破仑称之为法国逃亡者的温岑格罗德米绍冯·托尔、完全不是军人的施泰因伯爵,以及他听说是一切事务主脑的普弗尔。他借普弗尔进门之际细细打量这位从未见过的将军:对方穿一件剪裁很差的将军服,笨手笨脚地扶着佩刀,用德语问皇帝在哪儿,听说皇帝去视察自己按理论构筑的工事便带着讽刺意味地匆匆点头;切尔内绍夫介绍他刚从土耳其归来、当地战事已幸运结束后,普弗尔只把目光扫过他,轻蔑地笑道“对啦,那一仗准是战术运用得正确”。他凭这次会见与对奥斯特利茨战役的回忆勾画出普弗尔的画像:自信到不可救药、一成不变、宁愿殉道的德国军事理论家,其“科学”是从腓特烈大帝战史推得的迂回运动论,把不符合理论的实际战事斥为野蛮混乱的冲突。[6 处]

1812年(拿破仑入侵俄国期间)

皇帝随即到达,准他参加正在召集的会议。会议在客厅进行,彼得·米哈伊洛维奇·沃尔孔斯基公爵代皇帝主持,先传来法军将迂回进攻德里萨阵地(后证实不确)的消息;阿姆菲尔德冯·托尔保罗西各提出互相对立的方案,普弗尔则一言不发,待被点名才发作,坚持自己的计划已预见到一切。安德烈默坐旁听,由众人的议论印证了一个盘旋心中已久的念头: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军事科学,因而也就谈不上什么军事天才——胜负取决于队伍里喊“我们完了”还是喊“乌拉”的人,申格拉本与奥斯特利茨两役正是如此;他同时认定普弗尔是全场唯一不为个人着想、不敌视任何人、唯知实践自身多年理论的人,见他自知倒台在即而神情绝望,觉得他可敬也可怜。散会次日阅兵时,皇帝问他想在哪里服役,他没有请求留在皇帝身边,却请求到军队服务,由此永远失去了置身于宫廷的机会。[7 处]

1812年夏(7月)

同年七月,发给军队的命令中载明,他被任命为猎骑兵团团长。[出处]

1812年8月1日(俄历)

七月间他两次写信回家。第一封在离开童山后不久寄到,恭请父亲原谅他与父亲争吵时的顶撞、求父亲恢复慈爱;父亲回了一封亲切的信。第二封(八月一日前后到童山)写于法军占领后的维捷布斯克附近,信中扼要叙述了整个战役的经过、附有示意图,并对战局作了瞻望,劝父亲移居莫斯科——童山离战场太近、正处在军用交通线上。[出处]

1812年8月4日(俄历)傍晚至8月5日夜

八月初他率猎骑兵团驻守斯摩棱斯克。俄历八月五日夜城陷,他在火场边遇见奉父命进城的管家阿尔帕特奇,听老人哭问“我们真的完了吗”;他不答话,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给妹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斯摩棱斯克已放弃,一星期后童山将被敌人占领,全家须即刻动身去莫斯科,派一名信差到乌斯维亚日把动身日期通知他。他命阿尔帕特奇安排父亲、妹妹、儿子与教师的出行,限十日前后等他回信,若届时得不到消息便放下一切、亲自回童山。一名操德语口音、自称步兵第一军左翼司令副参谋长的军官驰来斥他见房屋起火而“站着不动”、要他对烧房负责,认出他后连声道歉,辩称不过是不得不执行命令——那是阿尔方斯·卡尔洛维奇·贝格;他没有答理,策马驰进胡同离去。[6 处]

1812年8月上旬(俄历),约当公历8月中下旬;斯摩棱斯克弃守之后、博罗季诺会战之前

斯摩棱斯克的大火与弃城对安德烈是一个新纪元:对敌人的新仇使他忘掉了个人的悲伤,他一心扑在团队事务上,关心士兵与军官,团里都称他为“我们的公爵”,以有他为骄傲、爱戴他;但他只对季莫欣一类本团的人、对不了解他过去的新环境中的陌生人和蔼可亲,一碰到旧相识、司令部的人便又竖起毛来,变得火气很大、冷嘲热讽。他始终认为斯摩棱斯克是可以而且应当保卫的,眼看年老多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往莫斯科、让心爱的童山任人抢劫,更觉得一切暗淡悲惨。[2 处]

1812年8月上旬(俄历),约当公历8月中下旬;斯摩棱斯克弃守之后、博罗季诺会战之前

八月十日,他的团队沿行军大道正经过通往童山的路口,他得知父亲、儿子与妹妹已去莫斯科,遂顺路回庄园看看。庄园已面目全非:池塘边没了捶洗衣裳的农妇,石砌大门上锁,花园小径长满杂草,牛犊和马在英式花园里游荡,暖房玻璃打碎、桶中小树倒的倒枯的枯,雕花栅栏被拆坏,老宅百叶窗全钉死,只有楼下一扇窗户开着。留守的管家阿尔帕特奇正坐着读《圣徒传》,见他到来,吻着他的膝盖哭起来;他报告贵重东西与百十俄石谷物已运往博古恰罗沃,干草和春播作物在发青时就被过路的军队征用割掉,农民倾家荡产,有的也去了博古恰罗沃。安德烈问起父亲和妹妹何时离开(他问的是去莫斯科,阿尔帕特奇误以为问去博古恰罗沃),答是七号走的;又请示家中六百石燕麦可否给了军队打个收条,安德烈答“行,给他们吧”。临别安德烈叮嘱他也走,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叫老百姓到梁赞的庄子或莫斯科近郊的庄子去。[8 处]

1812年8月上旬(俄历),约当公历8月中下旬;斯摩棱斯克弃守之后、博罗季诺会战之前

回队途中,两个农家小姑娘用衣襟兜着从暖房树上采来的青李子,撞见他便惊慌地躲到桦树后面。他怕她们知道被看见,又忍不住想看,随即领悟到世上还有另一种对他完全陌生、却同样合情合理的人性存在,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新的欣慰;回队赶上休息的团队时,望着池塘里赤裸戏水的士兵躯体,他却又涌起莫名的反感和恐怖,暗自念着“肉,身体,炮灰”。[4 处]

1812 年 8 月

库图佐夫受命指挥全军后,命人送命令召他到总部报到。他抵达察列沃-扎伊米希那天正逢库图佐夫检阅部队,便在村口神父宅旁的长凳上等候,遇见骠骑兵中校瓦西卡·杰尼索夫。杰尼索夫听他说自己是斯摩棱斯克人、在撤退中失去田庄与家园、父亲死于忧愤,深表同情,随即转述自己拟定的作战计划:法军战线拉得太长,守不住整个战线,不必正面堵截,应当攻击其交通线,或一面正面作战、一面攻击交通线,给他五百人便能将交通线切得七零八碎。安德烈听娜塔莎讲过,知道杰尼索夫是她的第一个求婚人,这段又甜蜜又痛苦的回忆触动他敏感的创伤;但近来放弃斯摩棱斯克、童山之行与父亲逝世的消息等沉重印象实在太多,旧日印象已淡薄许多。库图佐夫检阅归来认出他,问起其父,他答说昨日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库图佐夫画十字、含泪拥抱他良久,邀他到门廊说话,又留他在身边听值勤将军报告。随后在村中神父宅,库图佐夫召他共进早餐并单独长谈:库图佐夫向他致哀,称自己是他的“第二个父亲”,邀他留在身边供职,他以自己已习惯团队生活、舍不得团里军官为由辞谢,并请库图佐夫相信他的诚意;库图佐夫虽称“我很需要你,不过你是对的”,仍应允放行,忆及奥斯特利茨战场上他举军旗的情形、含泪吻他的脸,祝他走“一条光荣的路”。回到团里后,他对整场战局与统军之人放了心:他看库图佐夫身上没有个人的东西,仿佛只有热情奔放的习惯而缺少分析事件、作出结论的才智,只有静观事件趋向的能力——“他什么也不思考,他什么也不做”,却听取一切、记取一切,不妨碍有益之事、不纵容有害之事,懂得有一种比个人意志更强的“事件的必然过程”;他信任他,正因为“他是俄国人”,虽然读让利斯夫人的小说《天鹅骑士》、说法国谚语,虽然他说“弄成什么样子”时声音颤抖、说“迫使他们吃马肉”时抽噎。[12 处]

1812年8月25日(俄历),波罗金诺会战前夜;公历1812年9月6日

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波罗金诺会战前夜,他率猎骑兵团驻在波罗金诺附近的克尼亚兹科沃村,破棚屋里支肘躺着,情绪一如七年前奥斯特利茨前夜那样激动焦躁。他已接到并发出次日的作战命令,生平第一次生动而几乎确信无疑地想到死亡的可能;从这一意念的高度回望一生,荣誉、社会福利、对女人的爱情乃至祖国,都像在白昼寒光下显得简单、苍白而粗糙的拙劣画片。他逐一检点生平三大不幸——对娜塔莎·罗斯托娃的爱情、父亲的去世与法军占领半个俄国:他自嘲曾相信理想爱情、相信对方会在自己整年不在时忠贞不渝,如今只觉这一切“非常简单,令人厌恶”;父亲在童山建设自己的土地、空气与农民,拿破仑来了像踢开木片一样把他连人带庄园踢开,而玛丽亚公爵小姐所说的“来自上天的考验”,在父亲已死、不会复活之后便无从谈起;他又想到自己明天可能被打死,甚至可能像昨天那个在他耳边放枪的士兵一样被自己人打死,法国人将拖走他的尸体扔进坑里。望着白桦树与云影,他生动地想象自己不复存在时世界的模样,脊背打了一阵寒战,起身走出棚屋。[5 处]

1812年8月25日(俄历),波罗金诺会战前夜;公历1812年9月6日

当夜红鼻子上尉季莫欣——原是多洛霍夫所在连的连长,因缺少军官升任营长——带副官与团部军需官前来报告公事。皮埃尔·别祖霍夫随即到来,说是想看看战斗;安德烈对他报以冷淡甚至敌视的目光——皮埃尔使他记起前次莫斯科之行的痛苦时刻——并以“共济会员们对战争有什么意见?怎样才能防止战争啊!”相讥。皮埃尔告诉他,妹妹玛丽亚公爵小姐与儿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已到莫斯科、又去了莫斯科近郊的庄园(消息是朱莉·德鲁别茨卡娅告知的)。[6 处]

1812年9月6日夜(俄历8月25日),波罗金诺战役前夜

军官们起身告辞时,安德烈一反常态,挽留众人坐下喝茶,听皮埃尔讲述莫斯科的情形与巡视中见到的军队部署;片刻沉默后,他以脱口而出的尖厉嗓音向众人倾吐积郁已久的思想。对巴克莱·德·托利,他驳斥俱乐部里流传的“内奸”之说:那不是内奸,而是一个诚实、非常认真的德国人,只因像每个德国人一样对每件事都认真精细地考虑,才在俄国生死存亡的关头“不中用”——如德国仆人能顶好地服侍主人,可当父亲病得要死时,主人需要的是笨手笨脚却自家的亲人。他断言不存在能预见一切偶然事件的“精明的统帅”,胜利从来不取决于阵地、武装甚至数量,而取决于士气——他的、季莫欣的、每个士兵的士气;谁下定决心争取胜利,谁就能胜利。他据此重释奥斯特利茨之败:损失几乎与法国人一样,只因过早认输、一心想快点撤离战场才败了,明日俄军“不管那儿出现什么情况……我们一定胜利”。[5 处]

1812年9月6日夜(俄历8月25日),波罗金诺战役前夜

沃尔佐根克劳塞维茨骑马经过棚屋,谈论“战争应当移到广阔的地带”,安德烈怒冲冲地斥之为德国人的空洞理论——留在童山的父亲、儿子、妹妹就在那“广阔地带”,这些德国先生们明天不是去打赢战斗,而是尽其所能去搞破坏。他对皮埃尔说,若自己有权力,便不收容俘虏:法国人毁掉他的家园、又在毁掉莫斯科,每分钟都在侮辱他,是他的敌人、全是罪犯,应当处死;战争法、骑士精神、军使的责任、对敌人的宽大全是废话,一八〇五年他已领教过——他们抢劫住宅、发假钞票、屠杀他的孩子与父亲,同时大谈战争的规律。他进而吐露对战争本身的整套看法:战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生活中最丑恶的事情,目的是杀人,手段是间谍、叛变、蹂躏居民、为给养抢劫和盗窃,欺骗与说谎被称为军事的计谋;军人阶层守纪律而懒惰、愚昧、残忍、荒淫、酗酒,却是人人都尊敬的最高阶层,所有帝王(中国除外)都穿军服,谁杀人最多谁就得到最高奖赏。他自认“近来我发现我懂得太多了”,对皮埃尔说“日子不长了”,催他回戈尔基休息,随即快步上前拥抱吻他,说“我们会不会再见,不会”,转身走进棚屋。[6 处]

1812年9月6日夜(俄历8月25日),波罗金诺战役前夜

皮埃尔走后,安德烈躺下却无法入睡,脑海中轮番浮现往昔的图画,久久停留在一幅上:彼得堡那个夜晚,娜塔莎·罗斯托娃兴高采烈地讲她去年夏天采蘑菇时在大森林里迷了路,时时中断,说“不,我不会说,我说得不对”;他望着她的眼睛微笑,觉得不仅了解她,而且爱她那内在的精神力量、真诚与坦率——正是这个仿佛和肉体融为一体的灵魂,他爱得如此强烈、如此幸福。他随即想起这爱情是怎样结束的:阿纳托利·库拉金丝毫不需要这些东西,只看她是一个好看的、娇艳的小姑娘,不屑于同她共命运;而他直到如今还记得她、过得并不快活。这念头像火一样烧灼他,使他猛地跳起来,在棚屋里来回踱步。[2 处]

1812年9月7日(俄历8月26日)下午

八月二十六日会战当日,安德烈公爵的猎骑兵团留在后备队,直到下午一点仍在猛烈的炮火下驻在谢苗诺夫斯科耶村后面;一小时后团已损失二百多人,才向前移到谢苗诺夫斯科耶村与土岗炮垒之间一片踩平了的燕麦地——那一天土岗炮垒里伤亡了好几千人——这个团在此没动、也没放一枪,又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他无事可做也无命令可发,在草地上从一个田垅走到另一个田垅,数自己的脚步、采苦艾花在掌中揉碎闻味,尽力不去想象处境的危险。一颗榴弹落在离他两步远的营长马旁炸开,他闪过“难道这就是死吗”的念头——“我不能死,不愿意死,我爱生活,爱这青草,爱大地,爱空气”——随即被弹片击中右侧腹部,胸脯朝下摔倒在地,血流到草地上,周围的军官喊着“肚子!这一下可完了!”。民兵把他抬上担架送往救护站,半路上季莫欣跑来朝担架看了一眼,声音颤抖地问“大人吗?啊?是公爵?”,他睁开眼望了望又垂下了眼皮。他被抬到白桦林边的救护站,停放在帐篷外等候指示;一个头和腿都受了伤的军士正拄着大树枝高声讲述“我们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丢盔卸甲,屁滚尿流,连那个国王也给抓住了”,他望着对方,感到安慰,心想“不过,现在不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吗?……在这生命中有一种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懂的东西。”[9 处]

1812年俄历8月26日(公历9月7日)前后,波罗金诺战役结束当晚或次日

在救护站帐篷里,他躺上刚腾出的手术台,四面八方的痛苦呻吟与大腿、肚子和背脊的剧痛,使他把周围的一切融合成一个总的印象——赤裸的、血淋淋的人的肉体填满了这座低矮的帐篷,就像几星期前斯摩棱斯克大道旁一个脏污水池里填满的同样的人体,那些“炮灰”曾使他恐怖。[出处]医生给他脱衣时,他想起最早、最遥远的童年;手术中他一度失去知觉,醒来时大腿里的碎骨已经取出、炸开的一块肉被切除、伤口已包扎好,医生俯身在他唇上默默一吻便走开。[出处]手术后他体验到好久不曾有过的幸福之感:他一生那些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特别是最遥远的童年——有人给他脱衣、把他抱到小床上、保姆唱着催眠曲哄他入睡——在他想象中甚至不是过去,而是现实。[出处]医生们在他觉得头型很熟悉的伤员周围忙活,那人刚被截去一条腿,人们把那条沾满血渍、还穿着靴子的腿拿给他看,他像女人似的恸哭;安德烈公爵认出他是阿纳托利·库拉金[2 处]他想起一八一〇年舞会上第一次看见娜塔莎·罗斯托娃的情景——她那纤细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臂、时时处于兴奋状态的又惊又喜的面庞——对她的眷恋和柔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苏醒,也想起自己同这个用含着泪水的肿起的眼睛模糊地看自己的人之间的关系,对那个人的热烈的怜悯和挚爱充满了他那幸福的心。[出处]他再也忍不住流下温柔、深情的眼泪,哭人们,哭自己,哭他们和自己的错误,并悟出玛丽亚公爵小姐早已教给他、而他过去不懂的那种爱:对弟兄们、对爱他人的人的同情和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他认定这就是上帝在人间传播的、他所剩下来的唯一的东西,却想道“现在已经晚了”,深信自己即将死去。[2 处]

1812年9月,波罗金诺战役(9月7日)后数日

会战后,皮埃尔·别祖霍夫在回莫斯科途中得知他与阿纳托利·库拉金的死讯。[出处]这份死讯并不属实。八月三十一日夜,伤势垂危的安德烈由一名医生、两名士兵与一名老仆用轻便马车护送到莫斯科波瓦尔大街,被看门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让进罗斯托夫家的院子;老仆称自家在莫斯科本有宅邸,却离得远、已无人居住,恐怕不能活着送到家。罗斯托夫家正忙着次日撤离,人们把他抬进厢房,安置在肖斯太太住过的房间里。[3 处]

1812年9月1日前后(俄历),莫斯科弃城之日

九月一日午后罗斯托夫家启程撤离莫斯科,安德烈的马车随伤兵车队一同出城。索尼娅在大门口认出从门廊前经过的他的车,从使女口中得知他昨夜就在罗斯托夫家住了一夜、如今将随这家人同行,且传说他已濒死;消息瞒着娜塔莎·罗斯托娃[3 处]

1812年9月初(俄历9月2—3日前后)

波罗金诺战场救护站清醒以来已过七日,他伤口发炎、高烧昏沉,随行的医生断定这对他致命;第七日他吃下面包、喝了茶,烧退了些,次日早晨恢复知觉。离开莫斯科的第一夜天气暖和,他留在马车里过夜,到梅季希才要求被抬出马车、要茶喝。他急切地索要《福音书》,说“我没有”,求人找来放在身下。第三次恢复知觉时,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清楚记起在救护站看见他所憎恶的阿纳托利·库拉金在受苦、心中忽然生出幸福之感的时刻。高烧中他的精神活动异常活跃却不受意志控制,领悟到一种新的、与人不可分的幸福:不需对象、超越物质力量、纯粹精神的爱的幸福——爱邻人、爱自己的敌人、爱上帝所体现的一切,上帝的爱永无变化、甚至死亡也不能破坏它,是灵魂的本质。他生平第一次想到娜塔莎·罗斯托娃的灵魂,明白她的痛苦、耻辱与悔恨,懂得自己当初的拒绝何等残忍、与她的决裂何等无情,只渴望再见她一面。昏睡中他眼前浮现由细针与薄木片筑成的空中楼阁和门旁“白色的斯芬克斯”,那斯芬克斯渐渐显出娜塔莎苍白的面容。[5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初(俄历),莫斯科大火期间

当晚车队宿于梅季希,他被安置在与罗斯托夫家所住农舍同一排房子过厅对面的一间小屋里,医生与侍仆睡在地上,腿部受伤的季莫欣躺在圣像下的长凳上。夜半,娜塔莎·罗斯托娃赤脚推门进来跪到他面前。他仍像一向的样子,只是发烧的面色、狂喜地注视着她的发光的眼睛,以及露在翻领衬衫外面的孩子般细嫩的脖颈,给他添了一种独特的、天真而孩子气的神情;他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来。[5 处]她低下头吻他的手,低声求他原谅自己“所做的……事”;他答“我爱您”,又说“我比先前更爱你,更知道怎样爱你了”。[5 处]从那天起,罗斯托夫家此后整个旅途中娜塔莎都不离开他身边,医生不得不承认没料到这姑娘如此坚强、如此擅长看护伤员;伯爵夫人一想到他可能途中死在她怀中就觉得可怕,却无法劝阻她。二人建立的亲密关系自然令人想到他若康复可能恢复婚约,却无人提起,娜塔莎与安德烈更不会提起——不仅博尔孔斯基、而且整个俄国的存亡都悬而未决。[2 处]

1812年9月中旬(俄历)

九月中旬,关于波罗金诺与莫斯科失守的消息传到沃罗涅日玛丽亚公爵小姐只是从报上得知他受伤。伯爵夫人特罗伊茨写信给尼古拉·罗斯托夫,说他同其他伤员一起与罗斯托夫家同路,伤势危险,但现在医生说很有希望,索尼娅娜塔莎·罗斯托娃像护士似的看护他。[2 处]九月中旬车队暂驻特罗伊茨,他的伤势在那里大大好转,罗斯托夫家把招待所一间大房让给他,娜塔莎·罗斯托娃整日陪在他身边,他打铃唤人时娜塔莎便进房去。[3 处]

一八一二年秋(公历九、十月间)

罗斯托夫家随后护着他抵达雅罗斯拉夫尔,住在广场附近伏尔加河岸的商人布龙尼科夫家。玛丽亚公爵小姐赶来时,伯爵夫人说医生认为没有危险,说时却抬着眼睛叹气;娜塔莎向公爵小姐述说伤情的经过——高烧疼痛的危险期在特罗伊茨已经过去,坏疽的担忧也已消除,伤口开始化脓(据称是正常现象),随后又发冷发烧,两天前突然起了变化——并说“他太好了,他不能,不能活”。[5 处]

1812 年 9 月(俄历),莫斯科焚毁之后

次日娜塔莎推开房门引玛丽亚公爵小姐入内。她见到的哥哥已陷入弥留:两天前他突然变得温和、容易感动,这正是临死的迹象;他靠枕头躺在沙发上,穿一件松鼠皮长袍,消瘦苍白,目光冷漠而几乎含敌意——那不是向外看、而是内视自己内心的深邃目光,对活人的一切显得疏远而不理解,使玛丽亚觉得自己“活着、想着活人的事”简直是一种罪过。他感谢玛丽亚来看他,说娜塔莎一直在看护他;又提起尼古拉·罗斯托夫来信喜欢玛丽亚,“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很好……你们可以结婚”——玛丽亚听来只觉得这话只能证明他已离一切活人的事多么遥远。他见了儿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吻了吻他,却不知说什么;玛丽亚落泪时,他引用《福音》“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他”,随即认定活人之间“我们不能互相了解”。[7 处]玛丽亚与娜塔莎自此不再谈挽救他生命的希望,二人轮流守在他的沙发旁,不再哭泣,只是用心灵向”降临到这个即将死亡的人身上”的上帝祈祷。[出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安德烈在雅罗斯拉夫尔迎来生命的最后时日。他已不仅知道自己要死,而且感觉他正在死、已经死了一半,怀着超脱尘俗的喜悦与奇特的轻松等待着将临的事;他回想自己一生对死亡的两次体验——奥斯特利茨战场上榴弹像陀螺似的在面前打转、他望着收割后的田地与天空知道自己正面对死亡,以及负伤苏醒后那朵永恒的、不受现实生活影响的“爱之花”怒放的时刻。[2 处]梅季希那一夜他想见的人来到面前、他把嘴唇贴到她手上、平静欣喜的眼泪使对一个女人的爱情默默潜入心里之后,他又依恋人生了;他回忆在救护站看见阿纳托利·库拉金的时刻,如今已不会再怀有那种感情。[出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一个晚上,娜塔莎坐在桌旁织袜子(她学会织袜子,是因安德烈说无人比得上会织袜子的老保姆善于服侍病人),安德烈望着她低头沉思的侧影,自问“难道命运这么奇特地使我和她相聚,就是为了让我死吗”,对她说“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胜过世上的一切”;她热情地握住他的两手,说“我相信能活”。[4 处]特罗伊茨他们谈过过去,他对她说,若他能活,将永远感谢上帝使他受了伤——正是由于这次受伤才能和她在一起;但此后他们再也不谈将来的事。[出处]他反复思量爱与生死,得出“爱是上帝,而死意味着这个爱的小小粒子回到万有的、永恒的本源”的结论,随即入睡,梦见自己躺在现住的屋子里,许多人在争论一个不必要的问题,渐渐都消失了,只剩下关上门的问题:门外那个非人的东西——死——要破门而入,他使尽最后的力气想堵住门,两扇门却无声地开了,于是安德烈死了;就在死的一瞬间他记起自己是在睡觉,一努力便醒了,由此明白“死就是醒”,那层遮着未知世界的帷幔在他灵魂的视线前面揭开。[4 处]他惊醒时出一身冷汗,在沙发上动弹起来,娜塔莎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目光奇异地望着她。娜塔莎所说的“那种变化”就发生在这个时刻,这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动身前两天的事——生与死之间最后的精神搏斗,死占了上风。[3 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自那以后,据医生说消耗体力的热度增高,病情愈加恶化,但安德烈在睡醒的同时,也从人的一生中醒来,觉得人生的觉醒对人的一生来说,并不比一觉醒来对睡梦来得更漫长。[2 处]他的最后时日平凡简单地过去了,玛丽亚公爵小姐与娜塔莎都感到这一点:她们没有哭,连自己也觉得已不是在看护他——他已经不存在、已经离开她们了——而是在看护最亲切的回忆,看护他的躯体。[出处]他领了忏悔与圣餐礼,众人都来和他告别;人们把儿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领来,他用嘴唇贴了贴孩子的脸,随即转过脸去——不是难过或心痛,而只是认为对他的要求就是这些——但当人们叫他给儿子祝福时,他也照办了。[出处]当精神离开躯体、躯体发出最后一次颤抖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与娜塔莎都在跟前;娜塔莎走上前,看了看死去的眼睛,赶快给他合上,没有吻他的眼睛,而把身子贴在那个引起她最亲切回忆的躯体上。[2 处]

未注明(小说尾声时期)

他死后,儿子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始终把他当作一种超越常人的存在:家里虽挂着两幅画得很像的画像,尼古连卡却从不把他当作一个常人来看待。小说终章,尼古连卡的梦里父亲以无影无形的形象出现,虽没有力气、没有骨骼、没有形体,却明明站在面前,怜爱他;孩子醒来后立志要学习,日后做一番大事业,做一件连父亲也感到满意的事。[3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