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核心人物 · 登场 45 章最后更新 2026-08-09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别名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米佳米卡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长子,退伍中尉,因与父亲的财产纠纷及对格鲁申卡的争夺卷入弑父案,被误判有罪,判处二十年西伯利亚苦役。

出场分布45 /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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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线

编年全传 · 60

叙述时点前十三年(老费多尔之死);第一次婚姻在更早,米佳三岁时母亲出走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小名米卡)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长子,第一位太太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米乌索娃所生。母亲在他三岁时抛下他与一个宗教学校教员私奔去了彼得堡。父亲倒不是因恨他,也不是因夫妻反目而弃他,而是完全忘记了这个孩子;全仗家中忠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照看,才有人替他换衣、照料起居。母系亲属一时也无暇顾及——外祖父已不在人世,外祖母病重迁往莫斯科,姨妈们均已出嫁——将近一年里米卡住在仆人的木屋里。后来母亲堂兄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从巴黎归来过问此事,与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同任孩子的监护人;米卡先到这位母系长辈家住过,随后被他托付给莫斯科的一位堂婶,堂婶死后又转到她已出阁的女儿手里,童年几度换人抚养,漫无秩序。[2 处]

十九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

成年后,德米特里中学未读完就进军事学校,到高加索服役,因决斗被降级,退伍后时常酗酒、挥霍欠债。他第一次与父亲见面,是在成年后回来清算母亲留下的产业,只领到少量款项,约定了庄园收入的领取办法便离去。他当时对遗产数目抱着虚夸而不切实际的观念,正合父亲的算计:此后四年里,费多尔以零星赠款应付他,暗中取尽他名下财产的价值。待米卡第二次到小城彻底清账,才发现自己已经什么也没有,甚至也许倒欠着父亲,而当年自愿签订的契据使他失去了再要求的权利。他疑心其中有诡计与欺骗,几乎失去理智。次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应他之请来到小城,在父子之间充当中间人与调解者;他这时已与父亲发生很大的争执,甚至提出了正式的诉讼。这场父子间的财产纠纷酿成一场大惨剧,小说的主线即由此展开。[2 处]

约一八六〇年代

到全家会议将开时,他与父亲的纠纷已尖锐到无法再忍耐。他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并没有像伊凡那样住在父亲家中;他从未到佐西马长老那里去过,甚至没有见过他,起初以为对方想用长老来吓唬他,却因近来同父亲争吵时许多决裂的举动暗自谴责自己,终于接受了聚会的建议。阿辽沙托朋友转告他,他回信说将用全力自制,不对“卑劣的举动”发火,虽然深敬长老和伊凡弟弟,却认为内中必定设了一种陷阱,或是一场不值一笑的滑稽戏;“但无论如何,我宁愿咬破自己的舌头,也决不对你万分尊敬的圣者有所冒犯。”[2 处]约定的全家会议正午在长老修道室开场,他却没有到场,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在座中当众替他向长老道歉。[出处]一直到长老与宾客们关于宗教法庭问题的争论将近结束时,他才姗姗来迟地走进修道室——大家几乎已经不再等他,他的突然出现甚至引起了一些惊异。[出处]

1860年代(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

他二十八岁,中等身材,面目可人却显得比实际岁数老得多;肌肉发达,脸色消瘦而带病态,大大的凸出的黑眼睛坚定固执,却似乎带点不可捉摸的神色——同他谈过话的人常说“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刚退伍不久,留着上髭,穿得整齐时髦,步伐坚定而有军人风格。他先向长老深深鞠躬请求祝福,就伊凡“恶行应当被容许”的说法插话,只说“我要记住”。父亲当众揭他欠债、拿婚约玷污高贵的未婚妻、又在酒店里抓住退伍上尉的胡须当众痛打;他当场认了打人之过、表示惭愧,却揭出底情:那上尉是奉父命去劝他所追求的美人收下由他署名的期票、向法院控诉,好在他逼父亲算账时把他关进监狱,而父亲自己也在向那美人求爱、吃他的醋。他声明本意是与未婚妻一同回家侍奉父亲晚年,看到的却只是“荒唐的淫棍和卑贱的小丑”,最后指着父亲喊道“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佐西马长老这时走到他跟前,在他脚前跪下,完全清醒地全身俯伏叩了一个头,说“请原谅,请原谅一切”;他惊骇地喊“唉,我的天”,捂着脸从屋里跑了出去。[9 处]

未明

去院长赴宴的路上,拉基金向阿辽沙分析这位长兄:米卡直率却欲念极强,弄不好会用刀子捅自己的父亲;他为了格鲁申卡抛弃未婚妻,甚至在酒店里和吉卜赛女人一起喝醉时高声叫嚷过,说他不配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结合、只有伊凡配得上。拉基金断言这场纠缠会闹出刑事纠纷。[2 处]

夏季,午后三点多钟

他在与父亲住宅只隔一道篱笆的邻家花园里抛锚似地藏了五天,偷偷侦伺着一桩秘密。[3 处]阿辽沙进城时抄近路走过那花园,被他拉过篱笆。[2 处]他近乎疯狂地向弟弟倾吐忏悔,说在这世界上他真正爱着的只有阿辽沙一个人,另恋着一个自己称为‘下贱’的女人,自认因恋上她而完蛋——恋着并不就等于爱;他要派阿辽沙这个‘天使’代表他到父亲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做个了结,声称明天生活就要完结、同时开始。[3 处]他把这场忏悔引向席勒《欢乐颂》,朗诵起西莉兹寻找被劫走的女儿、见人类陷入深深屈辱的段落,说自己想的就是受苦受屈辱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2 处]他自称是上帝赋予情欲的‘昆虫’,说卡拉马佐夫家的人全是这样:情欲是比暴风雨更厉害的暴风雨,美是可怕而神秘的东西,人心既向往圣母玛利亚的理想、又摆不脱所多玛城的理想,而在绝大多数人那里美正是在所多玛城里;他把这一切归结为“魔鬼同上帝在进行斗争,而斗争的战场就是人心”,并自认一边追随魔鬼,一边仍是上帝的儿子,爱上帝也感受着欢乐。[4 处]

1860年代(小说故事时间;本段未注明具体日期)

在花园亭子里,他把忏悔落到具体的往事上,向阿辽沙讲起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结缘的那段经过。他自认是卡拉马佐夫式的“臭虫”、“恶毒的昆虫”:爱淫荡,也爱淫荡招来的耻辱,爱残忍。在常备军的一个营里当准尉、受着监视、形同流放的那些年,他在外省小城遇见中校家从京城贵族学校归来的女学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因她对他不屑一顾而蓄意报复:他打听到老中校年年挪用、查账后暂告失踪的公款被商人特里弗诺夫吞没,正面临革职受审,便向中校的长女阿加菲亚放话,说只要卡嘉肯在暗中来找他,他愿给她四千卢布。中校持双筒猎枪自杀未遂,卡捷琳娜果然亲身登门求借四千五百卢布;他一瞬间被卡拉马佐夫式的卑劣念头攫住,几乎要当面羞辱她,终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五千卢布、利息五厘的不记名票据默默交给她,替她开门,对她深深鞠了一躬,卡捷琳娜则一言不发,照俄国人的样子俯伏在他脚前。他自陈自己欲望下流,却“不是个不正直的人”,与女人断绝关系时从不争论,永不泄漏任何女人的坏话;这段与卡捷琳娜的往事他从未对人讲过,伊凡早已知道却守口如瓶,如今第一次讲给阿辽沙听。[5 处]

未标明

这段往事在他嘴里是“在那边”演出的一出戏,“在这里”等着他的则是悲剧。中校交出公款后一病不起,躺了三个星期,忽然得了大脑软化病,五天就死了;卡捷琳娜把那张五千卢布期票兑现后,托女仆悄悄送还二百六十卢布找零,没有片言只字。葬父后十天她随姐姐与姨母动身去莫斯科,动身当天他才接到一封铅笔写的蓝色字条:“我将写信给您,请等候着。卡”。到莫斯科后,她的近亲将军夫人在同一星期内丧了两个侄女,把八万卢布现款给了她作嫁资;她随即写信向德米特里求婚,称“我疯狂地爱您”、愿做他的家具、他脚下踏的地毯,还说要“从您自己手里拯救您自己”。德米特里含着眼泪回了信,又给在莫斯科的伊凡写了六页信、打发他到卡嘉那里去——他后来向阿辽沙承认,伊凡爱上了她,现在还爱着。他在莫斯科受了正式的祝福、与卡嘉订了婚,将军夫人给卡嘉道喜说“你选的对象很好”,却不喜欢伊凡;卡嘉强迫他起誓改过自新,他照做了。[4 处]

未标明

婚约并没有留住他。他本打定主意去揍格鲁申卡,到了她住处却留了下来,“瘟疫像暴风雨般袭来,从此我受了传染”。恰在此时他口袋里装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托他秘密到省城汇往莫斯科阿加菲亚·伊凡诺芙娜处的三千卢布;他拿着这笔钱同格鲁申卡到离城二十五俄里的莫克洛叶住了三天,召来吉卜赛人和香槟,把当地农民灌得酩酊大醉,几千卢布挥霍一空,只落得“成了英雄”、却没得到她一点指望。他自认从此成了“小偷、溜门掏包的贼”——他发誓自己永不会偷窃,却把那笔公款花掉了。他自嘲地说若没有这三千卢布的过错,他也许会自杀;如今他要到格鲁申卡那里去,做她的“外子”,替她的朋友们洗脏套鞋、升茶炊、跑腿办事。[4 处]

未标明

他派阿辽沙当天去办两件事:先去父亲那里讨三千卢布——他说法律上父亲一文不欠他,道义上却欠着,父亲用母亲的二万八千卢布作本钱赚到十万,只要还他三千就能把他的灵魂从地狱里救出来,这是他给父亲的最后一个机会;再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传话诀别,“他嘱我向您致意”。他向阿辽沙揭出底情:父亲五天前取出三千卢布、换成百元钞票封进打了五颗印的大信封、用红丝带十字捆好,写着“如愿亲来,当以此献与我的天使格鲁申卡”,正等着她上门;这秘密只有斯麦尔佳科夫知道,正是他暗中向德米特里报信,答应格鲁申卡一到父亲家就来通知。德米特里此刻躲在一个名叫弗马的退役兵租住的屋子里守候;他说只要格鲁申卡走进父亲的家,他就闯进去——“那我就杀。杀死老头子。不会杀死她。”他怕自己一看见父亲的脸(喉结、鼻子、眼睛、无耻的嘲笑)就会按捺不住。他把一切押在奇迹上,相信上帝会安排妥当、不让可怕的事发生;阿辽沙心事重重地动身去见父亲。[7 处]

修道院聚会当日午饭后(具体年月未交代)

当夜,父亲家的外屋忽然大声喧嚷,传来疯狂的喊声,门砰然打开,他闯进大厅来;醉醺醺的父亲吓得躲到伊凡身边,抓住伊凡的衣摆狂喊“他要杀死我,他要杀死我”。[2 处]

夜间(具体日期无考)

闯进大厅,他一口咬定格鲁申卡藏在屋里:老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叉开两手守在内室门前,被他挥拳打倒在地,他跨过老人闯进去搜索,却发现各屋门窗都关着、钥匙在父亲口袋里,格鲁申卡并不在。父亲追着他嚷“他在我的卧室里把钱偷走了”,他抓住老人鬓边仅有的两绺头发,把他摔倒在地板上,又用靴后跟朝他脸上踹了两三脚,直到伊凡和阿辽沙把他拉开。他临走时喊道,使父亲流血他并不后悔,“这次没有打死他,下次还要打的”,并宣布亲口诅咒父亲、完全和他断绝关系;他嘱阿辽沙立刻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传话诀别——“嘱我致意,嘱我致意,致意!正是致意和道别!”——把这一夜的戏讲给她听。[6 处]

不详(当日傍晚七时)

他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桩屈辱的旧事——她黄昏时到男人寓所去要钱的经过——讲给了格鲁申卡听;格鲁申卡据此当众嘲讽卡嘉“亲自送上门去出卖色相”,卡嘉因而骂他“混蛋”。[2 处]

某日黄昏至深夜(佐西马长老临终前一两天内)

当晚黄昏,他在从城里回修道院必经的十字路口、一棵孤柳下截住阿辽沙。他本来候在柳树下等死,想拿手帕、衬衫和背带拧成绳子自尽,听见阿辽沙走近才转念“逗他笑笑、吓唬他一下子”,装出拦路打劫的腔调喊“掏出钱包来,不然就要你的命”。阿辽沙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发生的事讲给他听——格鲁申卡竟到卡嘉那里去了,当面羞辱了她。他起先神色可怖地听着,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卡嘉吻格鲁申卡的手反被拒绝,他觉得这女魔的整个面目全在这件吻手的事上显露出来,连称该把她送上断头台,又把卡捷琳娜本人也看透了——她吻格鲁申卡的手不是出于算计,而是爱上了自己的幻想、自己的美梦。他记起在莫克洛叶喝醉时曾当众痛哭、向心头卡嘉的形象祈祷,格鲁申卡当时全明白,如今却“当胸一剑”。他随即敛住狂喜,向阿辽沙作最后的坦白:胸中正孕育着一件可怕的不名誉的事,本来完全可以停止,却决意实行,“毁灭和黑暗”,到时候阿辽沙自会知道,也不必替他祈祷。说罢他大踏步向城里走去,仿佛从此永远离开了阿辽沙。[8 处]

原文未注明具体年月;文本中只有相对时间(斯涅吉辽夫受辱约在一周前,伊凡次日赴莫斯科)

他当众揪住胡须羞辱的那个退伍上尉,就是穷困的退职上尉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他揪着胡须把上尉从酒店拖到广场,放手时又按军官的规矩说,只要对方找得到决斗证人,他愿意奉陪。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事后打听出对方一家的贫病境况,托阿辽沙送去二百卢布,并说明这不是买他撤诉的代价。[2 处]

主线某日傍晚(紧接伊凡·费多罗维奇与阿辽沙分手之后)

父亲家这场父子对峙日见白热化时,他的行止由斯麦尔佳科夫向伊凡转述:他夜里握着手枪在父亲宅子近旁逡巡,逼斯麦尔佳科夫做眼线、拿“我要砍断你的两条腿”威逼他,把父亲与斯麦尔佳科夫约定的夜间暗号也逼问了出来;斯麦尔佳科夫说他正把那三千卢布看作“父亲还欠我整整三千”、急需到手。[2 处]

未注明(仅相对时间:长老临终之日,德米特里叩头事件的次日)

长老临终那天的傍晚,阿辽沙回到修道院,长老叫他明天赶紧去找德米特里,说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住什么可怕的事情;长老向阿辽沙透露,自己昨天在修道室里当众向德米特里叩头,正是向他将要遭遇的大苦难叩头——他在德米特里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整个命运,这样的脸色他一生只见过一两次,而且都应验了。[2 处]

弑父惨剧发生前两天(本节所叙时期)

格鲁申卡动身去莫克洛叶会那军官时,他还一点不知情;此前两天他陷在难以形容的纷扰里,自称“差一点要得脑炎”,四面八方乱跑、“和自己的命运奋斗,拯救自己”。他把她的迟疑只看作不知该挑他还是挑父亲,压根没想到那军官;他盘算着等她一旦说“我是你的”,就把她带到天涯海角、凭环境的更换开始“善良的新生活”,却一文莫名——父亲那笔钱恰在这时全部支完,他又出于骄傲不肯用格鲁申卡的钱。他先下决心无论如何要归还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三千卢布,咬牙切齿地宣称,情愿在谋财害命的人面前成为凶手和强盗、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也不愿让卡嘉有权说他偷了她的钱。他于是带着一个“计划”登门找格鲁申卡的保护人萨姆索诺夫:把对契尔马什涅庄园的一切权利让给老人,换取三千卢布——那庄园他认定是母亲遗给他的,经省城律师巴维尔·巴夫洛维奇·柯尔涅波洛多夫指点,相信可以诉讼讨回六七千。老人冷冷一句“我们不做这类生意”回绝,把他当傻瓜作弄。[4 处]

未注明

钱上彻底山穷水尽的一天,他按萨姆索诺夫的指点出城去找正与父亲谈一片树林买卖的木材商人郭尔斯特金——萨姆索诺夫把这个庄稼人戏称作“猎狗”,郭尔斯特金正住在苏霍伊村的看林人茅舍里。[出处]他动身那天正午身边只剩两个二十戈比,卖掉旧银表得了六卢布,又向房东借了三卢布,凑成雇车到伏洛维耶车站的九个卢布;这一切都有证人在场。[出处]他满心只担心格鲁申卡会趁他不在去见父亲,吩咐房东决不说出他的去向。[出处]赶到伊利英斯克,神父正巧外出,巴维尔神父拗不过恳求,摸黑领他走了足有三俄里路到苏霍伊村,郭尔斯特金却已喝得烂醉,一夜叫不醒;[出处]农舍炉子跑出煤气,他几乎闷死在屋里,醒来又照料了大半夜。[出处]次日那农民仍醉着,一口咬定自己不是郭尔斯特金、不认得老卡拉马佐夫,把他叫作“漆匠”,骂他包工骗人;[2 处]他这才恍然大悟这趟是白跑,甚至疑心萨姆索诺夫存心打发他来取笑。[出处]归途搭一个老商人的车回到伏洛维耶车站,饱餐一顿后精神重又振作,心里生出新的“无可怀疑”的筹钱计划,当晚赶回城里直奔格鲁申卡家。[出处]

某日傍晚七时半起(原文未标明年月)

他的醋劲在这天越发折磨他:他属于那样一类好吃醋的男人,一见格鲁申卡的脸便抛掉一切疑心,她一定出视线,立刻又造出种种变心的想象。他送她到库兹马·萨姆索诺夫家,约定十二点接她回家,便奔忙筹钱:先把一对心爱的决斗手枪押给在京都酒店相识、酷爱收藏武器的青年官员,换来十个卢布,又到邻妇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那里去找眼线斯麦尔佳科夫,才知他已掉进地窖、犯了羊癫疯,正卧病不起,次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也动身去了莫斯科。他最后的希望落在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身上,这位太太却只顾筹划他的“金矿”前程,赠他一枚从基辅大殉道者瓦尔瓦拉的骸骨上请来的银质神像,口口声声答应给他的“数不清”的钱全指金矿而言;她声称自己向来不借钱给人,一个卢布也不肯给。他走出霍赫拉柯娃家便泪流满面,捶着自己的胸脯——他同阿辽沙在大路上最后一次相见的那夜,曾在黑暗中捶过同一个地方,这秘密无人知晓:他非要弄到三千卢布归还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胸部的那个地方”去掉那桩耻辱不可,否则就宁愿毁灭和自杀。他撞见萨姆索诺夫家的老女仆,得知格鲁申卡只坐了片刻便走了,赶到莫罗佐娃家,又从费尼娅口里逼出她已动身去莫克洛叶;他奔出屋子时顺手抄起桌上研钵里的铜杵揣进口袋,费尼娅吓得惊叫“他想杀谁呀”。[9 处]

夏季之后,具体年月未见(文本无绝对纪年)

这一夜,他不信格鲁申卡真会去莫克洛叶,认定她必是瞒着他去了父亲家,那些报信全是串通好的欺骗。他绕过父亲宅子的花园,从传说中丽萨维塔·斯麦尔佳莎娅越墙而进的地方翻墙潜入,躲在窗前接骨木与雪球树丛的阴影里。父亲穿着带条子的新绸睡衣,头上仍扎着红头巾,独自在窗内凝想,不时照镜子察看紫血印;他看出父亲独自等着格鲁申卡,便伸手敲出父亲与斯麦尔佳科夫约定的暗号——先两下慢、再三下快,意为“格鲁申卡来了”。老人应声到窗前探身呼唤她的名字,说给她备好了礼物(那装着三千卢布的信封)。望着父亲的喉结、鼻子与嘴唇,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仇的狂怒——四天前他在亭子里对阿辽沙说过,就怕看见父亲的脸会按捺不住——于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铜杵来。[8 处]

夏季之后,具体年月未见(文本无绝对纪年)

恰在这时,老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病中醒转,想起忘了锁通花园的门,进园察看,撞见他正攀越墙脚,一声“杀父的人”喊出,随即被他用铜杵打在头上,血流如注。他俯身察看,以为砸破了老人的脑壳,扔下铜杵,掏出手帕按在老人头上,随即越墙逃回城里。他奔回莫罗佐娃家的院子,门房的年轻人波罗霍尔告诉他,格鲁申卡约两个钟头前已由季莫费依赶车去了莫克洛叶——去会一位从那里打发马车来接她的军官。他这才明白费尼娅说的竟是实话,扔下那人,发疯似的跑去找费尼娅[8 处]

当晚八点半以后至深夜

这一夜他冲进费尼娅的厨房,掐住她的脖子逼问格鲁申卡的去向,才头一次明白过来:她早已动身去了莫克洛叶,会一位一个月前寄过信来、五年前抛下她走的旧军官——他整整一个月把那军官抛在脑后,连想也不曾想到。他问明情由便平静下来,对费尼娅说,一道高高的围墙横在面前,明天黎明“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要跳过围墙,又嘱她永远记住“爱过他一小时”的米钦卡·卡拉马佐夫。他带着一大沓花花绿绿的一百卢布钞票(约三千卢布)闯进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家,赎回押掉的手枪;满手满脸、衬衫袖口和手帕都浸着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的血。他向彼尔霍金声称,这笔钱是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太太塞给他的,尽管她几小时前刚把他拒之门外。他吩咐到普洛特尼科夫的小铺置办几百卢布的酒食,香槟要四打,像上次那样运往莫克洛叶,又写下字条“我为我整个的一生惩罚我自己,我惩罚我自己的整个一生!”,给手枪装上子弹,把字条揣进背心口袋,便连夜乘车向莫克洛叶飞驰而去。[9 处]

深夜,约十一点以前,距黎明约五小时

飞驰的路上,他雇的车夫安德列赶着三匹烈马疾驰。他心中一片混乱:口袋里揣着早已写好的字条“我为我整个的一生惩罚我自己”,手枪已装上子弹,原定黎明迎着“金发的斐勃斯”的第一道阳光时了结自己;一路上却只渴望着再看格鲁申卡一眼。他与安德列谈起地狱与宽恕,安德列转述庄稼人的传说——基督被钉死后走下十字架,直入地狱释放受难的罪人,主对叹气的阴间说,往后自有大官、帝王、审判长和财主们挤满那里;又说上帝会看在他爽直的心上饶恕他。米卡狂喜地祷告,求主不加裁判地接受他这无法无天的人,说自己在爱中消亡——“我爱我心中的女王,我不能不爱”。[4 处]

深夜,约十一点以前,距黎明约五小时

赶到莫克洛叶,客栈老板特里丰·鲍里赛奇告诉他:格鲁申卡正在普拉斯图诺夫的客栈里,同那个波兰人及其同伴、彼得·福米奇·卡尔干诺夫马克西莫夫坐着。他吩咐备下酒席、召来姑娘们,由老板悄悄领进暗角窥看:格鲁申卡侧身坐在安乐椅上,拉着卡尔干诺夫的手说笑;那旧情人懒洋洋仰靠沙发抽烟斗,是个胖胖的、宽脸盘的小个儿,面带怒色,另有一个身材特别高的同伴。他望见她,心怦怦跳、眼前一片模糊,把装手枪的匣子放在五屉柜上,径自走进那间天蓝色屋子;格鲁申卡首先看见他,吓得尖叫起来。[4 处]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小说情节时间)

闯进那间屋子,他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的“最后的一夜”,只求坐到早晨;他自称是“在地上爬过的蛆虫,以后不会再有”,扑在椅子上痛哭,又因格鲁申卡一句温存立刻转成孩子气的欢乐,像一只犯了错又被放回屋里受抚爱的小狗。他带来大把花花绿绿的一百卢布钞票,先为波兰、再为俄罗斯向两个波兰人举杯,对方只肯为“一七七二年以前疆域的俄罗斯”干杯,他脱口骂他们傻瓜。赌牌时他连番加注,把带来的钱输掉二百卢布,被彼得·福米奇·卡尔干诺夫按住手叫停。他把两个波兰人叫进里屋,出三千卢布买他们当场离开、从此消失,对方嫌不足、翻脸啐唾沫。回厅后老板特里丰·鲍里赛奇当众揭穿波兰人赌牌作假,那个名叫佛罗勃莱夫斯基的高个子骂格鲁申卡“婊子”,他一把抓起那人送进里屋摔在地上,把两个波兰人都锁在屋里。[8 处]

凌晨三点过后(宴席当夜)

那场几乎人人可以参加的狂欢宴会随即开起来。他如鱼得水,越是荒唐兴致越高:给来客斟酒,烧可可茶,预备整夜煮茶与潘趣酒,有农民向他借钱便掏出大把钞票数也不数地分掉,特里丰·鲍里赛奇为保护他的利益寸步不离地围着他转,拦住他别把钱胡撒。他处在梦呓般的狂喜里,预感着“自己的幸福”,心里却始终烧着一团炭火:惦记着被自己用铜杵打倒的老仆格里戈里的性命,暗祷“愿你使在围墙旁被打倒的人复活吧”;又在黑暗的围廊角落里闪过就地掏枪自尽的念头——字条与子弹原是为黎明准备的——只因看出格鲁申卡爱的是自己、那旧情人已从她心里消失,他想活下去。格鲁申卡随后把他拉到帘后,诉说五年来自己爱的只是怨恨、如今才明白爱的是他;他狂喜地坦白偷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三千卢布,她答应用自己的钱去还,两人商量好一同到小姐面前鞠躬求饶、然后远走种地,她说要一辈子做他的奴仆、随他到西伯利亚。[6 处]

凌晨三点过后(宴席当夜)

她让他抱进帘里放在床上,两人说着远走高飞、到西伯利亚种地的话,她渐渐打起盹来;忽然有人拉开帘子张望——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带着副检察官、预审推事与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挤满了屋子。他放声大喊“我明白了!老人和他的血!”,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老警察局长骂他“杀父的禽兽”,预审推事随即正式宣布:退伍中尉卡拉马佐夫被控在当天夜里谋杀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5 处]

费多尔被杀当夜至次日清晨(一八六〇年代改革时期)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被杀的消息传开时,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与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涅留多夫正聚在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马卡罗夫家。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的证词给两位官员留下极深的印象:米卡说过天亮前一定要自杀,还当面把手枪上了弹药、写了字条放在口袋里;检察官据此断定,应该趁罪犯还没有下决心真的自杀以前赶到莫克洛叶把他捉住。[出处]

弑父案发生的次日白天

被捕后的审讯在普拉斯图诺夫的客栈那间天蓝色屋子里进行。他先站起身高举双手喊出自己没有罪:“对于我父亲的血,没有罪,……想杀他,但是没有犯罪!不是我!”随即又扑向闯进来的格鲁申卡,两人跪在一处,她哭着把罪揽到自己身上,他叫众人不要信她。得知老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只是被他打伤、并没有死,他狂喜地画了三个十字,说整夜刺痛他心的那块血洗净了、他已不是杀人的凶手,又当众称格鲁申卡是他的未婚妻,称三岁时把他抱在大水盆里洗澡的格里戈里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承认自己许多次想杀死父亲、在全城公开叫嚷过,把仇恨归结为醋意与银钱之争:父亲欠他六千乃至一万卢布,他只要三千了结;父亲枕下信封里为格鲁申卡备下的三千卢布,他“简直认为那等于是从我的手……从我手里偷去的”。他一面主动让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涅留多夫把这些话记下,一面剖白自己是“一个做了无数卑鄙的事,却仍不失其高贵的人”;对父亲他不肯说悔恨,只说惋惜自己那样仇恨他。他把格鲁申卡称作“我心中的女王”“我的光明”,说她刚才竟为他下跪、情愿同他一块儿流放。发泄之后他倒在椅子上痛哭,随即控制住自己,表示一切听候吩咐,要求审讯只问正事、不要刨根究底探究他的内心。[12 处]

弑父案发后的次日(具体年月本文未明说)

审讯继续,他同意系统地讲述案发前两天的行踪:前天清晨到商人萨姆索诺夫家借三千卢布、被“愚弄”,卖掉旧银表得六卢布作路费,出城四十多俄里到苏霍伊村寻木材商人郭尔斯特金,在烟熏的农舍里过了一夜,空手回城。唯独不肯说出这三千卢布要还给谁——他说那是名誉担保的债,还债给谁属他的私生活、与案件无关,检察官把这拒绝记录在案。他供认自己在费多尔宅后的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家设了监视格鲁申卡的瞭望哨、由斯麦尔佳科夫替他传信,又详细讲起自己的醋意,虽然为把极隐秘的情感暴露在“这种小人”面前而羞惭,仍为了真实而强忍;讲到他从霍赫拉柯娃家出来、想“就是杀个什么人也要弄到三千卢布”时,这话被记录为“想杀人”。[4 处]

弑父案发后的次日(具体年月本文未明说)

预审推事从公事皮包里掏出铜杵时,他先说只是“偶尔忘记”了、拿了防狗,被步步追问到极点,忽然冲着书记喊:“抓起铜杵,预备跑去杀死我的父亲……当头一下。”他把自己受讯比作常做的梦——一个他极为惧怕的人在黑夜追赶他,明知他躲在哪里却故意假装不知、拿他的恐怖取乐;又说“可现在已经不是梦!……我是狼,你们是猎人,你们在那里猎狼。”[5 处]

凶案发生后的次日白昼(具体年月未明)

审讯的第三场,他把自己那夜的供词讲到底:父亲应暗号探身窗前时,他掏出铜杵,却自认“魔鬼被战胜了”,猛然离开窗子跑回围墙,老仆格里戈里正在墙脚下追上他。预审推事随即点破:厢房另一头的园门当时开着,检察官据此断言凶手是从门里进屋行凶、再从门里出来,并非隔着窗子杀人;他惊愕之余,咬定那扇门在他出园之前始终关着,而且不听见暗号,父亲决不会给世上任何人开门。他当着审讯官把暗号的全套含意和盘托出,每种敲法都在桌上敲给他们听,并确认自己敲的正是“格鲁申卡来了”那一种。[5 处]

凶案发生后的次日白昼(具体年月未明)

检察官当即提出:知道暗号的只有死者、他与斯麦尔佳科夫三人,会不会是斯麦尔佳科夫敲了暗号让老头子开门、随后干下罪行。他自承这念头从被捕起就没离开过脑子,却一口咬定不是斯麦尔佳科夫——那人天性下贱、是个胆小鬼,“是母鸡生的”,又害着羊癫疯、脑子里不健全,连八岁小孩都打得过他,何况从来不肯收他的赏赐、不爱钱;审讯官告诉他,斯麦尔佳科夫正躺在床上失去知觉、发着极厉害的羊癫疯,也许已接连发作第十次,医生断定他也许活不到早晨,他脱口喊道“这样说来,是魔鬼杀死了父亲”。[5 处]

凶案发生后的次日白昼(具体年月未明)

问到随身那一大笔钱的来路,他拒绝回答,说答案里包含着一个对他来说极大的耻辱,“即使我果真做了这杀父谋财的事,也不能和这个耻辱相比”,因此无论如何不肯说,连数目也不肯透露;清点他随身现款,共八百三十六卢布四十戈比,加上在小铺留下的三百卢布、给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的十个卢布、赏车夫与输掉的,他承认起初大约有一千五百卢布。审讯收尾时,他服从命令到帘子后面脱下衣服,接受全身搜查。[5 处]

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段落未注明年份)

审讯随即从口供转入人身检查。他被迫在帘子后脱去上衣、裤子与袜子,直至衬衫:上衣左背衣裾和裤子上大片又干又硬的血迹被当众检视,领口、袖口、各条接缝都被预审推事用手指摸索,疑心他把钱缝在衣裳里;书记提起文书格里坚科把一百卢布钞票卷成细圆筒缝在帽边里的旧案,连他的制帽也被扣下。衬衫右袖口染血,他说是张罗格里戈里时弄脏、在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家洗手时卷进去的。血衣被收作物证,他只得换上彼得·福米奇·卡尔干诺夫自愿提供的衣裳,自感受辱,觉得身上一脱光,连自己也仿佛在众人面前有罪、比众人卑下。[7 处]

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段落未注明年份)

他依然拒说身边那笔一百卢布钞票的来源,却向审讯者剖白:假使真杀了父亲,他不会躲藏到天明,早在黎明前就自杀了;开父亲房门、从门里走进去的那个人才是凶手,那决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检察官这时把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醒后的证词抛出来:老仆进园时分明望见通花园的门开着,断定他必是从门里跑出。他跳起来大喊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那门当时是关着的——又说是老人受伤后神志不清的幻觉;检察官答,老仆望见门开着是在受伤之前、刚进园的时候。[5 处]

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段落未注明年份)

预审推事随即出示费多尔封着三千卢布、写明献与格鲁申卡的那只厚纸大信封——信封已撕破、空空如也,在屏风后床旁地板上找到。他宣称以前只听说过这信封、从未亲眼见过,随即狂喊起来:这是斯麦尔佳科夫干的,只有他知道老头子把信封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夜间开门的暗号,一定是他趁自己逃走、格里戈里被打倒昏迷之际敲出暗号,让费多尔开门,杀人抢钱。检察官却点破:门既开着,就无须敲暗号——而他自己方才还在供词里说过信封在枕头底下,此时又矢口否认、只说是随口说的。两件事合起来,他无从辩解,倒在椅子上喃喃道“上帝在跟我作对”。审讯者把两条罪证并排摆在他面前:格里戈里说他从开着的门里跑出,而他三个钟头前还穷得抵押手枪、此刻却顽固拒说大笔钱的来历。他终于决定把钱的来源供出来,把耻辱暴露,免得将来责备审讯者、也责备自己。[11 处]

案发次日清晨八时(莫克洛叶)

他向审讯者把秘密和盘托出:一个月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交给他的三千卢布,他同格鲁申卡莫克洛叶挥霍掉一半,剩下的一千五百卢布自己用针线缝进一只护身香囊、挂在胸前整整一个月,昨天从费尼娅家出来、往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家去的路上才撕下来,当晚挥霍,剩下的八百卢布仍在审讯官手里。他剖白耻辱不在那一千五本身,而在“从三千中留下这笔钱”的盘算——那是预备格鲁申卡一旦选定他、就把她带到天涯海角去的钱;他自认卑鄙的人与贼有别:挥霍一半再把另一半送还卡嘉的仍是浪子而非贼,把一千五留足一个月、天天想送还却始终下不了决心的才是贼。这一个月里他每日自骂“你是贼”,连弟弟阿辽沙面前也不敢说出;前夜摘下香囊的刹那,他自认从此成了不折不扣的贼——摘下的不仅是钱,还有到卡嘉面前说“我是卑鄙的人而不是贼”的幻想。[5 处]

案发次日清晨八时(莫克洛叶)

检察官提议他本可向卡嘉坦白一切、以抵押向萨姆索诺夫霍赫拉柯娃太太借足款子,他满脸通红,索性供出这一个月里自己也转过这念头——到卡嘉面前宣布变心、为这变心向她求借、再拿了钱同她的情敌私奔——自认这是人类情欲所能生出的最卑鄙的谋划,又称卡嘉出于复仇也一定会把钱给他,求审讯官不要记录。他供出香囊是自己缝的(兵士都会缝),用的是女房东一顶旧细布压发帽,在广场上撕下随手扔掉;审讯官把这物证看得极重,追问他扔在何处、缝香囊的针线从哪里来,他发火拒绝再答,斥两人为“刑讯者”。天色已明,他问起格鲁申卡会不会同他一起完蛋,检察官保证现在与将来都不会惊扰她;他望着窗外的雨,想起原定迎着旭日自杀的“金黄卷发的斐勃斯”,苦笑说这样的早晨也许更好,随即同意喝了茶再接着讯问证人。[8 处]

未注明

讯问证人的阶段,一切证词异口同声都反对他,有些甚至提出惊人的新事实推翻他供词里的说法。他侧坐着、背朝帘子,阴郁地听着,带着忧伤和疲乏的神色,仿佛在说“随便你们怎么供吧,现在反正是一样了”。特里丰·鲍里赛奇、乡下人斯捷潘和谢明、车夫安德列的证词凑成审讯官中意的算法:一个月前花三千、昨天又带来三千,三加三等于六,一共六千,一清二楚;他阴郁地反驳说,一个月前“也许连五百也没有给”,只是当时喝醉酒没有数,真是可惜。波兰人的供词更坐实了他身边那笔钱来路可疑——他们供称他在小屋里收买穆夏洛维奇,答应给三千卢布、七百现钱、其余两千三百“明天早晨在城里”交清,还起誓说自己在莫克洛叶没有这许多钱、钱放在城里;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据此推断那三千里的半数或一部分可能藏在城里,连他身上只找到八百卢布这一点对他有利的事实也被推翻。他插口否认说过“明天在城里一定交钱”的话,听佛罗勃莱夫斯基一口咬定后,自己也皱着眉头同意大概情况确如波兰人所说;他解释本打算以转让对契尔马什涅合法权利的文件抵付那两千三百,检察官对这种“遁辞的天真幼稚”笑了起来。[5 处]

未注明

格鲁申卡被传进来作证时,他不安地望着她,她的样子立刻使他安下心来。她答称只是把他当作朋友、并不爱他,一个月来心思在等候另一个人身上;审讯官问她米卡可曾说过要谋害父亲,她叹口气说“说过的”,好几次,总是在生气的时候,但问到她信不信他会实行,她坚决说不信,说她对他正直的秉性完全信赖。他于是请求允许当众对她说一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你可以相信上帝,相信我:对于父亲昨天被害的事情,我是没有罪的!”她站起身来,虔诚地朝神像画了个十字,连声感谢主,又对审讯官说,他现在所说的话应该相信,他的嘴遮拦不住,但违背良心说瞎话是决不会的。他对她说“多谢你鼓舞了我的心”。[8 处]

未注明

证人的传讯终于结束,他们着手为笔录定稿时,他走到帘子后面角落里,躺在盖着地毯的老板的大箱子上,马上睡熟了,做了一个同此时此地的境况完全不合拍的梦。他梦见自己坐在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上赶路,由一个农民赶着车,雨雪交加,十一月灰蒙蒙的天气,下着大片湿漉漉的雪花;路过的村庄刚遭了火灾,烧焦的木头矗在那里,村口成排地站着瘦弱黧黑的村妇,其中靠边的一个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孩,乳房干瘪得连一滴奶都没有。他问那农民他们为什么哭,农民用乡下人的口气回答“娃娃哭呢”,说娃娃身上冷、衣服太凉、暖不过来,穷呀,遭了火灾,没饭吃,只好求人赒济。他感到心里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怜惜之情,想哭,想对大家做点什么事情,让婴孩再也不哭、让干瘦黧黑的母亲再也不哭、让世上从此再没有人流泪,而且必须立刻去做、不要耽搁、不管任何障碍,带着卡拉马佐夫式的不顾一切的性儿。他的耳旁响起格鲁申卡那可爱的、感情洋溢的话:“我也要同你一块儿去,我从此再也不离开你,一辈子同你一块儿去。”他的整个心在燃烧,奔向某种光明,想生活下去,向前走,走上一条新的大路,走向正在向他召唤的光明。[11 处]

未注明

他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多钟头,头下多了一个枕头——他疲惫地倒在箱子上时是没有的;这好人后来始终没有找出来,也许是见证人中的什么人,也许是预审推事的书记出于怜悯心叫人家取的,但他的整个心灵似乎由于流泪而战栗了。他走近桌旁,宣布准备在不管什么东西上签字,用一种古怪的、露出一种新的闪耀着喜悦的脸色说:“我做了一个好梦,诸位。”[3 处]

弑父案次日,米卡在莫克洛叶被正式拘押之日(原文未载年月)

笔录签字后,预审推事向他宣读裁决书:某区法院预审推事对被控各罪、坚不承认又未提出任何证据的被告卡拉马佐夫,依据刑法各条裁决予以拘押,以防其逃避检举与审讯,抄件咨送副检察官查照。[出处]米卡听完只耸耸肩,向全屋的人剖白:众人全是残忍的恶魔、使母亲们和婴儿们哭泣,而一切人里他最卑鄙,一辈子每天顿足捶胸决心改过、每天仍做同样的肮脏事,如今需要命运的打击,背着罪名公开受辱、通过受苦洗净自己——他承受刑罚不是因为杀死父亲,而是因为想杀死父亲,也许果真会杀死;但尽管如此,他仍要同审讯者斗争到最后,以后让上帝来判决。[出处]他伸手与众人作别,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涅留多夫近乎抽搐地把手缩了回去,尴尬地说侦查尚未结束、到城里还要继续,又表示在他心里宁可把米卡看作不幸的人而不是有罪的人,大家也准备承认他是个本性正直的青年,可惜沉湎于某些欲望未免过分。[2 处]他请求与格鲁申卡最后见一面作别;她被领进来,深深鞠了一躬,说无论判他到哪儿她都永远跟着他走,又叫他“平白无故地毁了自己的人”,嘴唇颤抖、眼泪潸然而下。[出处]他请她原谅自己的爱情、原谅爱情把她也害了。[出处]门前停着两辆大车,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施麦尔卓夫押送;米卡说两人可以坐一辆车、他决不会脱逃,被对方恶狠狠地斥责不该对他称“你”,只得满面通红地沉默。[出处]他临上车向围观的信奉上帝的人喊“再见”,又向特里丰·鲍里赛奇道别,老板却倒背着手、带着严肃恼怒的神情一言不发;彼得·福米奇·卡尔干诺夫光着头从人群里跑出来握住他的手,说永不忘记他宽厚的心肠。[2 处]铃铛响起,他被押解进城监禁。[出处]

审判前夜,距德米特里被捕约两个月

在城里监禁候审的两个月里,他正当成为格鲁申卡未婚夫的时候被捕,性情与处境都起了变化。格鲁申卡每天到牢里探望;他时时闹醋劲,连她去看望“以前那位”波兰人也吃醋,把她送去的馅饼扔还、踩得稀烂,一见面就拌嘴。他又时时谈起一个“娃娃”——火灾村庄里抱着啼哭婴孩的村妇,对格鲁申卡说“为什么娃娃这样穷”“现在我就是为了这娃娃到西伯利亚去,我并没有杀人,但是我应该到西伯利亚去”;他说时自己也哭,格鲁申卡不明白,只是跟着哭。他常为一点小事像小孩一样哈哈大笑,转瞬又烦恼起来,被一种坐立不安的情绪攫住;格鲁申卡断定是次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私下探监搅乱了他的脑子,两人之间有一个他绝口不肯说出的秘密。他对辩护的安排自有主张: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莫斯科花两千卢布请来医学专家,想断定他是在神智错乱中杀了人、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他却不赞成这种说法。[7 处]

十一月,审判前一日傍晚(狱中探视时)

开庭前夜,阿辽沙深夜到狱中探望,他刚送走拉基金。拉基金常来探监,是为了写一篇“带点道德寓意”的文章在文坛初露头角,主张他“不可能不杀人,是被环境所毒害的”,还要添些社会主义色彩;拉基金又自夸聪明人什么都可以做,自己却要捞到十五万,娶霍赫拉柯娃、到彼得堡买石头大厦办报纸。他从拉基金嘴里听到克劳德·伯纳德的名字,把近代科学那套“神经上的小尾巴”决定思想的说词复述给阿辽沙听,说“科学真是伟大,一种新的人就要出现了”,末了却归结为“惋惜上帝”。[4 处]

十一月,审判前一日傍晚(狱中探视时)

这一夜他还吐露,这两个月里“一个新人在我身上复活了”:他准备到矿山去挖二十年矿,说大家应当为一切人承担罪责、他要为着“娃娃”去流放,罪犯少不了上帝,他们将在“地底下”对上帝唱悲哀的赞美诗。他随即把压在心头最大的秘密交给阿辽沙:伊凡提议他同格鲁申卡越狱逃往美国,一切早已安排,需一万卢布办越狱、两万做路费;伊凡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这样做,又绝对不许他告诉阿辽沙——怕阿辽沙成为他的良心,使他不肯逃。他承认既舍不得“地底下的赞美诗”、又离不开格鲁申卡,把决定交给阿辽沙,嘱他等判决后再说。临别他发狂地问阿辽沙究竟相不相信是他杀死的,听到“从来连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的回答,仿佛再生,最后说“你要爱伊凡呀”。他又提起伊凡私下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是只猪猡,但是他的想法是正确的。”[7 处]

案发约一个月后、开庭前十日

也就在这个夜晚,他与阿辽沙分手后赶到格鲁申卡那里,夜里出现在京都酒店,喝了不少酒,醉后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涂写了那封后来成为弑父案凭据的醉书——发誓明天归还那三千卢布,扬言要到父亲那里砸破他的脑袋、从他枕头底下取钱,又自称不是贼而是“杀死偷我的贼的凶手”。[3 处]

距弑父约两个月后的一个上午十时开庭;开庭日为紧邻上文所述事件(按全书即伊凡发病)的次日。具体公历日期未给出。

庭审开庭时,他穿着特为这一天向莫斯科的熟裁缝定做的新服装,戴黑漆皮手套、讲究的衬衣,迈着一俄尺长的大步走进法庭,一眼不眨地直视前方、毫不畏惧地落座。书记宣读证人名单,宣布斯麦尔佳科夫已经暴卒时,他忽然从座位上向整个大厅叫喊“狗就该像狗那样地死”,被首席法官威吓要严厉处置。公诉书宣读后,首席法官问他是否承认有罪,他站起来,承认在酗酒、放荡、懒惰和胡闹方面有罪,却断然否认对父亲的死和抢去财产有罪:“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卑鄙的人,却不是贼!”喊完浑身打颤;首席法官警告他只许回答问题,不许乱发感叹,随即下令开始审讯证人,他的两位兄弟获准出庭作证、无需宣誓。[6 处]

庭审期间

庭审进入医疗鉴定,三位医生意见不一,并没有帮上他什么忙:老医生赫尔岑斯图勃大夫认定他智力失常,举的征象是他走进大厅时像兵士一样直着眼睛、没有朝旁听席的太太们看;莫斯科请来的名医断言他在被捕前好几天就处于病态的精神错乱之下、还预示着将发展到完全疯狂;唯独青年医生瓦尔文斯基认定他现在和以前都完全正常、向前直视恰是心智健全的证明——他当庭嚷道“妙极了,郎中!就是这样!”。赫尔岑斯图勃随后以证人身份重上法庭,讲起二十三年前初到本城时,曾送给一个光脚跑在父亲后院里、裤上只有一个纽扣的男孩一磅胡桃,教他念“Gott der Vater, Gott der Sohn und Gott der heilige Geist”,多年后那男孩长大成人、亲自到他的诊疗室来道谢;他当庭喊道“我现在也在这里哭,德国人,现在也在这里哭,你这圣者”。这段往事给听众留下于他有利的印象;叙述者说,等到辩护方面传唤的证人开始上堂,命运似乎突然朝他微笑了。[3 处]

未载明(就本段文字而言,庭审紧接斯麦尔佳科夫自缢之后)

阿辽沙作证时他忽然从座位上嚷着证实了护身香囊的事:他正是指着胸前脖子底下那一千五百卢布,称那是“我这一辈子最耻辱的行为”——能还而不还,宁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眼里做一个小偷,也不肯把钱还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出庭供出五千卢布与“跪地叩头”的往事时,他几次从座位上跳起又坐下、双手捂脸,末了朝她伸出两手,呜咽着喊“卡嘉,你干吗毁了我”,又喊“我现在是永劫不复了”,随即僵坐着,两手交叉紧按在胸前;叙述者说,她这番自我牺牲的供词一度激起对他有利的同情,使辩护律师得以撇开抢劫的动机。[5 处]

庭审当日傍晚至晚间,检察官演说约于下午八时开始

伊凡·费多罗维奇在庭上供出斯麦尔佳科夫是凶手、自己“教他杀的”时,他站起来,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苦笑,急切地望着兄弟听他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随后交出他醉后写的那封信(见米卡的信),当庭供出那三千卢布是她故意交给他的试探,他大声嚷道“说得对,卡嘉”,承认当时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她想让自己丢脸,还是拿了她的钱。信被当堂朗诵后,首席法官问他是否承认,他承认信是自己写的、“不喝醉是不会写的”,又剖白两人为许多事情互相仇恨,“我尽管恨你却也爱你,可是你却一点也不爱我”,随即颓然倒在座位上,绝望地拧着双手。格鲁申卡被拖出大厅时,他大喊着想奔到她面前,被人按住。[6 处]

约1870年代(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

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公诉人演说把他放到全案中心。检察官称他与两个兄弟的“欧化”和“人民的理想”相反,代表着“地道的俄罗斯”——善与恶的奇妙交织体,爱启蒙和席勒,也在酒店里酗酒;又引拉基金的话,说这类放荡不羁的天性“同时体味两个深渊”,一个在头顶上,是高尚理想的深渊,一个在脚底下,是极为卑鄙丑恶的堕落的深渊,并断言人生总在两种互相矛盾的真理之间寻找中庸,而在米卡身上,头一件高尚正直的事与第二件无耻卑鄙的事都真实不欺——这正是卡拉马佐夫式宽阔性格。检察官随即拆解护身香囊之说:真正的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既已把半数同情人花光,遇到诱惑定会一次次解开香囊,先取一百、再取一百,末了连最后一百也花掉,一边花一边自宽慰“我到底只是个卑鄙的人,而不是贼”;那样整月挂着一千五百卢布不动、只为最后交还“半数”的克制,同他所分析的性格一点不符合。[出处]

未注明具体日期(庭审当夜已近半夜一点)

辩护演说与检察官的答辩结束后,他只剩疲乏已极的一小段话:早晨出庭时那种坚强昂然的神气几乎不剩,语气里带上一种新的驯服意味。他自称受裁判的时候到了、感到上帝惩罚的手已经降临,最后一次重复“我对父亲的血是没有罪的”“不是我杀死的”;他感谢检察官告诉他许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也感谢辩护律师——听他说着不由得哭了——却坚持说杀死父亲是不实在的,“就是假设也是不应该的”。他对陪审团说,若赦免他、释放他,他将为他们祈祷、努力做一个好一些的人;若定罪判刑,他将自己折断佩剑、亲吻那断剑的碎片,只是“请你们赦免我,不要把我的上帝夺去。我知道我自己:我将来是会反抗的”。[2 处]

未注明具体日期(庭审当夜已近半夜一点)

陪审团退庭整整一小时,将近半夜一点回到大厅,对第一个问题“有没有预谋抢劫杀人情事”回答“是的,被告有罪”,随后对所有列举各点逐一作了同样的回答,丝毫没有酌情从轻处罪的话——几乎所有人都曾深信即使定罪也会从轻发落,这一结果出乎全场的意料。他站起来,向前伸出双手,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凄惨声音喊道:“我用上帝和他可怕的裁判的名义发誓,我对于父亲的血是无辜的!卡嘉,我现在饶恕你!兄弟们,朋友们,请你们可怜可怜另一个女人!”随即放声痛哭,声音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他被带走,宣判延期到明天;旁听者议论他至少要被罚做二十年开矿苦工,“我们的乡下人没有被说动”。[4 处]

米卡受审后的第五天,上午九点钟光景

判决下来,他被判有罪,处二十年苦役、流放西伯利亚。[出处]营救他的计划在次兄伊凡·费多罗维奇病倒前已布置停当:待遣送第三批流放犯人时动手,伊凡已找过那批犯人的押送官,详细计划封在信封里交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另留了近一万卢布作费用。[2 处]阿辽沙受托劝他逃走——卡捷琳娜断言他舍不得格鲁申卡,人家不会放她到流放地去,他不逃又怎么办。[出处]他自己则在狱中提出想见卡捷琳娜一面,只求她在门口露一露脸,自认“我是无法饶恕的”;阿辽沙替他传话,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理解了自己对卡捷琳娜犯下的侮辱,又说“他的手是干净的,他的手上没有血”。[2 处]

1870年代,庭审后数日

判决后第二天,他发作了神经性寒热,被送进市立医院囚犯科。医生瓦尔文斯基经阿辽沙、霍赫拉柯娃与丽萨等人的请求,没有把他同狱囚们放在一起,另找了一间单间——就是斯麦尔佳科夫以前住过的那间小房间;亲友的探问也由医生、看守所长与警察局长非正式地允许。这些天只有阿辽沙和格鲁申卡来看他,拉基金两次想会见,都被他坚决请求瓦尔文斯基不要放进来。他打从审判之后就十分沉郁,有时发愣半个钟头,说起话来没头没脑,而且说的总不是他实际想说的话;只有格鲁申卡一进来,他脸上才闪出快乐的神色。他听说特里丰·鲍里赛奇把自己的客店整个拆平——挖地板、掀木头、拆围廊——一直寻找检察官说他藏起来的那一千五百卢布。[3 处]

1870年代,庭审后数日

他拿定了主意同格鲁申卡逃往美国:一到就找一处离人远的偏僻地方,立刻耕地做工、和野熊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学文法,三年把英文学得跟美国人一样,然后以美国公民身份回到俄国,躲到北方或南方的僻远地方种地过一辈子——医生可以给他脸上弄一个假疣子,或者弄瞎一只眼睛、留起一俄尺长的白胡须,让人认不出来。他诉说这主意时两眼闪光、流下泪来:他说自己爱俄罗斯,爱俄罗斯的上帝,现在就已经痛恨美国,逃走不是去寻快乐找幸福,而是确确实实去服另一种苦役。阿辽沙回答他,他还没有准备,这样的十字架不是他能背的,他没有罪,不管逃到哪儿,只要今后终身记住那另一个人、为此感到更大的责任,也就够了;又说自己决不责备他,若伊凡和卡嘉委托他去行贿,他也会照办。[3 处]

1870年代,庭审后数日

卡捷琳娜终于到医院来了。她突然出现在门口,用慌乱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脸色煞白地跳起来,向她伸出双手,她便急急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几乎用强力按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痉挛般捏住他的手不放,两人默默对看了两三分钟。他问“你饶恕我了么”,她答自己爱他正是因为他有宽宏的心肠,他不需要她的饶恕、她也不需要他的饶恕,“你将一辈子成为我心上的一个伤痕,我也同样将是你心上的一个伤痕”;她又说爱情已经过去了,但过去的一切对她宝贵得使她心疼,要他把这永远记住——“你现在爱另一个人,我也爱另一个人”,而她将一辈子爱他、他也将一辈子爱她。他问她作证时可曾相信他杀了人,她说那时候也不相信、从来就没相信过,只因恨他,才在作证的一刹那强迫自己相信,话一说完立刻又不相信了。格鲁申卡这时忽然闯进来——她走进来完全是偶然的,丝毫没有疑心会遇见眼前的事;卡捷琳娜低声说“请您饶恕我吧”,格鲁申卡凝神紧盯着她,答“你我两人都恨得要命”,拒绝饶恕;卡捷琳娜冲出屋去,说“你放心吧,我会给你救他出来的”。[8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