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要人物 · 登场 7 章最后更新 2026-08-06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
阿普舍龙团士兵,一八一二年莫斯科战俘营中与皮埃尔·别祖霍夫同押的农民,以随遇而安的宿命观与质朴格言使皮埃尔重建对生活的信仰;法军撤退途中因病掉队,被押送法军枪杀,死后其形象长留皮埃尔心中,成为衡量生活的尺度。
出场分布7 / 361 章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11 段
1812年秋(法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是阿普舍龙团的一名士兵,一八一二年九月法军占领莫斯科后与皮埃尔·别祖霍夫同押在战俘营棚里的囚犯。皮埃尔在一八一二年莫斯科纵火审判的行刑场上精神崩溃之后,正是这个满口农民格言、随遇而安的庄稼汉,使他对世界的信仰重新立起来。他自称姓卡拉塔耶夫、名普拉东,在部队里被叫作“雏鹰”。[出处]
1812年秋(法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卡拉塔耶夫本是富足的庄稼汉:田庄很富、田地很多、日子过得好,一家连老爹七口下地干活。他到别人林子里去砍柴,被看林人捉住,挨了一顿打、受了审判,被送去当兵,顶替了本应入伍、有五个孩子的弟弟米哈伊洛;他讲这段经历时归结为“劫数难逃”,说“幸福好比网里水:你拉拉网——鼓鼓囊囊的,可是拖上来一看,啥也没有”。被俘前他因打摆子病倒在莫斯科一家医院里,与二十来个同伴躺在一起,被法国人抓来。[3 处]
1812年秋(法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在棚里,他用俄国乡下老太婆的口吻劝皮埃尔“别难过,朋友:忍受一时,长命百岁”,剥出烧土豆撒上盐给他吃,皮埃尔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话不离格言——“哪里有法庭,哪里就有伤天害理的事”“永远不要嫌弃讨饭袋,也不要嫌弃坐班房”——临睡前画十字念祷词,念到“马神”弗洛拉和拉夫拉时说对牲畜也要怜悯。皮埃尔听他讲故事、做祷告,从他均匀的鼾声中觉得,原先那个被破坏的世界,又以新的美、在不可动摇的基础上,在自己的灵魂中活动起来。[6 处]
一八一二年秋,拿破仑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皮埃尔与他同棚关了四个星期。棚里关着二十三名被俘士兵、三名军官和两名文官,后来众人在皮埃尔印象中都模糊了,唯独卡拉塔耶夫作为一切俄罗斯的、善良的、圆满的东西的化身,永远铭记在他心中。他的形象以“圆”为特征:腰间束绳子的法国军外套、制帽和树皮鞋,连同脑袋、背、胸、肩和常像要拥抱什么的双手,全是圆的,愉快的笑脸和柔和的栗色大眼睛也是圆的;他已五十开外,自己说不准岁数,一笑露出两排半圆形完整的白牙,胡子和头发没有一根白的。他事事能干,做得不好也不坏——烤面包、做饭、缝衣、刨木头、补靴子,随时在忙,只有夜间才爱说话和唱歌;唱歌不像歌手而像鸟儿那样觉得非发出声音不可,声音尖细、柔和、凄凉,唱时表情严肃。[4 处]
一八一二年秋,拿破仑军占领莫斯科期间
被俘后他留起胡子,抛掉强加在身上的、异己的士兵的东西,恢复先前的农民生活习惯,说话总把“农民”说成“基督徒”,满口的俗语不是大兵常挂嘴边的粗鲁话,而是民间的格言。他丝毫没有皮埃尔所理解的那种眷恋、友谊、爱情的情调,却对眼前一切人都爱得情投意合——爱他的长毛小狗、同伴、法国人,也爱邻人皮埃尔——绝不会因为同谁分离而苦恼。其他俘虏只把他看作一个最普通的兵,善意地逗他、差遣他,叫他“雏鹰”或普拉托沙;在皮埃尔眼里,他却是不可思议的、圆满的、永恒的朴素和真理的精神化身。他除了把祷文背得烂熟,别的什么都记不住:说过的话、唱过的歌转身就忘,因为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他的整体生活的一种表现,像香味从花上分泌出来那样均匀、必然和直接,个别抽出的词句对他没有意义。[5 处]
一八一二年十月六日(俄历)清晨
在棚里关押后期,法国人发给俘虏皮料和麻布,让他们缝靴子和衬衫。卡拉塔耶夫照工匠的样子用菩提树皮把头发箍起来,替一名法国士兵缝好一件衬衫——“诺言是事业的亲兄弟,说星期五做好,就星期五做好”;那法国兵制服下没穿衬衫,脱衣试穿时怕俘虏笑话,窘迫地垂着眼。卡拉塔耶夫一面给他抻衬衫,一面欣赏自己的手艺,说“这不是裁缝铺,没有正经的工具;常言说:没有家伙连虱子也捉不住”。法国人执意索要剩下的布头,卡拉塔耶夫起先笑答“我们可以做一副很好的包脚布”,随即脸色一沉,从怀里掏出碎布递过去;那法国人涨红了脸,又把布头还给他,转身走了。卡拉塔耶夫由此感叹:“虽说不是基督徒,也有心肝,老年人常说:两袖清风,慷慨大方;腰缠万贯,吝啬小鬼。自己光着身子,却把东西给人家。”[10 处]棚里那只无主、没有一定名字的小狗,他叫它小灰子,有时叫薇薇。[出处]
1812年10月22日(俄历)
法军自莫斯科撤退时,卡拉塔耶夫随俘虏队上路。离开莫斯科第三天,他在莫斯科医院染上的热病复发,身体逐渐衰弱;那条认他为主人的雪青色短腿小狗仍一路跟着他。皮埃尔总要强迫自己才走到他身边,一走近便听见他低声呻吟、闻见从他身上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气味,于是远远离开他,也不再去想他——皮埃尔明白,他显然不久也要遭到掉队俘虏被枪毙的同样命运。[3 处]
二十二日(1812年秋)
十月二十二日的前一夜,过午夜后疟疾发作刚过,正是他特别活跃的时候,他裹着军大衣,用流畅、愉快、然而微弱带着病气的声音坐在篝火旁给士兵们讲故事。皮埃尔早就知道这个故事——卡拉塔耶夫单独给他讲过五六遍,每次讲都怀着那种奇特的、喜悦的感情;皮埃尔听见他微弱的声音、看见他被火光照亮的可怜的脸,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为自己对这个人的怜悯而吃惊。这是老商人的故事:一个敬畏上帝的老商人结伴到马卡里去,同伴在客店被杀,血刀被塞在他枕下,他受审判、挨鞭打、被撕破鼻孔,流放服苦役;十多年后,苦役犯夜里闲谈各自为何受罪,当年的凶手认出他,伏到他脚下请罪,随后向官府自首;案子逐级上报到沙皇,沙皇下令释放老商人、发还财产,公文批下来时老人已经死了——“上帝已经饶恕了他”,卡拉塔耶夫讲到这里,下巴颏打着颤,望着前方默默地微笑。[5 处]
1812 年秋(法军撤离莫斯科、向斯摩棱斯克退却途中)
十月二十二日,法军押着俘虏队沿大道向斯摩棱斯克行进,一名法国元帅乘车经过,俘虏们被推到路边。卡拉塔耶夫靠着一棵白桦树坐在地上,脸上带着恬静、庄严的神情,用那双和善的、蒙着泪水的圆圆的眼睛望着皮埃尔,显然有话要说;皮埃尔怕经受过于可怕的情景,装作没看见,赶快走开。俘虏队再启程时,他还坐在路边的桦树旁,两个法国人站在他身旁说话。队伍走出不远,他坐的地方响起枪声——两名法国士兵将他枪杀。皮埃尔听见枪声没有回头;那条一路跟着他的小狗在卡拉塔耶夫坐过的地方哀嚎。[5 处]
未注明(小说尾声时期)
他死后仍活在皮埃尔心中,成为皮埃尔衡量生活是非的尺度。一八二〇年,皮埃尔·别祖霍夫与妻子娜塔莎·罗斯托娃谈起自己创办的会社时,娜塔莎问卡拉塔耶夫会不会赞成;皮埃尔沉吟后说,他会不理解,不过想必会赞成,随即又改口说他不会赞成会社的主张,而会赞成他们的家庭生活——他指望事事井井有条、顺遂、宁静,皮埃尔愿意自豪地让他看看自己的家。[3 处]
卡拉塔耶夫是托尔斯泰塑造的理想化农民形象:不读书、不思想,凭淳朴的直觉承受命运,与皮埃尔式的抽象探索相对照。他不像书中多数重要人物那样有历史原型,而是作者虚构的、代表“人民”的人物。他反复讲的那个老商人无辜受难、凶手悔罪自首的故事,以“人人对上帝有罪”的宿命观,点出全书一再出现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