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人物 · 登场 73 章最后更新 2026-08-06
娜塔莎·罗斯托娃
罗斯托夫伯爵家幼女,历经与安德烈·博尔孔斯基的订婚、私奔未遂、安德烈临终看护、弟弟彼佳战死,终与皮埃尔·别祖霍夫结婚,育有四子女,成为专注家庭的贤妻良母。
出场分布73 / 361 章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87 段
未注明具体日期
娜塔莎·罗斯托娃是罗斯托夫家的小女儿,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与娜塔莉娅·罗斯托娃伯爵夫人之幼女,一八〇五年八月十日与母亲同日过命名日,年方十三。她黑眼睛,大嘴,算不上漂亮,却生气勃勃,正当孩子与少女之间的年纪:跑得满脸通红,披肩滑脱,露出孩子气的肩膀与光胳膊,怀里揣着布娃娃咪咪,在客厅中因玩闹疾跑而滑倒站定。[2 处]
1805年(具体月份未明确)
面对做客的女客用哄小孩子的口吻问她布娃娃是不是她的“女儿”,她不悦地一言不发、严肃地看了对方一眼,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自尊。命名日宴的餐桌上,她不顾母亲的暗中制止,当众追问甜食是什么,任凭素来令人生畏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戏称胡萝卜冰激凌搪塞,仍不依不饶地追问,直到听说是菠萝冰激凌才罢休,满座宾客不是笑她的问话,而是笑她敢于这样同阿赫罗西莫娃顶嘴的胆量。[4 处]她与自幼在罗斯托夫家教养、这时已是近卫军准尉的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相识五年,鲍里斯当众提起布娃娃咪咪的旧事,令她躲开他的目光、忍不住大笑着跑出客厅;鲍里斯随后悄悄跟出去找她。[4 处]
未知
同日,她躲在花房花桶间目睹表兄尼古拉·罗斯托夫与表姐索尼娅和好接吻,随后把鲍里斯引到自己藏身之处,逼问他是否愿意吻自己,踩上花桶主动吻了他的唇。鲍里斯承认自己爱她,但提出四年之内不再如此、届时再向她求婚;娜塔莎逐年数着自己的年岁,一口应允,问这约定是否作数到死。[5 处]
命名日当天晚宴后的傍晚至夜间
命名日晚宴散席后,她发现索尼娅因薇拉揭穿其与尼古拉的情诗、扬言告状而独自躲在走廊大箱子上哭泣,便陪她一同大哭,随后劝慰索尼娅不要相信薇拉,重提早先三人商议过的打算,说表兄妹成婚并非没有先例,令索尼娅转忧为喜。[3 处]
命名日当天晚宴后的傍晚至夜间
当晚她被母亲支使去邀皮埃尔·别祖霍夫跳舞,皮埃尔应邀,她因得与这位从国外归来的成年人跳舞、被众人当作大人对待而暗自得意,摇着借来的扇子摆出交际家的姿态与他谈话。[3 处]
1805年仲冬
仲冬,尼古拉负伤升为军官的家信传来,她最先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神色中察觉有事,追问出实情后又立刻转告索尼娅。她自言一闭眼便能清楚记起尼古拉,却记不起鲍里斯的模样,与索尼娅“一旦爱上便终身不变”的表白相对照;又说给鲍里斯写信会觉得害臊,自己也说不清缘由。[5 处]
1793年
一八〇六年初尼古拉休假归家当晚,她第一个扑向哥哥又亲又跳。次日晨她与索尼娅、彼佳一同来看哥哥起床,因彼佳擅自推门让姑娘们瞥见尚未穿戴整齐的瓦西卡·杰尼索夫而引出一场笑闹。随后她挽着哥哥的手在旧课室长谈,安排此后哥哥与索尼娅当众以“您”相称,理由是索尼娅既已表示放哥哥自由,哥哥便不该再受少时诺言的约束而勉强娶她。谈话间她又说自己不愿嫁给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不论是他还是任何人都不想嫁,转而模仿著名舞蹈家迪波尔的舞步,宣称自己要终身不嫁、只做舞蹈家,但嘱咐哥哥不要对人说。[6 处]
1806年冬
同年冬,她在莫斯科舞蹈教师约格尔举办的舞会上第一次穿上真正的长舞衣、系粉红色绦带出场,因这是她初次以成年少女的身份赴真正的舞会而格外自豪。舞会上她陷入一种泛爱的恋爱状态,不是钟情于某个特定的人,而是看见谁便一刹那爱上谁。她受哥哥怂恿去邀请素以玛祖卡舞技见长的瓦西卡·杰尼索夫同舞,二人的这支舞轰动全场,众人纷纷前来邀他再舞,杰尼索夫自跳完后便再没有离开她身旁。[5 处]
一八〇六年冬(约十一月末)
其后不久,杰尼索夫在罗斯托夫家中向她求婚,她激动地跑去告知母亲;伯爵夫人起初不信、以为她仍是个玩布娃娃的孩子,闻讯后既觉荒唐又生了气。娜塔莎自称并不爱杰尼索夫,只是不忍拒绝、觉得他可怜,随即独自去见坐在古钢琴旁的杰尼索夫,当面谢绝了他,说自己会永远敬重他,却不能应允。伯爵夫人随后出面,以女儿年幼、求婚应先征得家长同意为由正式回绝,杰尼索夫自认理亏、道歉告辞,未再看娜塔莎一眼。[7 处]
1809年5月中旬
一八〇九年五月,寄住乡间田庄奥特拉德诺耶,一群姑娘在花园中嬉闹奔跑,为首的正是她,见到来客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的马车也毫不在意、笑着跑开。当夜,她因月色太美久久不肯入睡,隔窗唤索尼娅同赏,说这样的良宵此生未见,又蹲身抱膝说这样便能飞起来;这番深夜独语被楼下投宿的安德烈公爵无意间听见。[5 处]
1809年
一八〇九年,娜塔莎十六岁。四年前与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相约的年限已到,但自那以后二人再未见面;她在母亲和索尼娅面前称此事是孩提时的儿戏、早已忘记,内心深处却仍为这桩誓言是否作数而苦恼。这年鲍里斯随罗斯托夫家迁居彼得堡后登门拜访,她一听说他来了便脸红着跑向客厅;见到已在社交界与军界都地位显赫的鲍里斯,她始终静静打量、蹙眉看他,这神情令鲍里斯不安窘迫,他坐了不到十分钟便告辞。此后鲍里斯虽下决心疏远却仍频繁登门,她待他一如往昔,为他唱歌、给他题写纪念册,不许他提起过去,只让他说眼下的美好。[5 处]
未知
一晚,她钻进母亲被窝夜谈,母亲告知鲍里斯已为她着迷,二人却不可能结婚,理由是他年轻、贫穷、又是亲戚;娜塔莎当面承认自己不会嫁他,仍要求母亲不要阻止他登门,只求“不结婚,就这个样儿”。她向母亲描述自己感受到的人各有其色彩:鲍里斯窄小、灰蓝而浅淡,皮埃尔·别祖霍夫则是深蓝透红、四方形的。次日,伯爵夫人找鲍里斯谈过一次话后,他从此不再登门罗斯托夫家。[8 处]
1810年除夕(新年前夜)
一八〇九年除夕,她生平第一次参加大型舞会——一位叶卡捷琳娜时代大臣家中举行、皇帝与外交使团均出席的舞会。这天早晨八点她便起床,整日处在忙乱的兴奋中,一心要把自己、母亲和索尼娅都打扮得尽善尽美,为此忙到最后反倒自己落在后面:衣裙做长了,几名女仆围着她仓促收拾。赴会前,全家先赴指导她们在彼得堡社交界活动的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佩龙斯卡娅处会合。[5 处]
未知
登楼入场前,她因眼花缭乱而未能摆出预想中端庄凝重的姿态,反倒因屏息压抑激动而显得恰到好处;主人夫妇见到她多看了一眼,另赠一个特别的微笑。宾客挤在门口等候皇帝驾临时,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佩龙斯卡娅为伯爵夫人一一指认场中要人:荷兰大使、被称作“彼得堡的皇后”的海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她的兄长阿纳托利·库拉金、法国公使科兰库尔,以及戴眼镜、被讥为“世界共济会会员”“插科打诨的小丑”的皮埃尔·别祖霍夫。娜塔莎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正四处寻找她们的皮埃尔,又望见站在窗边、比记忆中年轻、快活、英俊得多的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向母亲指认这位曾在奥特拉德诺耶家中投宿一夜的旧识。[9 处]
1809年除夕(约合公历1810年1月初)
皇帝入场、率先跳波兰舞后,她与母亲、索尼娅被挤在没有舞伴的女宾中间,屏息望着人群,一心盼望有人来邀请她跳舞。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与阿纳托利·库拉金、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先后从她面前经过却都未曾邀她。华尔兹舞曲奏起,她见海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被司仪武官邀去领舞,难过得几乎落泪。此时皮埃尔·别祖霍夫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请他邀这位“我的保护人”跳舞;安德烈公爵认出她那副屏息等待、又绝望又欣喜的神情,认出她便是那晚在奥特拉德诺耶窗边彻夜未眠的少女,随即上前邀她共舞华尔兹。她容光焕发,露出幸福感激的孩子气笑容,与安德烈公爵作第二对出场;她的舞姿轻快出色,虽因初次袒胸露臂而显得脖颈手臂纤瘦、不及海伦丰满,却因毫无雕饰的天然神采令安德烈公爵为之心醉,跳罢一轮后自觉精神复苏、变得年轻。[9 处]
冬季,具体年月未标明
此后整晚她舞兴不减,先后应鲍里斯及数名年轻人之邀,把多余的舞伴让给索尼娅,满脸绯红、兴高采烈,对舞会上人人瞩目的事——皇上与法国公使的交谈、海伦获得的关注——一概没有留意,甚至没注意到皇上何时离席。晚餐前跳科季利翁舞时,安德烈公爵再次邀她共舞,提起奥特拉德诺耶那晚月色下无意间听见她自语的往事,她因难为情而脸红辩解。安德烈见她跳完一轮气喘吁吁仍立刻笑着应邀再跳、同时朝自己微微一笑,心中忽然自语:“如果她先找表姐,然后找另一个女伴,她将要做我的妻子”——她果然先走向表姐。舞会散场时,父亲问她玩得可痛快,她答从未这样快乐过,沉浸在幸福中,觉得世上不会有罪恶与悲哀;途中见皮埃尔·别祖霍夫神情阴郁地倚窗独立,上前宽慰,皮埃尔心不在焉地敷衍作答,她心想像别祖霍夫这样的好人不该有什么不称心的事。[9 处]
舞会结束后的次日夜晚,冬季
次日安德烈公爵登门造访罗斯托夫家,她与全家像接待老朋友一样接待他,随便而亲切。饭后应他之请在钢琴伴奏下唱歌;唱毕她跑到他面前追问是否喜欢她的嗓音,问出口后自觉这样问不妥,却已说出口。[4 处]
未知
此后在阿尔方斯·卡尔洛维奇·贝格夫妇的晚会上,她与父亲、将军、上校同坐波士顿牌桌,神情沉默寡言,皮埃尔·别祖霍夫隔桌相望,觉得她比舞会上还要难看;及至安德烈公爵走到她面前与她交谈,她满脸绯红、竭力抑制急促的呼吸,先前熄灭的神采重新焕发,整个人恢复舞会上的美貌。[2 处]
未知
次日安德烈公爵应父亲之邀到罗斯托夫家吃午饭,消磨了一整天,全家都知道他是为她而来。她时而心慌意乱,时而兴奋幸福,单独与他相对时因惧怕那期待中的事到来而面色苍白;晚间他辞去后,她躺在母亲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反复述说他说过的话,向母亲坦言在他面前总感到害怕,又向母亲追问续弦是否丢人。她坚信自己早在奥特拉德诺耶初见安德烈公爵时便已看中此人,如今在彼得堡重逢并两情相属,只觉这一切巧合都是命中注定。[6 处]
此后三周安德烈公爵未再登门——他去向父亲禀告婚事,娜塔莎不知内情,终日闷闷不乐、无精打采,白天闲荡、夜里背人哭泣,觉得人人都看出她的失望而暗自可怜她。安德烈公爵归来当日直接向伯爵夫人求婚并获应允,随后与她单独相见,问她能否等待、能否给他幸福;她含泪应允,却在得知父亲坚持婚期须延后一年时痛哭失声,称“等一年要把我等死的”,继而又止住眼泪,说自己“什么都办得到”。二人就此订婚,婚约暂不公开,安德烈公爵从此以未婚夫身份出入罗斯托夫家。[9 处]
1805年之后数年(具体年份文中未明确说明)
订婚期间,安德烈公爵每日登门却不以未婚夫自居,只以“您”称呼她、只吻她的手;她起初费了不少工夫让家里人对他习惯起来,带着骄傲的神情说他其实与常人无异、不必怕他。二人独处时常相对无言,她总能猜到他的心思;一次她问起他儿子不与他们同住的打算,立刻猜出他是想避免旁人事后指责他们二人。[5 处]
1805年之后数年(具体年份文中未明确说明)
安德烈公爵启程出国前夕,携皮埃尔·别祖霍夫登门,当着她的面郑重叮嘱:自己离开期间不论发生何事,都只向皮埃尔讨主意和帮助,称皮埃尔虽可笑,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临别时她只说了一句“别走吧”,声调恳切;他走后她终日彷徨、彻夜无泪,只反复念叨“他为什么走了”,一连数日闷坐房中、了无生趣,两周后才从这种精神恍惚中渐渐苏醒,恢复常态,但精神面貌已有所改变。[6 处]
1807年—1810年
一八一〇年,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请假回到奥特拉德诺耶,见她完全变了模样,打趣她派头十足、像个“公爵夫人”。她向哥哥讲述与安德烈公爵相恋的经过,拿出他的来信给哥哥看,说自己先前爱过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爱过舞蹈教师、爱过瓦西卡·杰尼索夫,但那些都与此刻不同,如今她心境平静坚定,自认再没有比安德烈更好的人。面对哥哥对婚期延后一年的不满,她反驳说违反公公的意愿贸然嫁入婆家不会有好结果,坚称是自己情愿延期;她在哥哥与家人面前情绪安稳、快活如常,不见钟情女子与未婚夫别离时应有的愁苦。[6 处]
九月十五日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五日,她不顾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起初不愿带她与弟弟彼佳同去,执意随猎队出猎,骑一匹黑色阿拉伯马,头巾下面容兴奋、眼睛闪亮,一只手熟练地把马勒住。途中向远亲大叔保证自己不会妨碍任何人、只会待在指定地点,又向哥哥夸赞心爱的猎犬特鲁尼拉,被哥哥严厉的目光提醒此刻应保持距离。[5 处]
约1810年秋
当晚随尼古拉、彼佳到大叔家借宿,她被大叔弹唱的猎歌与家仆米季卡的三弦琴迷住,听得如痴如醉,宣称此后只弹吉他、不再学竖琴。大叔即兴弹起舞曲后招她起舞,这个自幼受法籍家庭女教师教养的伯爵小姐随口便打出一支地道的俄罗斯民间舞,舞姿庄严、高傲、诙谐,令在场众人先是担心她做不像样、继而折服;管家婆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看她跳舞感动落泪。大叔跳完打趣该为她物色女婿,她答已有婚约;哥哥笑着接话时,她心中忽然疑虑安德烈公爵是否能理解、赞成这种乡野的欢乐,转念又认定他会理解一切,随即压下这个念头。归途中她对哥哥说,自己知道往后不会再有这样幸福、这样安宁的时候了。[8 处]
安德烈离家后第四个月末尾(绝对年份未在本段说明)
与安德烈公爵离别至第四个月末尾,她虽依旧爱他、依旧为这段感情感到欣慰,对生活的一切欢乐也依旧易于感受,却开始为一阵阵无法排遣的忧郁所袭扰,自怜正当能够爱人与被爱的盛年却无所归依、虚度光阴。[出处]
约1809年末至1810年一月
圣诞节过后,母亲因反对哥哥尼古拉迎娶索尼娅而斥其为“女阴谋家”,母子争执几近决裂之际,她面色苍白地从门外闯入喝止哥哥,又劝慰母亲,虽说的话并无多少实际内容,却达到了平息事态的效果;伯爵夫人伏在她怀中痛哭,此事最终以母亲答应不使索尼娅受委屈、尼古拉保证不背着父母行事而告一段落。[7 处]
约1809年末至1810年一月
尼古拉归队后,她起初还能轻松乃至快活地捱过离开未婚夫的日子,此后却一天天变得急躁难耐:她因把最好的时光虚耗于等待、而安德烈公爵仍在见识新地方新人物而深感屈辱,他信写得越有趣就越使她恼怒,自己写去的回信则千篇一律、连自己都不重视,草稿还须伯爵夫人代为改正拼写。一月底,因须置办嫁妆、出售莫斯科的房产,更因她相信安德烈公爵已随其父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在莫斯科过冬,她随父亲与索尼娅动身赴莫斯科,母亲则因健康未愈留在乡下。[3 处]
圣诞节期间(具体年份文中未载)
圣诞节第三天午后,全家人各自安歇的沉闷时刻,她心绪烦躁,先向母亲哭诉“凭什么就这样把我毁掉”,随后在宅中四处游走,支使老仆与家奴去抓公鸡、取燕麦、找粉笔,又吩咐烧茶炊,借此试探自己在家中的权威、排遣无聊。她登楼去看正为晚间焰火忙碌的弟弟彼得·罗斯托夫,又骑在他背上让他背着下楼;随后独坐大厅角落弹吉他,反复弹奏在彼得堡与安德烈公爵一同听过的歌剧曲调,触景生情般想起索尼娅端水走过、阳光从门缝射入的情景与此刻重合,恍然如往事重现。她对索尼娅说自己一天天变老,暗自设想安德烈公爵今天、此刻就会到来,随即赶去客厅寻找,却只见家人照旧围坐茶桌,未婚夫仍不见踪影,生活如常,她因此对这一成不变的家庭生活生出一阵厌恶。[7 处]
推断为约1810年末至1811年初的圣诞节期
当晚,她与哥哥尼古拉、索尼娅在起居室追忆童年往事,谈起是否曾有前生、灵魂轮回等念头。母亲点唱后她起身献唱,唱得比往常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出色,令乐师季姆勒赞叹其才能已达欧洲水准,母亲则含着又幸福又忧愁的微笑,为她与安德烈公爵这桩总觉有些不妥的婚事暗自担忧。歌未唱完,弟弟彼佳蹦跳着跑来报告化装的人来了,她被冷不防吓了一跳,突然放声大哭,哭了许久才止住,随即又强作欢颜;后化装成骠骑兵,与尼古拉、索尼娅等人同乘雪橇夜访邻居梅柳科娃家。[8 处]
圣诞节期(святки),具体年份未在本段中说明
夜访归来,得知哥哥尼古拉已下定决心娶索尼娅,她欢喜得容光焕发,称此前因自己独自幸福而索尼娅无着落而于心不安,如今才觉安心。回房后她依圣诞节占卜习俗中的对镜占卜,凝视两面镜中一串渐远的烛光,试图看见安德烈公爵或预示死亡的棺材,终究什么也未看清;她怂恿索尼娅代自己一坐,索尼娅称看见了“他”,她追问详情后仍难释挂念,吹灭蜡烛后久久睁眼躺着,为安德烈公爵与自己的命运忧惧不安。[6 处]
1793年
一八一一年一月底,随父亲抵达莫斯科后,她与索尼娅寄居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中;教母见到她便夸她长胖长好看了,摸她冻红的面庞,格外疼爱她。次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带她与索尼娅去伊韦尔小教堂,又到时装店几乎订购了她全部的嫁衣。回宅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单独把她留下,祝贺她订婚,并告知老公爵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对这门婚事很不以为然、脾气不好,劝她婚事上应通情达理地应付家长,明日随父亲去拜访安德烈之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她听着沉默不语——并非害羞,而是不愿旁人插手她与安德烈公爵之间她认为无人能懂的爱情;此时她只盼安德烈公爵早日前来接她。[7 处]
1793年(小说背景);本节为事后回顾
次日,她随父亲登门拜访安德烈之父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与其妹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出发前满心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疼爱。到府后老公爵拒不接见,只由玛丽亚公爵小姐出面,接见气氛尴尬拘谨;老公爵中途忽然穿着睡衣闯入客厅,向她连声道“请原谅”,语气做作刻意,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后离去。她因看出父亲进门时的胆怯不安而替父亲感到屈辱、脸红,转而以大胆挑战的目光看着公爵小姐;因公爵小姐待客的态度令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来讨赏光,对公爵小姐生出反感,认定对方长得丑、装腔作势、枯燥无味。父亲以拜访邻人为由中途离席、留她与公爵小姐相对,布里安小姐的在场使二人无法单独交谈;玛丽亚公爵小姐临别开口欲道恭喜,她因不便当着布里安小姐的面谈论婚事,只冷冷答以此刻谈论不方便,随即告辞。归家后她伏在索尼娅怀中痛哭,说不清究竟哪里令自己如此难堪,只觉安德烈公爵迟迟未归令她更加苦恼。[8 处]
冬季,具体年份未在本段中注明
次日晚,她本不欲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代订戏票的歌剧,仍应命前往。候场时她沉浸于对安德烈公爵的思念,设想若他此刻在场,自己将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而要大方地拥抱他;这种缠绵悱恻的哀怨中,她第一次察觉自己不再满足于被爱与爱人的平静状态,而急切地渴望立刻拥抱所爱之人、倾诉衷情。到剧院后,数百双眼睛投向她赤裸的手臂与脖颈,唤起她久违的、又愉快又不安的记忆与激动。[4 处]
冬季,具体年份未在本段中注明
包厢中,她看见朱莉·卡拉金娜与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同席而坐,一望而知是一对未婚夫妇,又听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申申证实鲍里斯已经求婚;她因联想到自己早晨拜访博尔孔斯基父女时所受的屈辱,一时怅然,随即自我宽解,不愿再想此事。她又望见池座中央、穿波斯服装、被莫斯科青年簇拥的多洛霍夫,以及邻座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海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为其颈肩与珍珠项链之美所吸引,听父亲与海伦寒暄、得知皮埃尔本欲登门拜访。[8 处]
鲍里斯即将成婚、娜塔莎与安德烈已确立恋爱关系之后(具体年份文中未明说)
演出中途,阿纳托利·库拉金身着副官制服迟到入场,向海伦低语后又向娜塔莎瞟视,说了句“非常可爱”——她虽未听清、却从其口型看出是在讲自己;此后整晚,她时时察觉他隔着乐池向自己注视,因见他对她着迷而暗生愉悦,未觉有何不妥。中场时鲍里斯来到包厢,向她与索尼娅转达其未婚妻朱莉·卡拉金娜邀她们观礼婚礼;皮埃尔·别祖霍夫神色忧郁地穿场而来,倚在包厢边沿与她谈了许久。幕间,海伦招手请她过去,当众夸赞她与索尼娅“把全城都轰动了”,并提及自己从丈夫的朋友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那里听说过她,暗示已知晓她与安德烈的婚约;娜塔莎因这番夸奖而高兴得脸红,随后应邀过去,在海伦包厢中看完余下的剧情。[8 处]
未知
在海伦包厢中,经妹妹引见,她与阿纳托利正式相识;阿纳托利在她身边坐下,言谈大胆随便,称早已在纳雷什金家舞会上见过她、难以忘怀。娜塔莎讶异于这个传闻缠身的人竟有一张天真快乐的笑脸,与他交谈时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毫无羞怯隔膜的亲近,既愉快又惶恐,几次想以目光求助于海伦与父亲,二人均未察觉她的不安。阿纳托利邀她参加化装赛会,又借机伸手摘下她佩戴的花球,索要作为凭据;她不解其言外之意,却隐约觉出其中含有不正当的意图,转身避开,随即又忍不住回头与他对视、相视一笑。散场时,阿纳托利搀扶她登车,握住她肘弯以上的手臂,令她心潮起伏、满脸通红。[7 处]
未知
归家后,她才惊觉此事的严重,猛然想起未婚夫安德烈公爵,当众失声惊叫、满脸通红地跑开,独自反复思量却理不清自己的感受与惧怕从何而来。她自知实际上并未做错什么,也没有招惹阿纳托利,但一种本能告诉她,此前对安德烈公爵那份纯洁的爱情已因这场邂逅而受损;她认定唯有母亲是可以在夜间倾诉这一切的人,索尼娅素来固守成见、只会不解或大惊小怪,故不愿告诉她,转而想尽力自己解决这份苦恼。[3 处]
约1811年末至1812年初冬(莫斯科)
次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瞒着她与父亲密议婚事对策,令她愈发不安屈辱;她终日等待安德烈公爵、两次派人去弗兹德维仁卡打听消息,却始终未有回音。对他的思念如今总掺杂着拜访博尔孔斯基父女那日的不快回忆,以及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隐约的恐惧,使她不复先前那样能够平静地独自思念未婚夫。当天试穿新衣时,海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登门造访,当面夸赞她的美貌,又邀她当晚随父亲赴自己家中的晚会;因先前一直觉得这位贵夫人高不可攀,如今蒙她青睐、几乎为之倾倒。海伦临别把她拉到一旁,告知阿纳托利为她茶饭不思、爱得发疯,她闻言羞红了脸;海伦一句“即便您已经订了婚,未婚夫也宁愿您出去交际”,令她原本觉得可怕的这层关系变得平常自然,转念以为海伦如此和蔼疼爱自己,去散心又有何妨。饭后,代母亲登门求情未果、神色沉重归来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虽表示不喜欢与别祖霍娃来往,仍允她赴晚会散心。[8 处]
未知具体日期,处于娜塔莎与安德烈订婚后、须等满一年方可完婚的分离期内
当晚随父亲与索尼娅赴海伦家中晚会,听法国女演员乔治小姐朗诵法文诗。朗诵毕移至大厅跳舞,阿纳托利·库拉金与她共舞华尔兹时紧搂其腰、握其手,说她迷人、爱她;跳苏格兰舞时二人独处无言对视。她当面以已订婚、已有所爱为由制止他,他却不为所动,只答自己爱她爱得发疯。整晚她惶惑不安,总觉他在注视自己,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疯狂而奇异的世界。散场前她借整理衣裳之机独自来到小起居室,海伦离开片刻间,阿纳托利拦住她的去路、吻了她的嘴唇;海伦的脚步声令她猛然清醒,面红耳赤仓皇离去。是夜归家后,她彻夜难眠,反复自问究竟爱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还是阿纳托利,认定自己对二人皆怀爱意,却始终找不到答案。[8 处]
次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转交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写来的信,她当面断言对方并不喜欢自己,因神情冷酷坚决而招来教母的呵斥。读信后她提笔回信,写下“亲爱的公爵小姐”便再写不下去,反复自问经过昨夜的事是否应与安德烈公爵决裂,终因不堪深思而搁笔,去找索尼娅挑绣花样以逃避这些念头。午饭后她重又拿起这封信独自沉思,脑中同时鲜明地浮现对安德烈公爵一如既往的爱情与对阿纳托利新生的爱恋,苦于二者不能两全,又认定不论把此事告诉安德烈公爵还是隐瞒他,都无法挽回这段感情。此时一名使女神秘地交给她一封信,她心不在焉地拆开,读的正是阿纳托利委托多洛霍夫代笔的情书;她虽未能读懂字句,却因认定这是心上人的来信而心潮翻涌,将信反复读了二十遍,从中读出自己内心那份情感的回声,最终认定“我爱他”。当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赴阿尔哈罗夫家,邀她同去,她推说头痛,独自留在家中。[10 处]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出国期间的某个冬季,罗斯托夫家原定星期五返回乡下之前
当夜她和衣睡着,索尼娅归来发现桌上拆开的信、读后惊惧落泪;她醒来后向索尼娅坦承与阿纳托利相爱,称自己已如奴隶般不能自主,宣称要与安德烈公爵断绝关系。面对索尼娅质问她为何容许对方秘密传信、为何阿纳托利不肯公开求婚,她无法说明缘由,只反复要求索尼娅保密、不要干涉,索尼娅以要告知旁人相胁,她盛怒之下斥索尼娅是自己“不可调和的敌人”,将她逐出房去。随后她提笔给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写了清早未能写成的回信,简短表示彼此间的误会已消除,承蒙安德烈公爵出国时给她的自由,请公爵小姐忘掉一切、原谅她的过失,声明自己不能再做他的妻子;此刻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显得简单明了、轻而易举。父亲出城当日,她与索尼娅应邀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赴库拉金家赴宴,又与阿纳托利密语,比此前更加激动;归家后她告诉索尼娅二人已“作了一番解释”,声称阿纳托利听闻她可自由回绝安德烈公爵后大喜过望,却回避说明自己是否已正式回绝婚约。此后数日她心神不宁、时做时辍,不再与索尼娅说话、处处躲避她的监视;父亲将归前夕,她整早坐在窗口向坐车经过的一名军官打手势,举止神情古怪反常,又秘密收到一封由使女送来的信,紧闭房门不纳索尼娅,似有出走的打算。[14 处]
私奔计划败露当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从索尼娅处得知实情,取走她写给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的信,当面痛斥她并将她锁在房中;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唯有无声痉挛的呜咽使全身起伏,被逼问时只答“别管我……我要死了”,继而反问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等人凭什么干预她的事,喊阿纳托利“比你们谁都好”。这一夜她没有入睡,也没有哭泣,睁着眼呆望前方。次日,父亲伊利亚伯爵自莫斯科近郊归来,她紧闭干裂的嘴唇枯坐窗前,神色不安地注视街上行人、等候阿纳托利的消息;父亲进房探问,她神情转为淡漠愤恨,谎称自己不过是病了,请他不必担心。[10 处]
同日,因不相信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所说阿纳托利已经结婚,她要求皮埃尔·别祖霍夫亲自出面证实。皮埃尔到来时,她面色苍白、态度严冷,只以探询的目光追问一件事——在对待阿纳托利的态度上他是友是敌,其余对她已不存在;得皮埃尔发誓确认阿纳托利确已结婚多年后,她追问他是否还在莫斯科,随即再无力说下去,打手势让众人退出房间。[9 处]
约1812年春
当夜,即皮埃尔告知她阿纳托利已婚的消息之后,她服下自己偷偷弄到的砒霜,随即吓坏,把索尼娅叫醒,说出自己所做之事;家人及时施救解毒,脱离危险,但身体十分衰弱,无法送她回乡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已派人去接伯爵夫人。皮埃尔次日登门探问,只见到惊惶失措的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与泪痕满面的索尼娅,未能见到她本人。[出处]
1811年秋冬
服毒获救后,她主动要求见皮埃尔,穿好衣服立在客厅中,消瘦苍白、神情严峻,全无羞愧之态。她请皮埃尔转告安德烈公爵,自己求他宽恕,声明知道一切都已完结、那段感情永远不可能挽回,只为自己做了对不住他的事而痛苦;被皮埃尔追问是否爱过阿纳托利·库拉金时,她答不知道,泣不成声。听皮埃尔说不要再谈下去、请她把他当作朋友,又听他脱口说出若自己是自由之身、是世间最好的人便要跪下向她求婚求爱,她这些天来第一次流下感激而非痛苦的眼泪。[10 处]
一八一二年春夏(书中明言一八一二年夏天)
此后她病倒了,病得十分沉重,以至关于她的病因、她的行为和与未婚夫决裂的思虑都退居次要——这对她本人和对双亲倒是一桩幸事。她不吃不喝,夜不成眠,眼看着消瘦下去,经常咳嗽,从医生的言谈中知道病已危险。伯爵夫人接讯后不顾自己尚未康复、身体虚弱,带着彼得·罗斯托夫与全家来到莫斯科,罗斯托夫家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搬回自己的住宅,就此在莫斯科住了下来。[2 处]
一八一二年春夏(书中明言一八一二年夏天)
医生们天天来号脉、看舌苔,会诊时说了很多法语、德语、拉丁语,互相指责,开出各色药方;她本人说任何药都治不了她的病、这一切都是胡闹,却高兴地看到人们为她作出这么多牺牲,并故意不遵医嘱,以示不相信医疗、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虽然服了大量药丸、药水、药粉,一八一二年的夏天全家因此没有下乡;青春终于占了上风,她的悲伤开始蒙上一层日常生活的印象,渐渐成为过去,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3 处]
1812 年夏,俄历六月底七月初,圣彼得斋戒刚过之后
然而她并不快活。她回避一切外界的欢乐——舞会、滑冰、音乐会、剧院——一笑或独自唱歌便被悔恨与恼怒的眼泪哽住,悔的是毁掉了那本可以幸福的青春,恼怒自己白白糟蹋了它;这一时期她把所有男人都看作家中男扮女装的小丑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一样。最使她难受的是对往日秋天的回忆:打猎、大叔、与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在奥特拉德诺耶度过的圣诞节——那自由自在、随时准备享受欢乐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她避开全家的人,只在弟弟彼得·罗斯托夫面前才觉轻松、能笑出来;到访的客人里她只喜欢皮埃尔·别祖霍夫一人,他待她最温存、小心又严肃,唯恐谈话触及令她难堪的回忆,娜塔莎却把这看作他禀性善良、对谁都一视同仁,并不领情。她记得他曾在激动之下说过,若自己是自由之身便要跪下求婚,只当那是大人安慰啼哭孩子的话;她自觉与皮埃尔之间隔着强大的精神障碍,从未想过二人之间可能发生爱情。[2 处]
1812 年夏,俄历六月底七月初,圣彼得斋戒刚过之后
刚过圣彼得斋戒日,奥特拉德诺耶的女邻居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别洛娃来莫斯科朝拜圣徒,劝她斋戒祈祷。她不顾医生禁止清晨外出的嘱咐,也不按罗斯托夫家通常在家做三次祈祷的做法,照别洛娃的方式连续一星期每天到另一座教堂参加晚祷、弥撒与晨祷;别洛娃每夜三点来唤醒她,她多半早已醒来。站在圣母像前,她产生前所未有的谦卑感觉,忏悔的祷告最使她全神贯注,清晨归家时第一次感到自己有可能改正错误、过一种纯洁幸福的新生活。到领圣体的礼拜日,她穿着雪白的细纱衣裳领过圣餐归来,好久以来第一次心气平和。医生复诊时吩咐她继续服药,断言她很快又会跳舞唱歌,伯爵夫人闻言喜形于色。[6 处]
1812年7月12日(俄历),星期日
一八一二年七月初,战事消息已在莫斯科流传,皇帝离军、斯摩棱斯克失守、拿破仑拥兵百万等流言四起;七月十一日宣言与告民众书虽已出来却尚未印好,在罗斯托夫家做客的皮埃尔·别祖霍夫答应次日把宣言与告民众书带来,说他可以从拉斯托普钦伯爵处弄到。那个星期天,她随母亲到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做弥撒,莫斯科的名门望族因“像在等待什么”而都留在城里。她在人群中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这是罗斯托娃,就是那个……”“瘦多了,然而很美!”又感觉到有人提起库拉金和博尔孔斯基的名字;她经常觉得人人都在看她、想她的遭遇,身穿镶黑色花边的藕合色连衣裙在人前保持平静端庄,内心却越发痛苦羞愧。她自知美丽,这却不再能给她快乐,只让她痛感“漂亮,年轻,善良,却不为任何人白白地虚度最美好的年华”。弥撒中她先为出征的哥哥与瓦西卡·杰尼索夫、为在海上陆上旅行的人(心里想到安德烈公爵)、为爱她的人、也为恨她的人一一祷告,把同父亲往来的债主们与给她带来不幸的阿纳托利·库拉金都当作仇人祈祷,觉得只有在祷告中才能清楚地、平静地想起安德烈公爵与阿纳托利。礼拜中途助祭搬来小板凳,一名戴紫色丝绒法冠的神父跪在圣体栏栅门前,朗读刚从最高会议(东正教最高会议)送来的、祈求俄国从敌人入侵下得救的祷文(见一八一二年拯救俄国祷文);她一心一意地祈求正义精神、信仰、希望与爱,却不能祈求把敌人踩在脚下,因为几分钟前她还希望有更多的敌人,以便爱他们、为他们祈祷,然而她也绝不怀疑那跪着朗读的祷文的正确,只觉得上帝听见了她的祷告。[7 处]
1812 年 7 月(俄历),莫斯科
七月十二日(星期日),皮埃尔·别祖霍夫到家中吃饭。她已病愈,穿雪青色连衣裙在大厅练习视唱——自病后她未曾唱过歌,皮埃尔听见歌声又惊又喜;她为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获圣乔治十字勋章而自豪,又急切地追问皮埃尔,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她提起他时声音又快又低)有一天是否会原谅她、不会永远对她怀有恶感。她说皮埃尔是世上最善良宽厚的人,“如果当时没有您,甚至现在没有您,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随即含泪转身继续唱歌。[4 处]
1812 年 7 月(俄历),莫斯科
饭后索尼娅朗读《告民众书》,她笔直地坐着,目光时而凝视父亲、时而凝视皮埃尔;被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申申讥为“好一个女爱国者”时,她气愤地反驳“并不是什么爱国者不爱国者,不过是……您对什么都觉得好笑,这全然不是笑话”。饭后皮埃尔心神不定地告辞,她追问他为何要走、为何心神不安,皮埃尔几乎说出爱她的话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只答“因为我最好还是少到您这儿来”,吻了吻她的手便离去,她与他都窘迫地互相望着;皮埃尔走后暗自决定再也不到罗斯托夫家来。[7 处]
1812年8月(法军逼近莫斯科、波罗金诺会战之前)
一八一二年八月底,她已完全病愈,复又漂亮活泼,在阿尔哈罗夫家唱了一支浪漫曲。莫斯科社交界开始传说皮埃尔·别祖霍夫是她的“骑士”,朱莉·卡拉金娜称全莫斯科都知道;皮埃尔当众否认,说已近一个月没到罗斯托夫家来。[3 处]
俄历一八一二年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公历九月十二日)
八月三十一日,全家为撤离莫斯科而收拾行装,她坐在搬空的房间里,手里拿着初次参加彼得堡舞会时穿过的旧舞衣(此时已不时兴),自觉惭愧:众人都忙碌,她却安不下心做任何事。她望见街上停着许多伤兵车,便独自迎上去问一名少校,伤员可否住进自家院子,获准后与曾做过女管家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一同尽量把伤员让进院子里来,又先后说动母亲与父亲,打算全家搬到客厅住、把一半房间让给伤员。这种越出生活常轨的接待新来者的事,令她满心欢喜。[6 处]
1812年秋(波罗金诺战役之后、法军进入莫斯科之前)
饭后她忽然插手行李的包装。起初人们不信任她、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凭一股顽强热情的劲头逼着众人服从,头一件功绩是装地毯:她推翻别人的装法,扔掉不值钱的东西,把戈贝兰与波斯地毯和贵重瓷器用最紧凑的方式塞进箱子,箱盖合上时她高兴得尖声叫起来,连泪珠儿都迸了出来。从此家奴们有事都来问她,伯爵听说她改了自己的命令也不生气;靠她的指挥,撤离的行李收拾得顺利起来。[3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一日(俄历,公历九月十三日)上午
九月一日清晨,父母为腾车搭载伤员一事争执,父亲被母亲驳回后挥手走出房间,她迎上去问“爸爸!您怎么啦?”,被父亲呵斥“干你什么事”;她走进母亲屋里说“我都听见了”,追问“妈妈为什么不愿意”,随后走到窗口沉思,望着窗外说:“爸爸,贝格到我们这儿来了。”[4 处]
1812年9月1日(俄历)
贝格向父亲求车搬运家具时,她追着父亲走出客厅,在门廊遇见正给将离去的仆役分发武器的彼佳;彼佳告诉她父亲想把所有的车都腾给伤员,是瓦西里奇说的。她随即把愤怒的脸转向彼佳,几乎大喊“难道我们是德国人还是怎么的”,转身冲回母亲跟前,骂这命令“卑鄙”“可恶”,说“他们都给丢下没人管了”,哭着恳求母亲别带那么多东西。伯爵夫人终于松口,她征得父亲点头应允,便像玩“点火”游戏那样迈着敏捷的小腿跑下楼去,向围拢的仆人们宣布把车都让给伤员、把箱子搬进储藏室。全家赎罪似的欢欢喜喜地卸车,她很久没有这么兴高采烈、这么幸福了;伯爵的书要留下时她说“这个用不着”,又张罗让彼佳坐在前座上。[12 处]
1812年9月1日前后(俄历),莫斯科弃城之日
九月一日午后全家启程,她挨着母亲坐在马车里,怀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活心情望着被放弃的莫斯科;她不时探出车窗看随行的一长溜伤员马车,总用眼睛搜寻最前面那辆支着车篷的车——她并不知道车里是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也不知道他正随车队同行。[出处]车队绕过苏哈列夫塔楼时,她认出穿车夫长褂子的皮埃尔·别祖霍夫,探出车窗唤他,叹道自己若是个男子也要同他留下来;皮埃尔吻了她的手,说“是的,留在莫斯科”,又说“可怕的时代”,随即离去,她含着亲热而略带嘲讽意味的欣喜微笑朝他望了很久。[4 处]
一八一二年九月初(俄历),莫斯科大火期间
九月二日傍晚,车队宿于梅季希。这日早晨,索尼娅不知为何竟将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负伤、正随车队同行的消息告诉了她,她自此陷入呆滞:一路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在马车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再问话,也不理会周围的一切;伯爵夫人为此又惊又恼,深知女儿正在独自决定一件什么事,却不知道究竟。当夜莫斯科在远方燃烧,全家睡下后,她赤脚穿过过厅,推开安德烈公爵所在小屋的门。他仍像她一向见到的样子,只是发烧的面色、狂喜地注视着她的发光的眼睛与孩子般细嫩的脖颈,显出一种独特的、天真的神情;她跪到他面前,他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来。[5 处]她低下头吻他的手,低声求他原谅,他答“我爱您”,又说“我比先前更爱你,更知道怎样爱你了”;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原谅我做的……事”。[5 处]从那天起,罗斯托夫家此后整个旅途中她都不离开负伤的博尔孔斯基身边,医生不得不承认没料到这姑娘如此坚强、如此擅长看护伤员;伯爵夫人一想到安德烈可能途中死在她怀中就觉得可怕,却无法劝阻她。二人建立的亲密关系自然令人想到万一他康复可能恢复婚约,却没有人提起,娜塔莎和安德烈更不会提起。[2 处]
1812年8月底至9月上旬(俄历),莫斯科弃守前后
九月上旬车队暂驻特罗伊茨,安德烈的伤势在这里大大好转,她整日陪坐在他身边;走出房门时她神情激动,抓住索尼娅的手,既幸福又恐惧地问“你说他能活吗”。[2 处]索尼娅提起圣诞节在奥特拉德诺耶照镜子占卜的旧事,称曾在镜中看见安德烈躺在床上,她也被她说得以为确有其事,把这话当作不寻常的预兆。[2 处]
一八一二年秋(公历九、十月间)
车队随后来到雅罗斯拉夫尔。玛丽亚公爵小姐赶到时,她正守在安德烈床边,闻讯悄悄走出房间跑去迎接;她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爱的表情,无限地爱他、爱她、爱一切与所爱的人相接近的东西,还有怜悯和为帮助他人甘愿献出自己一切的表情,全然没想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与安德烈的关系。敏感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一眼便明白这一切,两人相拥而泣。她向公爵小姐述说安德烈伤情的经过,说到两天前突然起了变化,只答“您,您……就会看到的”,又说“他太好了,他不能,不能活”。[5 处]
1812 年 9 月(俄历),莫斯科焚毁之后
次日她推开房门,让玛丽亚公爵小姐进房去见哥哥。当着他的面,她管公爵小姐叫“玛丽”——这是数月看护中养成的亲近称呼,公爵小姐毫无反应,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察觉这称呼意味着什么。安德烈当着妹妹的面指着她说“她一直在看护我”。七岁的尼古连卡·博尔孔斯基被领到父亲跟前,没有哭,走出房间后却把头偎进她怀里哭起来;从这一天起,这个孩子逃避德萨尔与抚爱他的伯爵夫人,不是独自坐着,就是怯生生地走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她跟前——喜欢她更甚于姑母。[5 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安德烈生命最后的时日,娜塔莎整日陪在床边,学会像老保姆那样织袜子,侧身坐在圈椅里为他挡着烛光、静静地织着;安德烈望着她低头沉思的侧影,对她说“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胜过世上的一切”,她热情地握住他的两手,说“我相信能活”。[3 处]二人曾在特罗伊茨谈过过去,他说若他能活,将永远感谢上帝使他受了伤——正是这次受伤才能和她在一起;此后他们再也不谈将来的事。[出处]安德烈惊醒后出一身冷汗,不再明白她的话;自那天起据医生说热度增高、病情愈加恶化,娜塔莎关心的却不是医生说的话:她看出那个可怕的、使她更确信无疑的精神上的特征。[出处]
1812年秋(旧历九月),波罗金诺战役后、俄军弃守莫斯科与居民撤离期间
安德烈最后的时日,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再哭泣,觉得已不是在看护他本人,而是在看护最亲切的回忆、看护他的躯体。[出处]当精神离开躯体,玛丽亚公爵小姐问“过去了吗?!”,娜塔莎走上前看了看死去的眼睛,赶快给他合上——没有吻他的眼睛,而把身子贴在那个引起她最亲切回忆的躯体上。[2 处]众人都来向遗体告别时,伯爵夫人与索尼娅哭是因为可怜她、还因为他不在了,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也在哭,却不是因为个人的不幸,而是因为面对那简单而庄严的死亡奥秘而内心充满崇敬。[2 处]
1812年12月底(俄历)
安德烈死后,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同陷于哀恸,只有两人相处时才不觉得痛苦,谈话只限最无关紧要的琐事,都避免提起未来。玛丽亚公爵小姐为家务准备迁回莫斯科,向她提出同去,她的双亲欣然同意,指望换换环境、由莫斯科的医生给她诊治;她断然拒绝,说“我哪儿也不去”,只求旁人不要管她,随即跑出屋去——她自觉被玛丽亚抛下、须独自忍受悲哀。此后她多半独自蜷在沙发角落里,撕碎或揉搓手边的织物,用执著的、一动不动的目光盯住所见的物件,独自沉浸在对安德烈最后时日的回忆里。十二月末,女仆杜尼亚莎神色惊慌地闯进来禀报:弟弟彼得·罗斯托夫不幸的消息,有信来了。[6 处]
1812年秋(约公历10月)
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她并不明白:她除了对所有的人疏远之外,对家里人另有一种特别的疏远,觉得父亲、母亲、索尼娅的言谈感情都是对她近来所处的那个世界的侮辱,对他们不仅淡漠而且敌视,心想“他们会有什么不幸,他们一切都是老样子”,听了杜尼亚莎的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2 处]她走进大厅时,父亲正从伯爵夫人房里出来,满脸皱纹、沾湿泪水,一看见她便绝望地两手一挥,发出痛苦痉挛的哽咽,扭歪了柔和的圆脸,说“她……她在叫你……”。仿佛一股电流突然流过全身,剧烈的疼痛过后,她顿时从内心的禁锢生活中解放出来,一见到父亲、听见母亲房里可怕的喊叫,就忘掉自己和自己的不幸,向母亲跑过去。[3 处]
1812年秋(约公历10月)
伯爵夫人正歇斯底里地躺在安乐椅里向墙上碰头,索尼娅和女仆们按住她的臂膀,她一面推开周围的人一面喊“都给我走开,不是真的!打死了!”;娜塔莎屈起一只膝跪上安乐椅,以出乎意外的力量抱起母亲,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一刻不停地低语“妈妈!亲爱的!我在这儿”,吻她的头、手、脸,止不住涌出泉水似的眼泪。[6 处]母亲安静下来,以信任的口气问她“娜塔莎,你是爱我的……你不会骗我吧?你会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我吧?”,她满含泪水望着母亲,脸上充满祈求宽恕和怜爱的表情。[3 处]
1812年秋(约公历10月)
此后三天三夜她不睡觉、不离开母亲,她的爱——顽强的、无限耐心的爱,不是劝解也不是安慰,而是对生的召唤——时时刻刻包围着伯爵夫人。[出处]母亲在同现实作软弱无力的斗争中,不愿相信爱子在大好年华丧生后自己还能活下去,从现实逃往精神错乱的世界,第三天夜里才安静下来,握着女儿的手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你累了,要喝点茶吗”,随即说“他死了,再也看不见了”,抱着女儿第一次哭了。[4 处]
1813年1月底
此后一连三个星期她寸步不离母亲身边,睡在母亲屋里沙发上,给她喂水、喂饭,不停地和她说话——只有她那温柔亲切的声音才能使伯爵夫人得到安慰。[出处]母亲的精神创伤不可能痊愈:彼佳的死夺去她一半的生命,一个本来精力充沛、生气勃勃的五十岁女人,自死讯传来一个月后走出卧室时,已是一个半死不活、对生活冷漠的老太太;而这新的创伤反而使娜塔莎复苏过来。[出处]她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完结了,对母亲的爱却忽然向她证明,生命的本质——爱——依然活在她心中;爱复苏了,生命也复苏了。[出处]
1813年1月底
安德烈公爵临终的那些日子把娜塔莎与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结合起来,新的不幸使她们更加接近。玛丽亚公爵小姐推迟了行期,三个星期来照看她像照看有病的孩子;一天中午见她打寒噤,把她领到自己房里,娜塔莎叫住她,说“玛莎,我是多么爱你啊,咱们做真正、真正的好朋友吧”,拥抱她,亲吻她的手和脸;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娜塔莎的这种感情流露又羞又喜。[4 处]自这天起,两人之间建立起只有女人之间才有的热情而温柔的友谊,一种只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独特感情:不停地亲吻,彼此谈温存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一个出去另一个心里就不安、赶快去找她;有时一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有时躺在床上一谈谈到早晨。她们多半谈久已过去的事——玛丽亚讲她的童年、母亲、父亲与梦想,娜塔莎由此懂得了对方身上那种她过去不理解的虔诚、顺从与自我牺牲的德行,玛丽亚也从娜塔莎的叙述中发现了自己先前不了解的另一面的生活:相信生活,相信生活的乐趣。[2 处]她们照常不提他,认为那些话会破坏心中崇高的感情,而缄口不谈,竟渐渐把他淡忘了。[出处]
1813年1月底
她瘦了,面色苍白,身子弱得使大家经常谈论她的健康,而她对这反倒觉得愉快;有时她忽然害怕死,害怕生病,害怕衰弱,害怕失去美貌,细看自己瘦得令人惊奇的手臂,或对着镜子瞧那瘦长的、她觉得可怜巴巴的脸——她觉得就应当这个样子,同时又觉得可怕和悲哀。[出处]她不知道也不相信,但心中那层看来难以渗透的泥土里,已经钻出又细又嫩的幼芽,它一定会生根,用它那生气勃勃的嫩叶把她的悲哀遮盖起来——创伤从内部平复了。[出处]一月底,玛丽亚公爵小姐动身去莫斯科,父亲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坚持要她同行,以便在莫斯科看病。[出处]
1813 年 1 月底
她随公爵小姐到了莫斯科,住进弗兹德维仁卡的博尔孔斯基宅邸。哥哥安德烈之死与弟弟彼佳之死过后,她已完全变了模样:瘦削、苍白,脸上连一丝笑意也没有,先前那双总是隐隐闪耀着对人生乐观的微笑的眼睛,如今只剩专注、善良、悲哀和有所问讯的神色。一月底皮埃尔·别祖霍夫来拜访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博尔孔斯卡娅,她一身黑衣坐在一旁,皮埃尔起初没有认出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出她的名字,她露出笑容——像一扇生锈的门慢慢打开,散出芳香——皮埃尔这才认出她,并明白自己爱她。皮埃尔的窘态并没有使她也窘迫不安,她脸上只露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愉快神情。[3 处]
1812 年秋末冬初
她寄居在公爵小姐处,伯爵与伯爵夫人一两天内就到,伯爵夫人健康状况很不好;娜塔莎自己也须看医生,是家人强令她随公爵小姐同来。皮埃尔登门的这场谈话中,她第一次向人讲述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事——从莫斯科出来、在雅罗斯拉夫尔三个星期与安德烈相处的全部经过,交织着最细的情节与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好几次把讲过的事重复一遍;这个既苦又甜的故事显然是她非常需要的。讲到安德烈说在她刚进去见他时、他正盼着这个呢,她的声音突然中断,涨红了脸,握紧两手按在膝盖上,随即又努力控制住自己,把话说完。尼古卢什卡进来道晚安时,她连忙站起来、几乎朝门跑过去,头碰到挂着帘子的门上,不知由于疼痛还是由于悲哀,呻吟着跑出房间。[10 处]
1812 年冬(约十二月前后)
皮埃尔留下的那顿晚饭一直谈到凌晨三点。她心情平静而严肃,与皮埃尔、玛丽亚公爵小姐同样感到严肃谈心后的局促。她问起皮埃尔当俘虏的经历,并说出自己早在苏哈列夫塔楼与他相遇时就猜到他留在莫斯科是要行刺拿破仑,皮埃尔承认属实。听他讲述时她用手支着头,表情随故事不断变化,一刻不停地凝视他,不仅领会他所讲的,还领会他想说而说不出的话;皮埃尔觉得这正是真正的女人在听男人说话时给人的少有的快乐。当他说“只要有生活,就有幸福,前面还有很多东西等着我们”时,她答“我什么都不希望,就希望重新把那一切再经历一次”,随即低头捂脸哭起来,道了晚安便去睡了。[9 处]
1812 年冬(约十二月前后)
就寝前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谈起皮埃尔讲的事,说“我今天把一切都说出来,觉得很痛快;心里沉重、痛楚,但是痛快”,又问公爵小姐,她把安德烈的事讲给皮埃尔听不要紧吧——她相信安德烈公爵的确爱皮埃尔。她说皮埃尔变得“那么干净,光彩,新鲜,就好像刚从浴室出来似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答“他变得好多了”。[6 处]
1812—1813年之交的冬天(法军撤离莫斯科、皮埃尔病愈返回之后)
皮埃尔再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家时,她已不再是先前那个沉浸于哀恸的黑衣女伴:她恢复为孩提时代、做安德烈公爵未婚妻时皮埃尔所认识的那个样子,眼睛里闪着快乐而讯问的光辉,脸上带着温柔的、一种奇特的顽皮的神情。[2 处]皮埃尔一连两日在她家消磨,留到很晚,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互相看看、等着他是不是快走;玛丽亚公爵小姐先告退,她伸手给皮埃尔、走了出去,皮埃尔随即单独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剖白了对自己的一片深情。玛丽亚公爵小姐后来看出,最近三天她突然变了,若皮埃尔向她表示爱情,她不仅不会感到屈辱,而且正希望这个。[3 处]次日皮埃尔来辞行,她不像前几天那样活泼,临别时大声说“再见,伯爵”,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一定等着您”——这句话此后两个月一直萦绕在皮埃尔心头。[3 处]
1812 年末至 1813 年初
皮埃尔走后,她心中苏醒了某种隐蔽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难以克制的东西:面孔、脚步、目光、声音全都变了,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生命力和对幸福的希望浮上表面。她从此不再抱怨处境,只字不提过去,已经不怕订未来的美好计划;她很少谈皮埃尔,但每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她眼睛里久已熄灭的火光又燃了起来,嘴唇绽开独特的微笑。皮埃尔走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在门口迎住公爵小姐,反复追问“他说了?是吗?他说了?”,自称本想在门口听、相信她会告诉自己;听公爵小姐转述皮埃尔要去彼得堡,她非常惊讶,随即哭着请教自己该怎么办、怕做出傻事,玛丽亚问她“你爱他吗”,她低声答“爱”。她随即说起将来自己做了皮埃尔的妻子、公爵小姐嫁给尼古拉·罗斯托夫该是多么幸福,被公爵小姐打断、劝她只谈自己的事;她末了仍追问“不过他为什么要去彼得堡”,又自己回答:不,不,应该去。[10 处]
一八一三年
一八一三年,她与皮埃尔·别祖霍夫结婚,这是老罗斯托夫家最后一件喜事;就在同一年,父亲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去世。婚后她与皮埃尔住在彼得堡,对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的窘迫境况所知甚少——尼古拉向皮埃尔借钱、极力瞒着窘境,她并不清楚。[2 处]
1813—1820 年前后(责打村长一事约在婚后第二年,即 1814—1815 年)
婚后她与玛丽亚伯爵夫人的亲密友谊延续到童山家中。玛丽亚向她承认自己对索尼娅不公平,她引用《福音书》“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说索尼娅就是那个“没有的”——也许因为她没有私心,所以所有的全被夺走,像草莓上开的一朵谎花、不结果子;她又说起早先曾希望尼古拉与索尼娅结婚,却总有一种预感认为不可能实现。[2 处]
1820年
婚后她与皮埃尔在莫斯科、彼得堡、莫斯科近郊的村庄和她娘家(尼古拉家)都住过。到一八二〇年她已生下三位千金,另有一个她长期盼望、由她亲自哺乳的儿子佩佳·别祖霍夫;她发胖了,身体变宽,面部轮廓分明,露出宁静、温柔、开朗的神情,从前那种赋予她魅力的、熊熊燃烧的青春活力已不复可见。昔日的热情很少再燃烧,只有丈夫归来、儿子病愈,或与玛丽亚伯爵夫人一道回忆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博尔孔斯基的时候——她在丈夫面前从不提安德烈,觉得怀念他会引起丈夫的嫉妒——才会复燃。她婚后几乎退出了交际场,接二连三的怀孕、生育、哺乳使她谢绝社交,婚前认识她的人无不对这种变化大惊小怪;唯独老伯爵夫人娜塔莉娅·罗斯托娃凭着母性的本能看出,娜塔莎的全部热情都起源于她对家庭和丈夫的需要,并反复说自己始终认为她会做一个贤妻良母。[2 处]
1820年
娜塔莎并不遵循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所宣讲的金科玉律——姑娘出嫁后不应当自暴自弃、埋没才华,而应当比婚前更注意仪表、使丈夫像婚前那样对自己倾心——她恰恰相反,一出嫁就抛开了自己所有的迷人之处,尤其是她最迷人的歌唱。她认为为取悦丈夫而梳上蓬松的卷发、穿起长裙、唱抒情歌曲,就像为取悦自己而梳妆打扮一样可笑,何况她根本没有时间;她一开始就将整个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丈夫,深信维系夫妻关系的不是以往那种诗意的感情,而是某种同她的灵与肉混为一体的牢固东西。她专心致志地经营家庭,不修边幅,衣着、发型、随便的谈吐与她的嫉妒心——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家庭女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都成了周围人取笑的话题。[3 处]
1820年
全家都照皮埃尔的吩咐行事,而皮埃尔其实并没有下过什么命令——大家遵循的是娜塔莎极力从丈夫言谈中揣摩出来的意图;她一旦猜透便坚决照办,若皮埃尔想改变主意,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人都说皮埃尔怕老婆,事情也确实如此:他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不敢去俱乐部消磨时间,不敢随意花钱,不敢长时间外出;作为交换,皮埃尔在家中有权按自己的意思处理自己的事与家务,他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时全家都踮着脚尖走路,娜塔莎甘当丈夫的奴仆。生第一个孩子时孩子瘦弱,被迫换了三个乳母,娜塔莎也急病了;皮埃尔把自己信奉的卢梭思想讲给她听,说乳母哺乳是反常而有害的,于是生第二个孩子时,她不顾母亲、医生与丈夫的极力反对坚持自己哺乳——这在当时不仅闻所未闻,而且被认为有害,此后她一直亲自哺乳所有的孩子。结婚七年之后,皮埃尔坚信自己不是坏人,因为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只反映出他真正好的一面,而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被扬弃了。[4 处]
1820年12月5日(圣尼古拉节前夜)
一八二〇年秋起,她携丈夫与孩子们住在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的童山家中。丈夫皮埃尔·别祖霍夫收到费奥多尔公爵来信召他去彼得堡商议协会要务,她看完信主动劝他去,说好三个星期便回,他却滞留了七个星期;假期满后的两星期里她一直恐惧、忧郁、不安,烦闷到把丈夫的团体斥为“愚蠢”,又常去育儿室喂独子佩佳·别祖霍夫寻求安慰,奶喂过了头把孩子弄病。十二月五日圣尼古拉节前夜皮埃尔终于归来,她跑进前厅拥抱他,随即想到两周等待的折磨,眉头一皱发起火来——“你倒很自在!……佩佳差点没死掉”——后又问他与费奥多尔公爵谈妥没有,脸上重新闪耀明朗欢快的阳光。[8 处]
1820年
皮埃尔按她开的单子买回礼物时,她坐在对面把大女儿抱在膝上,一面端详衣料,一面嫌买得贵——“这一尺得一个卢布吧?”“太贵了”。家里人都说她不修边幅、漫不经心,如今又添了吝啬:她只在皮埃尔买得太多或太贵时才责怪他,倒怪他该给孩子们和母亲买、不必给自己买。她把新买的珍珠金丝梳子插进发辫,说要等女儿玛申卡在舞会上抛头露面时再戴。[5 处]
1820 年
圣尼古拉节前夜的书房谈话中,她摸透丈夫的脾气,看出皮埃尔早想倾吐在彼得堡与费奥多尔公爵商议的主张,主动开口引出话题;皮埃尔与哥哥尼古拉·罗斯托夫为秘密会社争执不下、气氛僵住时,她率先开口替丈夫辩护,虽辩解笨拙无力,却达到了缓和气氛的目的。[3 处]
未注明(小说尾声时期)
夫妻单独相处时,她与皮埃尔像一般夫妻那样直截了当交换思想,不遵循任何逻辑法则,两人同时谈完全不同的话题,却确切说明彼此完全理解;她把这比作受感情支配的梦境,又对他宣布如今才是“黄金时刻”,而蜜月、开头最甜蜜之类都是扯淡。她向皮埃尔讲起哥哥的生活,承认玛丽亚伯爵夫人在各方面都比自己强,却要求皮埃尔更加爱她而不是玛丽或别的女人——皮埃尔在彼得堡又见过许多女人之后,她尤其要重新申明这一点。她毫不怀疑皮埃尔的思想是伟大的,却为他是自己的丈夫而忐忑不安:这样一个重要的、对社会有用的人,难道也能同时做她的丈夫?她把他最尊崇的人逐一想过,认定他最尊崇的莫过于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便问他卡拉塔耶夫会不会赞成他的主张。皮埃尔提起往日的争吵总为嫉妒,话未说完便被她冷峻喝止,她追问“你见到她了吗”,他答即使见到也不认识了,二人随即沉默;她转而说起独子佩佳·别祖霍夫的可爱,又说从前吵架总是自己不对,却已记不起为什么争吵。[7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