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魔鬼(书中亦称“客人”“绅士”“食客”,俄语чёрт)是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在审判前夜、脑炎发作前夕见到的幻影:一个年纪不轻的俄国绅士,深色头发与修剪过的小尖胡子里夹着几缕银丝,穿一件两年前做的褐色上衣,衣衫破旧而谈吐随和,活像农奴制时代游手好闲地主的残余,在囊中羞涩中维持着体面,自居为高等“食客”。他不知怎么进到屋里,坐在对面墙前的沙发上等候伊凡开口。伊凡一口咬定他是自己的幻觉——“你是谎言,你是我的一种疾病,你是幻影”“你就是我,就是我自己,不过面孔不同罢了”,他说过的话都是伊凡自己心里想过的;客人却处处显出不受伊凡支配的迹象:提醒他忘掉了向斯麦尔佳科夫打听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事,又把他十七岁编给中学同学柯罗夫金听的“亿万兆公里”的神话原样讲出,使他一瞬间惊呆。^{[5 处]}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他自称堕落的天使,以“地上”的寄居为乐,引罗马喜剧家泰伦提乌斯“我是人,凡属人的一切我都无法漠然置之”的名句,说自己化身为人就得承受人的一切——会着凉、害风湿病。他说自己被选中专门“否定”,却秉性善良、完全不擅长否定;世上必须有事件,必须有他这个“不定方程式的X”来制造事件。他向伊凡转述一个神话:一个否定来世的哲学家死后发现来世竟存在,被判在黑暗里走亿万兆公里,他躺在路当中说“根据原则我不能走”,躺了近一千年后站起来走到尽头,天堂之门为他打开,他进去不到两秒钟便感叹为这两秒值得走亿万兆的亿万兆公里。伊凡认出这是自己中学时编给同学的故事,客人却说故意讲出他已忘记的故事,好让他彻底不相信自己存在。^{[7 处]}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客人又称颂伊凡的两篇作品——《大宗教法官》是“一篇极有希望的史诗”,他随即点明所指正是伊凡本人;《地质学上的激变》“算是一首小史诗”,把伊凡“人类否认上帝之后旧道德覆灭、什么都可以做”的人神思想当作他自己的私话明说出口。伊凡恼羞成怒,抄起茶杯朝他砸去,他跳起来揶揄“想起路德的墨水瓶来了”(路德在瓦尔特堡翻译《圣经》时向魔鬼掷墨水瓶的传说)。敲窗声响起,他说门外是阿辽沙;伊凡挣脱“镣铐”从沙发上跳起,对面沙发已空无一人,刚才砸出去的茶杯却仍摆在桌上——他冲到窗前,弟弟阿辽沙在院子里告诉他,一小时以前斯麦尔佳科夫上吊死了。^{[6 处]}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这绅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伊凡设置的“良心”的外化:他把伊凡在《大宗教法官》、《地质学上的激变》与一切都可以做里藏着的话原样说出,又在他决定次日去法庭供出自己、证明自己有罪的前夜来纠缠。伊凡始终不肯承认他是独立的存在,至多承认“我愿意相信你”;叙述者以他发着脑炎来收束这场会见,小说也始终没有说清他到底是幻影还是实有。伊凡在随后向阿辽沙剖白时,把他称作一个平庸寒碜的“小魔鬼”,说那幻觉就是他身上全部下流、卑鄙、下贱的东西(见魔鬼的来访)。^{[2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