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核心人物 · 登场 34 章最后更新 2026-08-09

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别名伊万伊凡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之次子,阿辽沙的同母兄,莫斯科受教育的无神论知识分子,以《宗教大法官》一诗与“一切都可以做”的命题闻名;因默许弑父之念而在斯麦尔佳科夫死后精神崩溃,病中未再复出。

出场分布34 / 96

卷1卷2卷3卷4卷5卷6卷7卷8卷9卷10卷11卷12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47

叙述时点前十三年(老费多尔之死);第一次婚姻在更早,米佳三岁时母亲出走

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别名伊万)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次子,第二位太太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所生,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同母兄。叙述开始时他二十四岁。[2 处]

未注明具体年月;所述往事跨度约二十年(索菲亚婚后八年去世,又经两子成长至伊凡成人归来)

母亲死时他尚年幼,与弟弟一起被父亲弃在仆人木屋里,由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照看,随即被伏洛霍夫将军夫人接走教养。老将军夫人死后,省首席贵族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受托照管两个孤儿,出资供伊凡读书,安排他约十三岁进莫斯科的中学,寄宿在自己幼时好友、一位当时有名气的教育家家中;伊凡中学毕业、即将入大学时,两位长辈相继去世。他从小阴沉而有心计,几乎从十岁起就透彻了解自己是寄人篱下,父亲是那类连提起来都嫌丢人的人;他成年后始终没有同父亲通过一封信,出于矜持与看不起,也因明白从父亲那里得不到一点正当接济。[出处]

未注明具体年月;所述往事跨度约二十年(索菲亚婚后八年去世,又经两子成长至伊凡成人归来)

老夫人遗嘱留给孩子的教育费因手续拖延迟迟领不到,他在大学最初两年被迫半工半读:起初教课每小时两角,以后向各报馆投写街头事件的短文,署名“目击者”,写得十分有趣而隽永,很快受到欢迎。到大学最后几年,他开始发表评论各种专门书籍的才气文章,渐在文学界知名。毕业后他带着自己的两千卢布准备出国游学,忽然在某大报发表一篇讨论宗教法庭问题的文章:他研究自然科学,谈的却是显然不熟悉的对象,语气和结论不同凡响——教会人士把他当自己人,平民派和无神论者也齐声赞许,终于有聪明人断定整篇只是一个玩笑、一出粗鲁的闹剧。文章传到小城近郊的修道院,引起很大的惶惑;正在这时他本人来到小城。[出处]

未注明具体年月;所述往事跨度约二十年(索菲亚婚后八年去世,又经两子成长至伊凡成人归来)

伊凡住进父亲家里,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同住,生活得十分安谧,甚至对任性的老人有明显的节制影响,老人的行为有时也开始显得规矩些。至于他此行的缘由,后来才弄清楚:部分出于长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请求,为调解父亲与长兄的争执而来,当时长兄已与父亲发生很大的争执,甚至提出了正式的诉讼。他是以中间人和调解者的身份出现的。他住进父亲家已有两个月,对弟弟阿辽沙起初以深长的、好奇的眼光注视,不久就仿佛完全不加注意;阿辽沙感到他总在操心着某种内心的、重要的事情,追求某个也许很难达到的目的,所以顾不到旁人。[4 处]

正午十二时(会面按约定时间开始)

全家在长老修道室会面那场,父亲当众撒泼,他始终坐在椅子上不动,低垂着眼睛,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旁观,仿佛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弟弟阿辽沙原本指望他这惟一有力量的人能拦住父亲。[出处]

不详

同一场会面里,长老离开片刻后宾客间谈起他那篇论宗教法庭问题的文章,他应约西夫神父之请向长老陈述文章主旨:他反对把国家和教会两种实质糅合起来的做法,认为那从根本上就隐藏着虚伪;他追溯罗马帝国在名义上成为基督教国家后,依旧把教会包含在内而本身继续是异端国家的历史,断言基督教的未来目的不是让教会在国家里求一个位置,而是使一切地上的国家都转变为教会。论到宗教社会法庭,他说教会不会把人流放或处死,而会把罪人开除出去;犯罪与对犯罪的眼光到那时一定会改变,教会对犯罪的态度应由机械地割除被污染分子的“近乎异端的看法”,转变为拯救人、让人重新复活的观念。他回答长老时谦逊、持重、极有礼貌,毫没有阿辽沙头一天担心的那种高傲弦外之音。[5 处]

1860年代(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

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随即向众人复述他约五天前在一场大半是女士在场的聚会上发表的论调,即一切都可以做的命题:人类之爱并非出于自然法则,而只源于对自身不死的信仰;这信仰一被打破,就不仅没有爱情,连使尘世生活继续下去的一切活力都将灭绝,那时一切都是可以做的,利己主义即使到作恶的地步也应被容许,并且是必要的、最合理的、几乎最高尚的出路。佐西马长老直问他这样想是愉快还是不幸,说他自己大概也既不信灵魂不死、也不信自己写的文章;他忽然承认“也许您是对的”,随即脸红。长老断言这观念在他心里还没有解决、还在折磨他,说他以绝望自娱,自己并不相信自己的论证,还怀着痛苦暗中笑它——既然不能作肯定解决,也永远不会作否定解决。他起身走到长老面前接受祝福、吻他的手,态度坚定而严肃,使在座众人一时沉默,阿辽沙脸上现出近乎畏惧的神情。[6 处]

未明

去院长赴宴的路上,拉基金在阿辽沙面前断言,伊凡等着抢夺哥哥米卡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连同她的六万卢布嫁资,而米卡自己也想把未婚妻让给他;阿辽沙为之辩护,说他追求的不是金钱而是解决思想问题、也许是在寻求苦难。拉基金又转述伊凡在卡捷琳娜那里把他编排得一钱不值的话,说伊凡预言他若不剪发做大司祭,就会到彼得堡进大杂志社的批评栏、最终把杂志转到自己手里出版,走自由派无神论带点社会主义色彩的路子。这些是拉基金带着敌意一面的说法。[4 处]

1860年代末(不早于1869年)

到院长住处赴宴,他与彼得·福米奇·卡尔干诺夫向院长行了全套的祝福礼,老老实实照普通农民的样子吻手作声。父亲忽然回转闯进餐室当众撒泼,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散场后他沉默而阴郁地跟父亲钻上马车,连转身向弟弟阿辽沙道别也不肯。地主马克西莫夫慌慌张张要挤上马车,他一言不发,用全力当胸一拳把他打得飞出一丈开外,喝令车夫快走;一路上父亲拿话激他,他始终冷冷地不答,最后只回一句“您说够废话了,现在休息一会儿吧”,父亲于是恼恨地讽刺他“敬爱的卡尔·冯·莫尔”。[6 处]

未标明

长兄德米特里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订婚以后,写信到莫斯科、打发他到卡嘉那里去;他就此爱上了卡嘉,这份爱贯穿了他此后的经历。德米特里对阿辽沙说,卡嘉尊重他、看重他,又说“她将嫁给伊凡”。父亲费多尔则盘算把他支到契尔马什涅去两三天,为的是格鲁申卡上门时他不在家;德米特里向阿辽沙揭出那笔三千卢布的秘密时,他正与父亲坐在餐桌旁喝酒,对那信封一无所知。[5 处]

未标明具体年月

父亲与斯麦尔佳科夫那场关于殉道与信仰的争论,他坐在桌旁冷眼旁观:父亲附耳告诉他,斯麦尔佳科夫这一套“都是闹出来让你看的,想要你夸奖他”,他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观察这男仆,听到对方说“两个埃及沙漠里的隐士”时表示赞同,称“这就是人民在信仰方面的特点”;阿辽沙随即反驳“斯麦尔佳科夫完全不是俄罗斯人的信仰”,他未再接话。[4 处]

修道院聚会当日午饭后(具体年月未交代)

当天夜里父亲在家喝白兰地,借着酒兴追问兄弟俩到底有没有上帝,他干脆地回答没有,也没有灵魂不死——“绝对的零”;父亲感叹人类把信仰白白浪费了几千年,问“谁在开人的玩笑”,他答“大概是鬼吧”。他说倘若没有人想出上帝来,文明就根本不会出现,连白兰地酒也不会有。父亲央他到契尔马什涅去一两天,他答应第二天就去,父亲却指责他不肯去、要留在家里监视他,又说他出于恨而瞧不起自己、特意到自己家里来轻视自己;他冷冷回说“白兰地酒把您灌迷糊了”。谈到斯麦尔佳科夫,他说这奴才“在日子到来的时候是一块打冲锋的活肉”,打头的总是这类人,然后才出现好些的。父亲把已故的母亲讲给阿辽沙听、害得阿辽沙像母亲一样发作起来时,他愤怒地指出“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老人一时竟似乎真的忘记了这一点。[9 处]

夜间(具体日期无考)

父亲挨打这一夜,他拉开长兄、扶起父亲,当着阿辽沙把父子二人比作“一条毒蛇咬另一条毒蛇,两个人都是活该”,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让他们弄出凶杀案来。阿辽沙问他,难道每个人都有权决定别人谁值得活下去、谁不值得,他答说人们作这样的决定时常不是根据价值,而是根据更直截了当的原因,“至于说到权利,那么谁没有希望的权利呢”;他随即反问阿辽沙,是否认为他也和德米特里一样能杀死父亲,得到否认后说:“我永远准备保护他。可是就愿望来说,我却保留着充分的自由。”两人在院子里握手道别,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阿辽沙感到他主动靠拢过来是有所为而发,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用意。[7 处]

某日早晨

父亲挨打的次日,老人向阿辽沙承认,是伊凡劝住了他,使他没有立刻把德米特里关进监狱;老人又疑心伊凡留在城里是为了争夺德米特里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并在背后鼓动米卡娶格鲁申卡,好断了自己娶格鲁申卡的路——这些猜疑只是老人一面的说法。[2 处]

原文未注明具体年月;文本中只有相对时间(斯涅吉辽夫受辱约在一周前,伊凡次日赴莫斯科)

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家,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宣布即使德米特里娶了格鲁申卡也永不丢弃他,他表示完全赞成,说这一时之念在她是将终身相随的沉重义务。他随即说自己明天将去莫斯科;当阿辽沙当众说出卡嘉爱的是他而不是德米特里时,他接着剖白:卡捷琳娜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把他放在身边,为在他身上报复德米特里不断加给她的侮辱;她爱德米特里正是因为他侮辱她,借此默察自己坚守忠实的苦行,这一切全出于骄傲。他说自己爱她太深,却不愿再守在折磨旁边,将远行、永生永世不再回来,拒绝同她握手,临去用德语引了席勒叙事诗《手套》里骑士回绝贵妇的一句“Den Dank,Dame,begehr ich nicht!”(我不要您的感谢,夫人),随即离去,连与女主人霍赫拉柯娃太太告别也没有。[6 处]

午后两点多钟(具体日期未明)

佐西马长老垂危那天,他天刚亮就打发斯麦尔佳科夫到长兄在湖滨路的住所去,口头约德米特里中午到集市上的京都酒店吃午饭;德米特里没有露面。阿辽沙赶到酒店时,他正独自在单间雅座里吃饭,从窗口探身招呼弟弟到门廊去接。[2 处]

未标明具体年代

在这家酒店里,兄弟俩作了生平第一次正式的谈话。伊凡说自己明天就要走,而人们在临离别以前最容易互相了解;他承认,即使不信宇宙间的秩序,甚至深信一切都是可诅咒的混乱,他还是愿意活下去——他把这称作卡拉马佐夫家对生活的渴求,说是地球上很强的惯性力:他珍重春天带着浆汁的嫩叶、珍重蔚蓝的天,发自肺腑地爱自己青春的活力,并不出于理智或逻辑。他打算从这里动身到欧洲去,说那不过是一步一步走向一座“极其极其珍贵的坟墓”,每块碑石下都躺着珍贵的死人,他会匍匐在地吻那些碑石、为他们流泪,心里却深知那一切早已仅仅成了坟墓。阿辽沙接过话说,世界上大家都应该首先爱生活本身甚于爱它的意义,应当先爱、不管逻辑,然后才能明了意义;他答“你又来拯救我了”。他随即拿父亲开涮:老头子到了七十岁还不肯离开自己的酒杯,甚至想活到八十岁,“把色欲当作磐石来作为立脚点”,最好是在三十岁就抛开酒杯,还能自欺欺人地保持点“高尚的色彩”。[6 处]

未标明具体年代

他还告诉阿辽沙,自己刚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了结了一段纠葛:他恋上了一个女学生,为她受了折磨、她也折磨了他,一走出她家门就恍然失笑,才明白自己根本不爱她。他断言她爱的是他、不是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在她只是折磨,她也许要过十五年或二十年才会觉悟到这一点,甚至永远不会觉悟;他嘲笑德米特里煞有介事地把她“交”给了他、还为他们祝福,仿佛与他同谋,其实他丝毫没请他这样做。阿辽沙把遇见斯麦尔佳科夫的情形讲给他听,他突然很关心地倾听、重复问了几句,随即皱起眉头说“见他的鬼去吧”。[7 处]

未标明具体年代

谈话最后落到信仰。他说所有俄国的青年人如今全一心一意在讨论永恒的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死,不信上帝的就讲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那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阿辽沙说,在真正的俄罗斯人心目中,这自然是最首要最严重的问题,而且应当如此。伊凡随后作了自己的信仰自白:他愿意承认上帝——他说人确实造出了上帝,而“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这种思想竟能钻进人类这种野蛮凶恶的动物的脑袋,这思想本身是人类极大的光荣——但他声明自己生就欧几里得式的、世俗的头脑,理解不了非欧几里得的事物;他甚至可以接受上帝的智慧、永恒的和谐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说法,归根结蒂却不能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即使亲眼看见平行线相交、承认确乎相交了,他还是不肯接受。他自陈这场自白有意以最笨拙的开场白开头,因为俄国人谈论这类题目话永远说得很笨,越笨越近事实。阿辽沙问他为什么“不接受世界”,他答应解释,又说自己并不想把弟弟引坏,也许是想用他来治疗自己。[9 处]

1870年代(在1876年保加利亚四月起义之后)

他留阿辽沙坐下,说自己头痛、觉得忧郁,阿辽沙觉得他说话的神色仿佛有点神经失常。他先谈不能爱邻人:人的脸一露面,爱就消失,基督式的爱是世上不可能有的奇迹;随即把话题缩小到孩童的痛苦,历数收集来的记载——土耳其人在保加利亚对妇孺的暴行、日内瓦处决的私生子“理查”、俄国官宦之家折磨五岁幼女、农奴制时代将军放猎犬把八岁的农奴童撕成碎块。他由此拒绝以受苦孩子的眼泪为代价的“永恒和谐”,说和谐的价值抵不上那孩子一滴无法补偿的眼泪;他宁愿执着于未经报复的痛苦与未曾消失的愤怒,自称不是不接受上帝,只是把入场券恭恭敬敬地退还给他。阿辽沙低声说“这是叛逆”,他不接受这个字眼,说自己愿意在叛逆中生活。谈到谁有权宽恕时,阿辽沙答唯有“无罪的人”基督,他随即说一年前想出了一首诗、题作《宗教大法官》,要讲给阿辽沙听——他说阿辽沙对自己很宝贵,自己不愿把他让给佐西马。[12 处]

诗中故事发生于十六世纪;兄弟对话的具体年月未注明

他把宗教大法官的诗从头到尾讲给阿辽沙听,随后又作了一段剖白。阿辽沙称那诗是“对于耶稣的赞美”、断定罗马那套东西的根子是无神——“你的那个宗教法官不信仰上帝,这就是他的全部秘密”,他答“你到底猜到了”,却反问:这类人中间为什么不可能有一个真心热爱人类、为伟大忧虑操心、自己在沙漠啃过树根的受苦者?他自陈相信罗马与耶稣会运动的首脑中间永远少不了这种个别的人,他们甚至结成保守秘密的联盟,让软弱的人群在蒙蔽中得到幸福。阿辽沙问他是否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他说这跟自己“有什么相干”,自己只要熬到三十岁就把酒杯往地上一扔;阿辽沙问靠什么力量忍受,他答“卡拉马佐夫的力量——卡拉马佐夫式下流行为的力量”,并当面承认一切都可以做。他告诉阿辽沙,自己临走时才明白,即使在阿辽沙心里也不会有自己的位置;却又说,只要阿辽沙还活在什么地方,自己就还有力量顾得上滋润的嫩树叶与心爱的女人。他郑重答应阿辽沙:到三十岁、当他想把酒杯扔下的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哪怕是美洲,也要特地跑来同他畅谈一次。分别时他请求阿辽沙从此不再同他谈德米特里哥哥的事,转身径自走去,头也不回;阿辽沙目送他,发现他走路摇摇摆摆,右肩似乎比左肩低些。[11 处]

主线某日傍晚(紧接伊凡·费多罗维奇与阿辽沙分手之后)

从酒店告辞、走回父亲家的路上,他被一股按捺不住的烦恼攫住,越近家门越厉害;到园门口望见斯麦尔佳科夫坐在长凳上,才明白折磨他的正是这个人。他近来对这男仆已起了近乎仇恨的厌恶,连自己也觉察到这仇恨日见激化——起初他倒觉得斯麦尔佳科夫独特,主动引他闲谈,渐渐看出他怀着受了侮辱的无限自尊,又对自己显出“仿佛和他成了同谋”的特别亲昵态度。斯麦尔佳科夫这晚向他摊开父亲家里的局面,预告自己明天将发“长长的羊癫疯”,又披露已把父亲家夜间的暗号教给德米特里,还说明天老仆夫妇将被药酒醉倒——一切都像故意凑在一起,使他脱口质问“该不是你自己想要安排得这样凑巧的吧”。斯麦尔佳科夫劝他到契尔马什涅去,说是“因为同情您”;他当面揭穿对方明知自己一走家里就要出事,对方坦然答“完全对”。他宣布明天一早动身去莫斯科,斯麦尔佳科夫说“这是再好也没有了”,又说出了事照样会打电报到莫斯科打搅您。他走进园门时忽然大笑,那笑并不是出于快乐;事后连他自己也说不出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3 处]

夏末秋初(约八月底九月初),伊凡启程赴莫斯科前后的一日一夜:前夜失眠至凌晨两点,次晨七时起身,晚七时登车,翌晨抵莫斯科。

这一夜他回到父亲家里,对迎面出来的费多尔连看也不看,挥手嚷着“我上楼去,不是见您”就走过去,连父亲也感到突然。他睡得极晚,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烦乱攫住他:他恨阿辽沙、恨自己,几乎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忘在脑后,还两次悄悄走到楼梯上,屏息倾听父亲在楼下独自徘徊的动静——他此后一辈子把这举动叫作“卑鄙的”,视为自己一生最下流的行为。清晨七点他忽然醒来,精力洋溢,匆匆收拾好皮箱,宣布当天动身去莫斯科。费多尔请他顺便到契尔马什涅去一趟:那里他在白吉乔夫与贾奇金两地区的荒地有一片树林,本地大户马斯洛夫父子只肯出八千卢布,外来的商人郭尔斯特金却愿出一万一,求他去谈定这笔买卖;他起先推辞,被纠缠不过,含糊答应“在路上再决定”。离家时他赏每个仆人十个卢布,斯麦尔佳科夫上车替他整理毯子,他忽然脱口说自己要到契尔马什涅去,对方意味深长地答“同聪明人谈谈也是有好处的”。到了伏洛维耶车站,他雇好去契尔马什涅的马车,临上车又改了主意,托一个叫米特里的乡下人给父亲捎话,说他不去契尔马什涅了,自己坐晚上七点的火车直奔莫斯科。火车上他心情沉重,快天亮时才明白过来:“我是个下贱的人!”[8 处]

审判前夜,距德米特里被捕约两个月

父亲被杀后他从莫斯科赶回小城。此后两个月里他几乎不与弟弟阿辽沙谈米卡的案子,阿辽沙去见他,他总是不大高兴。他私下两次到牢里探视米卡——第一次在刚从莫斯科回来、格鲁申卡还没病倒的时候,第二次在开庭前一星期;他不让米卡对任何人说起,尤其不让对阿辽沙讲,米卡因此坐立不安,只说两人中间有一个重要的秘密。格鲁申卡无意中说漏了嘴,阿辽沙才得知此事,一时惊呆了。[3 处]他并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阿辽沙三人合出三千卢布,为米卡聘请彼得堡的名律师费丘科维奇[出处]

弑父案发生后约一个半月的时段(第三次探视斯麦尔佳科夫之时),正文回溯案发后第五日至此后数周

他直到父亲死后第五天才从莫斯科回来,殡葬已在头一天举行,连灵柩也没有看到。头一个遇见的是阿辽沙——阿辽沙对米卡连疑惑也不疑惑,直截了当指责斯麦尔佳科夫是凶手,与全城人的意见完全相反。回来的当天他就到狱中见了受审的米卡:米卡说话很多却心不在焉、东拉西扯,尖刻而混乱地指控斯麦尔佳科夫,反复说那三千卢布是死者从他手里“偷走”的,对被控的罪名傲然不屑一顾,又当面侮辱他,说那些主张什么都可以做的人根本不配怀疑和盘问他。这次会面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了他对米卡有罪的看法。随后他到医院访斯麦尔佳科夫:赫尔岑斯图勃大夫断言这仆人的理智将部分失常,斯麦尔佳科夫躺在隔离病房里,衰弱枯瘦,却还是“以前的那个斯麦尔佳科夫”。他向伊凡重述地窖、羊癫疯预感与整套敲门暗号的说辞,又用“一个人若预先把装病的凭据说出来,怎么可能是凶手”的论证把他堵得无话可说。伊凡离开时感到心安——只因“有罪的不是斯麦尔佳科夫,而是他的兄长米卡”。此后几天他把不利于米卡的证据逐一研究过,更完全相信米卡有罪;只有阿辽沙继续坚持说杀人的不是德米特里、“十分可能”是斯麦尔佳科夫,使他困惑不解。[3 处]

弑父案发生后约一个半月的时段(第三次探视斯麦尔佳科夫之时),正文回溯案发后第五日至此后数周

惨剧后他从莫斯科回来的头几天,就全副身心、死心塌地地疯狂热恋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叙述者说这次新的热恋将影响到他的整个余生;他先前夜里对阿辽沙说“我对她并不感到兴趣”完全是撒谎。卡嘉因米卡的事件受到极大震动,把重新回到身边来的他看作自己的救星,却因对米卡变心不断受着悔恨的折磨,不肯毫无保留地献身给他,两人时常发生可怕的口角。第一次会晤斯麦尔佳科夫约两星期后,他在街上拦住阿辽沙,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保留“希望的权利”,是不是当时就已想到他是在希望父亲死去、甚至希望“一条毒蛇吞噬另一条毒蛇”、由德米特里尽快把父亲杀掉;阿辽沙照实回答想过。他说了声“谢谢”扔下阿辽沙径自走开,从此阿辽沙觉察到他开始决然地疏远、甚至厌恶自己。[2 处]

案发约一个月后、开庭前十日

第二次探望斯麦尔佳科夫,是这男仆出了医院、搬到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家之后。斯麦尔佳科夫这一次把话说得再露骨不过:伊凡预先知道亲生父亲将被谋杀、竟听凭他牺牲,自己答应不向司法当局报告,正是看准两人心照不宣;所谓“别的事情”,就是指伊凡当时非常希望父亲死去。他替伊凡把利害算清——费多尔若娶了格鲁申卡、把财产转到她名下,三个儿子在父亲死后一个卢布也得不到,若现在就死则每人四万,米卡一旦杀父被流放,伊凡与阿辽沙更各得六万——又把伊凡答应去契尔马什涅一节当作最有力的把柄:伊凡原坚决拒绝父亲、准备动身去莫斯科,只凭这男仆一句傻话就改去契尔马什涅,若非心里指望他动手,何至于此。伊凡揍了他一拳,他哭着说“打一个软弱的人是可耻的”,又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凶手,警告伊凡最好闭嘴,否则他一开口就能使伊凡没脸见人。伊凡气得浑身打颤地走出木屋,一路自问“我当时为什么答应到契尔马什涅去”,终于承认“是的,我自然在等待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话是对的”,甚至闪过把斯麦尔佳科夫干掉的念头。[5 处]

案发约一个月后、开庭前十日

这一夜他没有回家,径直奔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神色像发了疯,把与斯麦尔佳科夫的谈话连小过节儿也不漏地讲给她听,最后坐下来两手撑头说:如果杀人的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麦尔佳科夫,那么他当时自然是同谋,“假使是他杀死的,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自然也是凶手”。卡捷琳娜默默走到书桌旁,打开小盒,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那是米卡醉后写给她的醉书;他读罢立刻完全相信杀人的是哥哥,既不是斯麦尔佳科夫,也就不是他伊凡,这封信在他眼里“突然具有数学公式般的意义”。[3 处]

案发约一个月后、开庭前十日

此后他决定不去理会斯麦尔佳科夫、把他忘掉,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两次偶然听说这男仆病得很厉害、神智不大正常,医生瓦尔文斯基断言他“早晚会发疯”;这个月的最后一周,伊凡自己也感到不舒服,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莫斯科请来、开审前不久到达的医生诊视过。他与卡捷琳娜的关系紧张到极点,叙述者称之为两个互相爱恋着的仇人——卡捷琳娜对米卡那种短暂却强烈的恋旧心情把他激得完全狂怒,他心里却明白,自己恨米卡不是因为卡嘉恋旧,而是因为米卡杀死了父亲。开审前十天,他到牢里对米卡提出一个早已想好的逃走计划,决定自己一人拿出三万卢布作费用,从牢里回来时却心里烦闷而惭愧,自问是不是“因为我在心灵上同样是凶手”。[出处]

十一月,审判前一日傍晚(狱中探视时)

开庭前夜,米卡向阿辽沙揭开两人之间的秘密:伊凡两次私下探监,建议他越狱——同格鲁申卡一起逃往美国,一万卢布办越狱、两万做路费,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又绝对不许他对任何人提起,尤其不许告诉阿辽沙,怕阿辽沙成为米卡的良心、使他不肯逃。米卡把伊凡比作狮身人面的怪物——“他默不作声,永远默不作声”,不信米卡所说的“地底下的赞美诗”;伊凡私下说过的最彻底的一句话是,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是只猪猬,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即一切都可以做的命题。米卡又说,伊凡尽管深信是他杀了父亲,仍提议他逃走。[6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开庭前夕

惨剧后他曾在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太太家作客两次——第二次是知道卡嘉在座才来的;又瞒着女主人,独自到丽萨·霍赫拉柯娃房里坐了五分钟便走,引发丽萨的歇斯底里与“我恨伊凡·费多罗维奇”的宣言。他在邻近的城市住下,追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行踪:卡嘉决定随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赴西伯利亚,他就住在她邻近的城市跟着她。[3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审判前夕他回到城里住下:在一位官员富孀的漂亮住宅里租下宽敞而颇为舒适的厢房,整个厢房只由一个又聋又哑的小老太婆伺候,她晚上六点睡、早晨六点起;这两个月来他生活变得出奇地随和,喜欢一人独处,连住的屋子也由自己收拾,其余房间几乎从不踏进去。[出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开庭前夜他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下楼时在楼梯上遇见弟弟阿辽沙。卡嘉在楼上把他唤回,当着他与阿辽沙反复追问“杀人的真是他么”,又冲他嚷道自己亲自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打听过,却是他竭力让她相信德米特里是杀父凶手,她“只相信了你”;阿辽沙听见她对他用“你”字相称,不由打一个寒噤,从没想到两人间会有这样亲密的关系。他断然说自己“明天再来”,转身下楼,卡嘉抓住阿辽沙,说他已经疯了、发着神经性的发烧,是医生对她说的,催阿辽沙快追上他。[5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阿辽沙追上来,转交丽萨·霍赫拉柯娃写给他的信,他连信封也不拆,骂一声“这是那个小鬼的信”,当场撕成碎片迎风抛去,又说她还没满十六岁就要“献身给人家”,自己不能做她的保姆。[4 处]谈起卡嘉,他说自己不能随意思做、不能立刻同她决裂直说出来,必须等判决下来:如今她还抱着指望,就不会去害德米特里,因为她知道他多么想把他从灾难里救出来;一旦决裂,她为了对他报复,明天就会在法庭上毁了他。他又说出卡嘉手里有一个凭据,是米卡亲笔写的,像数学公式那么清楚地证明是他杀死了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2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阿辽沙接连说“凶手不是他”“杀死父亲的不是你”,他先问“那么照您看来,谁是凶手”,随即失掉一切自制,几乎凶蛮地追问是不是斯麦尔佳科夫那“羊癫疯的白痴”的神话;阿辽沙说“不是你……上帝让我来对你说这句话的”,他抓住阿辽沙的肩膀,咬牙问夜里“他”来的时候阿辽沙是不是也在他那里、看见“他”了没有——阿辽沙不懂他说的是谁。他随即恢复镇定,冷笑说不能忍受预言家和疯癫病人,尤其不能忍受什么上帝的使者,宣布从此与阿辽沙断绝关系、“大概是永远的”,勒令他当夜别到自己那里去,转身迈开坚定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去。[8 处]他走到自己家门口已要拉铃,忽又止住,浑身还气得发抖,啐了一口,掉头快步向城那头一间倾斜欲倒的小木头房子走去——病得快死的斯麦尔佳科夫就住在那里,和邻妇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母女同住;他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不可克制的念头驱使,动身去找他。[出处]这念头是被卡捷琳娜那句“可是你,你竭力让我相信他(也就是米卡)是凶手!”勾起来的——他从没有让她相信米卡是凶手,恰恰是她取出那张文件证明哥哥有罪,如今她却又说自己亲自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过;他想起这话甚至愣住了,可怕的怒火在心里燃烧,一路上想“这一次我也许要杀死他”。[出处]

审判前夜,距弑父约两星期余

半路上一场尖利的风卷着细雪迎面扑来,他摸黑走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农民一头撞在他身上,他狂怒地猛推一下,那人像块木头似的摔在冻土地上失去知觉;他心想“会冻死的”,却仍大步向斯麦尔佳科夫家走去。他走进那间小屋,病得快死的斯麦尔佳科夫已换上假红木的旧皮沙发,坐着等他。他先问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来过没有;斯麦尔佳科夫回说“您回家去,安安静静地躺下睡觉”“不是您杀死的”,随即却从白袜筒里掏出一叠钞票,正是父亲那三千卢布,当着他的面打开,说“是您杀死的,您就是主犯,我只不过是您的走卒”。[4 处]

审判前夜,距弑父约两星期余

斯麦尔佳科夫随即把杀人的经过和盘托出:地窖里的羊癫疯是假装的,他躺在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夫妇的隔板后面等米卡闯宅,又早已劝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把那装着三千卢布的信封从被褥底下挪到神像后面;当夜他用格鲁申卡来时的暗号哄费多尔开门,趁老人探身窗外,用桌上的铁镇纸连砸三下把他打死,取走神像后的钱,塞进花园苹果树的树窟窿里,两个多星期后才取出。伊凡惊得手足无措,矢口否认自己嗾使过他;斯麦尔佳科夫却宣称伊凡才是这案子里惟一的元凶——“没有永恒的上帝,就无所谓道德”“什么都可以做”的话正是伊凡教他的,伊凡明知他要去干仍动身去契尔马什涅,便是默许。[5 处]

审判前夜,距弑父约两星期余

伊凡收起那三千卢布,宣布明天到法庭上把自己完全供出来,还要同斯麦尔佳科夫一起出首;斯麦尔佳科夫却断言他不会去——没有证据,谁也不会相信他,而伊凡爱钱、爱荣誉、贪恋女人的美貌,又要过不必向人低头的平静生活,在几个儿子里最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他临去时,斯麦尔佳科夫在背后喊“告别了吧”。[4 处]

审判前夜,距弑父约两星期余

离开小屋,暴风雪还在猖獗。他走了几步忽然踉跄,心里却涌起一阵快乐:近来折磨他的动摇心情已经结束,他已下定决心,感到自己无比坚定。他认出了自己先前撞倒的那个农民仍躺在原地,雪落了他一脸,便抓住他拖着走,敲开一家小市民的门,出三个卢布请他帮忙把农民抬到警察局,又安排马上请医生来,毫不吝惜地花钱“打点”;他心想,要不是对明天的行动下了坚定决心,他是绝不会耽搁整整一小时去照管这个农民的。走到自己家附近,他忽然站住,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现在就去见检察官,告发一切?随即又决定“明天一起解决吧”。一进门,他感到一阵冰冷,仿佛这屋里有某种痛苦而讨厌的东西正存在着;他倒在沙发上,沏了茶却没有动,又不安地站起身来踱步,眼神久久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一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折磨着他。[出处]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脑炎在这一夜把他压倒:叙述者交代他早已种下病根,只是凭非凡的意志力暂时抵住病魔。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莫斯科请来的医生断定他的脑子甚至有点失常,说在他那种情形下产生幻觉完全可能,嘱咐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地开始治疗;他走出诊所却不肯躺下就医,自忖“我还可以走路,暂时还有力气”。他独自坐在桌前,幻觉中的客人(见魔鬼)出现在对面墙前的沙发上,缠着他作了一场长谈——客人提醒他忘掉了向斯麦尔佳科夫打听卡捷琳娜的事,把他十七岁编给中学同学柯罗夫金听的“亿万兆公里”的神话原样讲出,又称颂他的《宗教大法官》与《地质学上的激变》(见地质学上的激变),把他“人类一旦否认上帝、旧道德就将覆灭,什么都可以做”的私话明说出口;他时而冷笑讥讽,时而气得抄起茶杯朝客人砸去。[5 处]

弑父案开庭前夜,时值冬季

敲窗声把他从梦魇里惊醒:他挣脱“镣铐”跳起,沙发上已空无一人,刚才砸出去的茶杯却仍摆在桌上;他冲到窗前,弟弟阿辽沙冒着暴风雪在院子里告诉他,一小时以前斯麦尔佳科夫上吊死了。他嚷着“只许三言两语”,随即让阿辽沙到门廊上去,跑去给他开门。[5 处]

开庭前一天深夜,近午夜

阿辽沙进门后,他一开口就说已经知道斯麦尔佳科夫上吊了——“他对我说了。是刚才对我说的”。他随即向弟弟转述那个两次三次上门造访的客人:一个平庸寒碜的“小魔鬼”,常上澡堂,脱去衣裳定有一条黄棕色、俄尺长的尾巴,愚蠢却狡猾(见魔鬼的来访);它向他宣讲,良心是人自己做的,不过是七千年全世界人类的习惯,去掉这习惯人就能变神,又预言他明天将到法庭供认自己杀死父亲、干一桩“了不起的善行”,却并不相信善,还断言斯麦尔佳科夫一死没人会相信他的话、而他仍会去自首,因为不去不行——“谜底”就是“我是胆小鬼”。他把它的话一句句骂作造谣,却又向阿辽沙剖白:那魔鬼就是他自己身上全部下流、卑鄙、下贱的东西,“他 就是我,阿辽沙,就是我自己”,他甚至希望它确实是一个别的东西而不是自己。他明知斯麦尔佳科夫一死就没有人相信他的供词,仍决意明天到法庭去自首;说完便在阿辽沙面前发作起来,满口胡话,被扶上床,沉沉地睡熟了。阿辽沙守了他两个钟头,看出他的病是“作出高傲的决定的痛苦,深刻的良心谴责”。[6 处]

庭审当日傍晚至晚间,检察官演说约于下午八时开始

开庭时他最后被传唤作证。他进场时走得特别慢,低着头,脸上面有土色,眼光矇眬,像个垂死的人;首席法官告诫他可以作证、也可以沉默,他听着听着忽然展颜微笑,随即笑出了声。起初他勉强回答几个问题,大半答“不知道”,一再请求放他走,走出四步又折回,引用乡下姑娘“我愿意,就站起来,不愿意,就不起来”的话,说这仿佛已成了民族性。他忽然掏出一沓钞票,说这就是父亲被杀的那信封里的钱——昨天从凶手斯麦尔佳科夫手里拿到,在他上吊前一晚上他家去过;他当众宣布杀死父亲的是斯麦尔佳科夫、不是哥哥,“是他杀死的,但是我教他杀的”,又说“谁不希望父亲死呢”。他转向旁听群众斥责众人全是假惺惺、互相装腔作势,“一条毒蛇总想咬死另一条毒蛇”,当庭喊出“面包和马戏”。[6 处]

庭审当日傍晚至晚间,检察官演说约于下午八时开始

他随即谈起幻觉中那个“带尾巴的”客人,引用“Le diable n'existe point”(魔鬼并不存在),说它“一定在这里什么地方,就在那张陈列物证的桌子底下”,又斥它讲地质学上的大变动是蠢话,宣称宁付亿万兆年换取两秒钟的快乐;执达吏来架他,被他打倒在地,卫兵把他抓住,他尖叫着被拖出大厅。医生随后报告他发了严重的脑炎症,必须立刻送走;医生作证说他前天亲自到诊所去,声称醒时看见幻影、在街上遇见已死的人、魔鬼每晚到他家访问,却不肯接受治疗。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随即当庭供出他这两个月的情形:他为救“混蛋和凶手”哥哥急得几乎发疯,向她承认自己也不爱父亲、说不定也希望父亲死,把她当作惟一的朋友;他两次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过,有一次还对她说,若杀人的是斯麦尔佳科夫,他也有罪。她给他看了米卡的信,他这才相信杀人的是哥哥,受了很深的打击。叙述者说,卡捷琳娜看出他若供出杀人的是自己就会毁了自己,于是决定牺牲自己救他、救他的名誉。[6 处]

庭审当日;斯麦尔佳科夫于前一日自缢,伊凡·卡拉马佐夫于庭审当日脑炎发作

庭审时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在公诉人演说里把他当作“现代青年”的代表来分析:受过极好的教育、头脑极聪明,却对一切都没有信仰,否定和抹杀世间许多事物,正和他的父亲一样。检察官引已死的斯麦尔佳科夫的话——“如果儿子中间有谁性格上最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话,那就是伊凡·费多罗维奇”——说这话本该出于更聪明的观察者之口,又申明不愿再下进一步的结论,只说真理的直接的力量还活在他年轻的心里,家庭间的手足之情还没有被他的无信仰和道德上的犬儒主义淹没。据说检察官这样分析他的性格甚至出于不体面的动机:伊凡曾一两次在辩论时当众给过他难堪,他记住了这个仇、想乘机报复;叙述者说不能下这样的结论。检察官在演说末了又论到他缴到庭上的三千卢布,说钞票算不得证据:一星期前他与大厅里另外两人恰好偶然得知,伊凡·费多罗维奇曾把两张年息五厘、五千票面的库券、一共一万卢布寄到省城去兑现,钱在一个时期是大家都可能有的;又猜测他因仆人暴卒的消息,在脑炎发作的前夜起了“人已经死了,可以把事情推到他身上来拯救兄长”的念头,拿出一沓钱充作斯麦尔佳科夫临死交出的——这撒谎也许是无意识的。[出处]

米卡受审后的第五天,上午九点钟光景

法庭上那一幕闹出以后他发了脑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立刻吩咐把他抬到自己家中,不顾社会上难免的议论与责备,日夜守护;瓦尔文斯基赫尔岑斯图勃大夫为他治病,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名医当时已回了莫斯科,拒绝就病情发展的可能后果发表看法。[出处]受审后第五天他仍发着寒热、神智昏迷地躺在卡捷琳娜家,阿辽沙每天两次前来看望。[出处]营救米卡的越狱计划正是他在病前一手布置:待遣送第三批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犯人时动手,他已找过那批犯人的押送官;详细计划封在信封里留给卡捷琳娜,另留下近一万卢布作费用——就是检察官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派人去兑换现钞、在演词里提过的那笔钱。[2 处]他向卡捷琳娜透露计划时,说一旦定罪米卡可同格鲁申卡一块儿逃到外国去,卡捷琳娜一听就生气,他误以为她在为米卡吃醋,两人为此吵了三天嘴。[出处]

1870年代,庭审后数日

他持续昏迷发烧,住在卡捷琳娜家中养病。米卡在医院对阿辽沙说,伊凡弟弟比他们几个都有出息,应该活下去的是他,他会痊愈的;阿辽沙也抱着很大的指望,相信他能好起来。卡捷琳娜虽为他忧心,却几乎毫不怀疑他会康复——米卡向阿辽沙点破,她正是因为恐惧才反过来确信他会好起来。伊留莎下葬那日(米卡判决后第三日),他未在场,弟弟阿辽沙也未再提起过他的病情;他此后的下落书中未再交代。[5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