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叙述时点前十三年（老费多尔之死）；第一次婚姻在更早，米佳三岁时母亲出走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别名阿列克赛、阿辽沙、阿廖沙)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子、末子,第二位太太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所生,同母兄为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叙述开始时他二十岁,长兄德米特里二十八岁,同母兄伊凡二十四岁。^{[3 处]}

未注明具体年月;所述往事跨度约二十年(索菲亚婚后八年去世,又经两子成长至伊凡成人归来)

母亲在他四岁时去世。母亲死后他与哥哥一同被父亲弃在仆人木屋里,由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照看,随即被伏洛霍夫将军夫人接走;老夫人死后,省首席贵族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特别疼爱他,把他收养在家里很长时间,几乎直至成人。成年后他来到小城,入当地的本城修道院,住在那里已有一年光景,而且好像准备在那里关一辈子。叙述者称他是自己“未来的主人公”。^{[4 处]}

不详

他并不是宗教的狂信者,也决不是神秘主义的信徒,叙述者称他是一个“早熟的博爱者”:走进修道院,只因这条路向他的心灵提供了一个从世俗仇恨的黑暗里超升到爱的光明中去的最高理想。这条路所以打动他,是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佐西马长老——他如饥似渴的心灵对长老产生了一种初恋般的热爱。他完全相信长老是圣徒,心里藏着使一切人更新、在地上奠定真理的秘诀;不管怎么说他是圣徒——一切人都成为圣者、互相友爱、不分贫富高低、真正的基督天国降临,这就是他心中的梦想。^{[2 处]}

约一八六〇年代

叙述者第一次正面描绘阿辽沙时,说他是个身材匀称、脸色红润、目光清澈、全身健康的青年,中等个子,深褐色头发,端正而略长的椭圆脸,两只离得很开的、发亮的暗灰色眼睛;人很深沉,显然也很宁静。他笃信奇迹,但叙述者说信仰在现实派身上不是从奇迹里产生,而是奇迹从信仰里产生——一个现实派一旦有了信仰,势必同时承认奇迹。他本性诚实,渴望真理,一经相信就全心全意献身,要求迅速建立功绩,甘愿为此牺牲一切甚至性命;叙述者说这类青年人往往不明白,牺牲性命也许是各种牺牲中最容易的一种,更难的是从青春的生命中牺牲五六年光阴去从事艰难的学习。阿辽沙在严肃思索后对上帝与灵魂不死产生确信,立刻毫不做作地对自己说:“我愿为探寻灵魂不死而生活,决不半心半意。”叙述者说,像他这样的人一经断定灵魂与上帝并不存在,也会立刻成为无神论者和社会主义者——在叙述者看来,社会主义不单单是工人问题、或所谓第四种阶级的问题,主要是个无神论问题、无神论在现代的具体化的问题,也就是建筑巴比伦塔的问题:建筑这座高塔不靠上帝,不是为了从地上上升到天堂,而是为了把天堂搬到地面。^{[2 处]}

不详

他四岁时丧母,却一辈子记住母亲的脸和她和蔼的样子,那回忆在他是像一幅画:寂静的夏晚,落日斜晖从打开的窗户射入,屋角神像前点着神灯,母亲跪在那里歇斯底里地痛哭,两手捧着他伸到神像跟前求圣母庇护,奶娘跑进来把他抢走。据他的记忆,母亲的脸是疯狂却又美丽的;他不爱向人讲这段回忆。叙述者猜想,这段幼年回忆里也许还保存着市郊修道院的一点影子:母亲也许曾领他到那里去做晚祷,神像前落日斜晖的情景也许就来自那时——害疯癫病的母亲曾把他高举到神像跟前;他这次带着沉思的神情来到修道院,也许就为了看一看:这里是否真肯舍弃“所有的”,抑或也只肯舍弃“两个卢布”。^{[2 处]}

不详

他童年和少年时不好动,沉默寡言,却不是出于不信任或阴郁,而是有自己内心的思虑;他终身完全信赖人,却从没有人把他当作头脑简单或幼稚。他不愿做人们的裁判官,决不责备人,对一切都容忍,虽然时常痛心;到二十岁上走进父亲龌龊的淫窟,看不下去时只默默退出去,不带一点轻蔑或责备。他有一种极端的羞怯和贞洁:中学里听不得谈论女人的秽语,同学扳开他塞住耳朵的手冲他喊脏话,他只蹲下蜷着,默默忍受;后来同学不再缠他,也不再叫他“小姑娘”。他的功课永远优秀,却从不名列第一。^{[2 处]}

不详

恩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死后,他又在省立中学读了两年书;波列诺夫的遗孀随即带着全是女性的全家去意大利长期居住,他于是到了两位从未见过的远亲太太家里。他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从不过问自己是靠谁的钱生活,与从小自食其力、痛感寄人篱下的哥哥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正相反;叙述者说他一定是那种近似疯僧一类的青年,似乎完全不知道钱的价值——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因此说,这种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以不给他一个钱,把他放在百万人口的都市广场上,他也不会冻饿而死,因为马上就会有人给他食物,把他安排好。^[出处]

不详

中学还差一年毕业,他忽然对太太们说要到父亲那里去;太太们给他盘费和衣裳,他把钱退还一半,决定坐三等车。回到小城,父亲问他“没有毕业,回来干什么”,他不答;不久人们发现他在寻找母亲的坟墓。父亲已记不清续弦的葬处,是仆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领他到城郊公墓的远角,指给他看一块自掏腰包立起的铁制墓石。他在母亲坟上没有显出特别伤感,此后几乎整年没有再去。找到坟不久,他对父亲说想进本城修道院,修士们肯收他做见习修士,他郑重请求父亲许可;老人半醉着答应,说他名下约有两千卢布作“嫁妆”,又说自己早料到他会落到这个结局,还称他是“世上惟一的不责备我的人”。^{[5 处]}

约一八六〇年代

两位兄长的归来给阿辽沙留下极强烈的印象,他以前完全不认识他们。他与长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相识虽迟,却比与同母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更快熟络、更加投机;伊凡已住进父亲家两个月,两人朝夕相见却怎么也处不来。阿辽沙感到伊凡总在操心某种内心的、重要的事情,追求某个也许很难达到的目的,因此顾不到旁人;他也想到过,一个有学问的无神派是不是看不起一个愚蠢的小修士。德米特里带着相当的敬意评论伊凡,阿辽沙从他那里得知最近使两位兄长关系密切起来的那件重要事情的细节。^[出处]

约一八六〇年代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提议全家到佐西马长老的修道室去开一次家庭会议,以便得体地了结他与德米特里已无法忍耐的遗产纠纷,阿辽沙为此十分不安。他看出这许多人中只有德米特里郑重其事,父亲来是为了演一出丑角戏,伊凡与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来是出于最粗鲁的好奇,他生怕长老受辱,尤其担心米乌索夫巧妙的、有礼貌的嘲笑和伊凡话语里高傲的弦外之音。他托一个朋友转告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回信说将用全力自制,宁咬破舌头也决不对阿辽沙万分尊敬的圣者有所冒犯;阿辽沙看过信,并没有得到很大鼓舞。^{[2 处]}

正午十二时（会面按约定时间开始）

全家在长老修道室会面那场,他两颊绯红,觉得惭愧,不好的预感应验了;他低头站着,几乎要哭出来,觉得最奇怪的是自己寄以惟一希望、也惟一有力量阻止父亲的次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竟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低垂眼睛,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旁观,仿佛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全修道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宗教学校学生拉基金的想法,这一场他连看也不敢看拉基金一眼。长老并没生气,离开修道室时他气喘吁吁,心里很高兴。^{[3 处]}

不详;文中线索为星期四之后的两昼夜(约星期六)

长老接见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母女那天,丽萨·霍赫拉柯娃当着众人取笑他:她记得小时候他抱过她、常来教她念书,临别说过永远是好朋友,如今他在她面前却害羞得不敢看她;她一心捕捉他的眼光,阿辽沙受不住,身不由己地偷眼看她,脸一直红到两颊,最后藏到长老背后。丽萨又替他传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短字条,坚请他去她那里;他总共只见过她一次,十分惊讶,匆匆读完那张除坚请外什么理由也没说明的字条,仍答应了。长老当面答应丽萨,一定叫他去。^{[7 处]}

不详

长老回到修道室后,众人议论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论宗教法庭问题的文章,他怀着剧烈跳动的心看着这一切,整个谈话把他的心神彻底搅乱了;他偶然瞧了拉基金一眼,从拉基金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色上,猜出他的心乱得也不亚于自己。^[出处]

1860年代（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

丑剧收场时他几乎弄得不知所措:伊凡受长老祝福时,他脸上出现近乎畏惧的神情;长老向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下跪时,他惊得目瞪口呆,长老起来时竟来不及去扶。^{[2 处]}

未明

佐西马长老嘱咐他将来离开修道院、娶妻、在痛苦中寻找幸福,又预言自己将死,使他心里难受得一阵发紧——他相信长老的预言必定应验,想到没有长老以后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去院长那里赴宴的路上遇见拉基金,两人谈起长老向德米特里下跪的深意;拉基金断言哥哥们与父亲之间会发生犯罪时,他先是分辩“事情还不至于弄到这一步”,最后却低声承认自己心里也想到过这一层。他维护伊凡,说伊凡不会受金钱诱惑、追求的不是金钱而是解决思想问题、也许是在寻求苦难;拉基金讥他只配复述长老的话。他无意中脱口承认自己懂得情欲,又误以为格鲁申卡是拉基金的亲戚,惹得拉基金勃然大怒。^{[9 处]}

未明

院长请客吃饭时,他遵照长老的嘱咐到那里在旁侍候;父亲忽然回转闯进餐室当众撒泼,他一下子呆住了,一声不响注意观察着这出戏。父亲登车离去时隔着院子远远喊他,命令他当天就搬回家去,把枕头和被褥都带着,“以后不许你再来”。^{[3 处]}

夏季，午后三点多钟

离开修道院进城时,他对父亲“搬回家去”的命令并不当真,知道那不过是老人在“忘形”中为面子发出的,断定父亲还会放他回修道院;真正折磨他的是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惧怕。^[出处]在他记忆里她是一个美丽、骄傲、意志很强的女郎,用意高尚,为拯救已经对她犯有过错的德米特里哥哥而不遗余力,完全是出于心胸宽大;然而他走近她的住所时,背上还是一阵阵发凉。^[出处]他抄近路进城,在路过与父亲住宅相邻的邻家花园时被长兄拉过篱笆,听了他一场诗体的忏悔;他眼见哥哥处于近于疯狂的状态,仍答应替他去父亲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做个了结。^{[3 处]}

1860年代（小说故事时间；本段未注明具体日期）

在花园亭子里,长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忏悔转向一段具体的往事——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段四千五百卢布的纠葛。德米特里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卑劣欲望,阿辽沙却说不必为这些话脸红,“我也和你一样”:两人站在同一条欲望的阶梯上,他还在最下一层,德米特里大概已在第十三层;谁只要踏上最低的一层,就一定会升到最高的一层上去,因此能做到的人就该根本不踏上去,而他自己大概也不能。他急切地说“米卡,我知道你会把全部实情都说出来的”。这是他对情欲与罪的一次正面剖白。^{[3 处]}

未标明

长兄的忏悔在亭子里继续下去,把后半段也倒了出来: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如何用信向他求婚、他如何把三千卢布挥霍在格鲁申卡身上、如今要打发阿辽沙当天先到父亲那里讨三千卢布、再向卡嘉传话诀别。他答应替哥哥去办,又宽慰他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心地高尚、会理解这一切不幸并加以原谅;德米特里回说“她完全不会原谅的”,又说他决不会因还不出钱就自杀。他劝哥哥别绝望到活不下去,说“你确实不幸,但也并不像你自己所想的那样严重”。他相信上帝会安排得十分妥当、决不致出现可怕的事,德米特里则说“我既然派你去见父亲,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话,我相信奇迹”;他心事重重地动身去见父亲。^{[6 处]}

未标明具体年月

他在父亲家的饭桌旁赶上那场关于殉道士兵的争论,父亲用膝头碰他、要他说这正是“你的话题”;当伊凡赞许斯麦尔佳科夫所说的“两个沙漠隐士”时,他严正反驳“斯麦尔佳科夫完全不是俄罗斯人的信仰”,随即又微笑承认,那“移山的隐士”的特点本身“完全是俄罗斯式的”。^{[5 处]}

修道院聚会当日午饭后(具体年月未交代)

当天夜里他到父亲家去,正遇上父亲与伊凡喝着白兰地。父亲借酒兴问兄弟俩有没有上帝,他答“有上帝,也有灵魂不死。灵魂不死就在上帝里面”,与哥哥伊凡的“绝对的零”正相对。父亲随后讲起母亲:怎样在“适当的时候”忽然软瘫、跪着爬过去吻她的脚,把她逗出那种断续而神经质的轻笑声,又讲结婚头一年怎样当着她的面朝她当作奇迹创造者的神像吐唾沫,她两手捂脸、全身发抖、倒在地下。阿辽沙听着渐渐变了脸色,眼睛冒火,嘴唇哆嗦,忽然做出与母亲完全相同的举动——跳起来两手紧握、用手捂住脸,像被砍倒似地倒进椅子里,在无声的饮泣中浑身剧烈哆嗦。父亲吓得喊伊凡给他喷水,连说“这很像她,简直一模一样”。^{[4 处]}

夜间（具体日期无考）

德米特里当夜闯进父亲家、把父亲摔倒在地踹他的脸,他与伊凡合力拉开长兄,事后独自在父亲床头屏风后守了约一小时。老人醒来只信他一人,把圣母像送给他、准他回修道院,又央他探明格鲁申卡究竟愿意跟谁;他应允次日早晨再去,且对谁也不讲,连伊凡也不说。在院子里与伊凡话别时,他问出关键一问——每个人是否有权决定别人谁值得活下去、谁不值得;伊凡答“谁没有希望的权利呢”,兄弟俩第一次紧紧握手。^{[8 处]}

不详（当日傍晚七时）

从父亲家出来,他心情比进去时更失望懊丧,几乎近于绝望,又怕理清这一天的头绪;他认定最后成为彻底而不幸者的只会是长兄,同时又感到伊凡哥哥向他靠近的一步竟使他惧怕。他本怕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此刻却毫不害怕,反而忙着要去。他转达了哥哥诀别的“致意”,讲了自己亲眼见到的父子那场冲突;她引他见了格鲁申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格鲁申卡本人,“野兽”的印象动摇了: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可爱的女人,脸上带着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神情,说话却拉长腔调、做作得叫他觉得矛盾;他在她面前脸红、颤抖,心一直不安。格鲁申卡当场羞辱卡捷琳娜、揭出她黄昏到男人寓所去要钱的旧事,他拼命拦住要扑过去的卡捷琳娜,又劝不住格鲁申卡,由她扬长而去;他走出门来脚步都迈不稳,把女仆追上递来的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的信下意识塞进口袋。^{[8 处]}

某日黄昏至深夜（佐西马长老临终前一两天内）

归途在十字路口被长兄德米特里截住,听他诉说了等死的念头和吓人的玩笑,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那场羞辱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又听了他胸中藏着“不名誉的事”的坦白,目送他仿佛永远离开,一路心颤地自问为何再见不到他,决意明天定要去找他。走回庵舍,见习修士波尔菲里与佩西神父守在佐西马长老的修道室里:长老病势恶化,昏睡难醒,连照例的晚间谈话也停了;他刚醒过几分钟,请求向修士们转致祝福、打算明早受一次圣秘礼,提到阿辽沙时说“我就是祝福他要他这样的;他的位置是在那里,目前还不是在这里”。阿辽沙于是坚定地决定明天决不出修道院一步,守着长老直到他去世。临睡前祈祷时,他摸到衣袋里那封玫瑰色的小信,打开才知是丽萨·霍赫拉柯娃写来的情书——她自莫斯科童年时起就爱他,要与他白头到老,先决条件是他脱离修道院。他把信读了两遍,轻声而甜蜜地笑了,画了十字,祷毕安然入睡。^{[9 处]}

佐西马长老临终之日(自清晨起)

长老临终那天清早,他天还没亮就被叫醒,守在长老身边,看他行圣餐礼与临终涂油礼、逐批与修士诀别。拉基金带回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的信,他把信转交给佩西神父作为证据。长老对他说自己也许活不过今天了,又嘱他先到答应过的父亲、两位哥哥那里去,说不在他面前听自己说出在世上最后一句话、并把它作为对阿辽沙的最后遗言,是不会死的。他满心欢喜地走出修道院,佩西神父追出来称他“我的孤儿”,为他祝福,说世间的科学虽把一切神圣的东西分析殆尽,那整体却仍不可动摇地屹立着,连无神派心里也保持着基督的形象。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严峻司祭成了他新的朋友和热爱他的新导师,仿佛长老在临死前把他遗交给了他。^{[5 处]}

某日早晨

他依长老的嘱咐先到父亲家去。老人独自在家,带着一夜被踹肿的脸,对他先冷淡、随即又推心置腹,只想从他嘴里探明米卡与格鲁申卡的意向;他照实答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决不肯离开米卡。老人本动念要出钱让米卡离开本地、与格鲁申卡分手,话未说完又翻悔,嘱咐他什么也别对米卡讲。他只拿了一个三戈比的法国式小面包,临别老人却留住他,请他明天来吃特制的鱼羹。^{[4 处]}

书中某一日，前一夜争吵之后的白天（具体日期未注明）

从父亲家出来,他往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家去,半路在通往米哈依洛夫街的小桥边遇见一群小学生:六个孩子正用石子围攻河对岸一个瘦小苍白的同学,据说那孩子曾在教室里用铅笔刀扎伤同学克拉索特金、出了血,克拉索特金却不愿告发。他素来不能漠然从小孩身旁走过,便上前劝止,又走过小桥站到那孩子面前;孩子骂他“穿绸裤子的修士”,从背后连掷石块,又蹿上来咬住他的左手中指,直咬到骨头,血流如注。他不还手也不责备,只问他“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对的事”;男孩望他一眼,忽然放声大哭,转身跑上米哈依洛夫街。他望着孩子的背影,决定只要自己有时间,一定要去找到他,弄清这个哑谜。^{[6 处]}

19世纪中叶俄国外省(原文未标明年份)

到了霍赫拉柯娃家,丽萨·霍赫拉柯娃趁母亲走开的空隙向他要回头天那封情书,自称那是愚蠢的玩笑;他告诉她信留在修道院里,又说自己完全相信信里的话——佐西马长老一死他就离开修道院,完成学业,一到合法年龄就与她结婚,并答应亲自用椅子推她、相信她到那时会痊愈。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随即点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爱的是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却让自己相信爱的是德米特里,带他进客厅去见这位正在等候他的客人。^{[5 处]}

原文未注明具体年月；文本中只有相对时间（斯涅吉辽夫受辱约在一周前，伊凡次日赴莫斯科）

走进客厅,他正撞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当众宣布永不丢弃德米特里的一幕。一个月来他早听人暗示伊凡爱她、想把她从米卡手里“抢夺”过去,心里一直不安;这时他忽然脱口说出自己恍然悟到的“实话”——她并不爱德米特里,从一开始就不爱,她折磨伊凡只是因为爱他,对德米特里的爱只是出于自我折磨的造作。她骂他是“小疯子”,伊凡却随即接话剖白了自己的爱情与决裂。他当场就悔恨自己的多嘴,认定这一切全怪自己,羞愧得用手捂住脸,霍赫拉柯娃夫人反说他“像天使一样”。他临走接受了卡捷琳娜的托付:到穷困的退职上尉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家去送二百卢布。丽萨隔着门叫住他,不许他进门,只问他干了什么“突然成了天使”,他说自己干了可怕的蠢事、心里十分苦恼,随即跑出屋去。^{[10 处]}

佐西马长老临终前夕(具体年月无考)

从霍赫拉柯娃家出来,他一路为那句脱口而出的“实话”羞愧悔恨,却决意不再用悔恨折磨自己、一心去办实际事。他先到湖滨路胡同找长兄,德米特里不在家——老木匠房东按嘱咐答他有三天没来住了。他走进斯涅吉辽夫住的农舍,认出布幔后发着寒热的男孩正是咬他手指的小学生,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恨自己:他是侮辱他父亲的人的兄弟。他向上尉转达德米特里的悔意,说哥哥愿意当众请求宽恕,即使跪在他点名的、字号叫“京都”的酒店里也行;一家人的贫病与那句“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总得有人来爱”把他打动,他应声说“这话对极了”。上尉最后把他拉到街上,说要在屋外了结正事。^{[8 处]}

九月（秋季）

在街上,上尉一路向他倾吐全家的屈辱、伊留莎的伤势与孩子那些憋着的心事;他起誓要叫哥哥当众下跪赔罪,又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转交二百卢布,说是“姊妹”送来的心意。上尉起初狂喜地盘算这笔钱能怎样救全家,随即忽然变脸,把钞票揉皱踩进沙里,嚷道不能出卖自己的名誉。他目送跑远的上尉,明白对方为什么不回头——要是拿了钱,往后就没法对儿子说话——于是从沙里拾起钞票、抹平,动身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报告这次使命的结果。^{[6 处]}

未标绝对年份;场景在佐西马长老临终之前

再上霍赫拉柯娃家时,他在丽萨房里讲起上尉践踏钞票的场面,说出自己的剖解:那人胆怯、受尽折磨而心肠很好,恼火的是自己在他面前过分老实地流露了见到钱大喜过望的心情、那么快就把他当作朋友,才把钱扔下践踏,以挽回体面;他断定明天再送去那二百卢布最是容易——那人已经表明了自己的人格,而重要的是让他相信,虽然用着他们的钱,他仍同大家平等、甚至还要高些:受屈辱的人最难堪的,就是大家忽然全以恩人的姿态对待他。丽萨随即向他坦白昨天的信是正经的,两人于是订下婚约:他对她说,自己不久就要完全离开修道院,一踏进社会就必须成家,这是长老吩咐过的,除她以外还有谁会要他;她则发誓在一切事情上服从他、一辈子让着他,称他“您今后仿佛是我的良心”。他说她像小姑娘那样笑、却像殉道者那样考虑问题。^{[7 处]}

未标绝对年份;场景在佐西马长老临终之前

他这天还对丽萨吐出隐忧:两位哥哥与父亲都在害自己、也在害别人,这里有佩西神父所说的“卡拉马佐夫式的原始力量”;他自问“我是修士吗”,又说“可我也许连上帝都不信”,还说自己最知己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人(佐西马长老)就要离开这世界,往后只剩他一个人了。她催他乘长老还活着赶紧去,说今天要为他祷告。她母亲把这一切偷听了去,事后在楼梯口拦住他,把这门亲事斥为“孩子气的空话”,自称像《聪明误》最后一幕里的法穆索夫——恰茨基是阿辽沙、索菲亚是丽萨——坚请他把信交出来;他拒绝,说明天再来,冲下楼梯跑到街上去了。^{[8 处]}

午后两点多钟(具体日期未明)

跑出街来,他心里“即将发生一种难以避免的可怕灾祸”的预感一时比一时强烈,决意先找到长兄,哪怕今天不回修道院:他翻过邻家围墙,在昨日的凉亭里等候,却先撞见斯麦尔佳科夫与房东的女儿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在花园长椅上闲坐。斯麦尔佳科夫告诉他,伊凡哥哥天刚亮就打发他来约德米特里到集市上的京都酒店吃午饭,德米特里不在家;他立刻赶到酒店,伊凡正独自在单间雅座里吃饭,在窗口探身招呼他。^{[5 处]}

未标明具体年代

在京都酒店里,这场谈话是他与伊凡哥哥第一次真正的交心。他点了鱼羹和茶,尝着记忆里波列诺夫家里的樱桃果酱,听伊凡承认自己不信宇宙秩序却仍渴望生活;他接过话说,世界上大家都应该首先爱生活,应当首先去爱、而不去管什么逻辑,先爱生活本身甚于爱它的意义,然后才能明了它的意义,又说伊凡既然爱生活,事情就已做成一半、得到一半,该努力的是后一半,“那样你就得救了”。他告诉伊凡,自己确实要离开修道院——长老佐西马长老打发他到俗世里来;又把遇见斯麦尔佳科夫的一段讲给他听。谈起德米特里哥哥与父亲会落个什么结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这场谈话以伊凡自白“我不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答应解释原因为句点。^{[10 处]}

1870年代（在1876年保加利亚四月起义之后）

伊凡随即向他展开一场关于孩童痛苦的论述。他先以佐西马长老“脸会妨碍爱”的话作答,又说自己也愿受点折磨;听到将军放猎犬撕碎农奴童的故事,伊凡问该把将军怎样时,他低声说出“枪毙”,随即自认这话荒唐,伊凡却说这证明他小心眼里也藏着个小魔鬼。伊凡宣布把入场券退还上帝、拒绝以孩子的眼泪换和谐,他称之为“叛逆”;当伊凡问他愿不愿做一座必须残害一个孩子才能建成的“人类命运大厦”的建筑师,他断然说不。伊凡问世上有没有人有权利宽恕,他答基督——“惟一的无罪的人”为一切人流出了清白无辜的血,大厦正是建立在他上面。伊凡随即转述自己的诗《宗教大法官》,称他为惟一的听众。^{[10 处]}

诗中故事发生于十六世纪;兄弟对话的具体年月未注明

伊凡把《宗教大法官》全诗讲给他听,他默默听着,屡次想打断又自己克制住,末了涨红脸嚷起来:这诗是对于耶稣的赞美,不是咒骂;大法官那一套是“罗马”的谎言、是耶稣会士们的东西,那些人只是一支以教皇为首的罗马军队,为夺取权力与奴役人,而且不信上帝——“你的那个宗教法官不信仰上帝,这就是他的全部秘密”。伊凡反问这类人中间会不会有真心爱人类、自己啃过树根的受苦者,他仍断言“单单是无神,这是他们的全部秘密”。他问诗怎样收尾,听到那沉默的一吻后悲哀地问“你也同他一样么”;伊凡笑称这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写的愚蠢的诗,他才略略释然。分手时他默默走过去吻伊凡的嘴唇,被伊凡笑着叫作“文抄公”。伊凡转身走后,他几乎奔跑着回修道院,天色已黑,风又吹起来,一种新的、无法解释的念头在他心里增长;他想着伊凡所说的“Pater Seraphicus”,认定惟有这位——佐西马长老——能拯救自己免受伊凡的影响。他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奇怪:与伊凡分手以后,自己竟忽然完全忘记了德米特里哥哥——就在当天早晨几小时前,他还决定无论如何要找到他、甚至当夜不回修道院去也在所不惜。^{[10 处]}

未注明（仅相对时间：长老临终之日，德米特里叩头事件的次日）

当晚他回到庵舍,长老已经起床,坐在修道室里同客人闲谈,见他站在门旁就快乐地微笑、伸手唤他;他走到长老面前跪下,哭了。长老叫他明早赶紧去找德米特里哥哥,说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住什么可怕的事情,又透露自己昨天向德米特里叩头,正是向他将要遭遇的大苦难叩头——他曾在德米特里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整个命运。长老随即向客人说出多年爱他的缘由:他的脸让长老想起童年时亲眼看着死去的哥哥,两人在精神上相像极了,长老一生许多次暗中为他的容貌祝福;长老叮嘱他离开修道院、到尘世中去像修士那样生活,说他会有许多敌人,但连敌人也会爱他,生活会给他带来许多不幸,而他会恰恰为了这些不幸感到幸福、并祝福生活。长老最后说要把自己哥哥的故事讲出来;这段最后的谈话后来由阿辽沙在长老去世几天后凭记忆追记下来。^{[5 处]}

19世纪(文中仅称“本世纪”,确切年份未言明)

长老圆寂后他守在灵前。天亮前佩西神父在隐修庵最远一角、一座以苦行著名的已故长老约伯的墓碑后面找到他:他背朝庵舍、脸向栅栏,两手捂脸无声痛哭,哭得全身震颤;佩西劝他应该喜欢而不是哭泣,说今天是长老“日子里最伟大的一天”。午后长老遗体发出腐臭气味,反长老制的人乘机抬头;叙述者说,这个事件几乎成为他心灵发生转折和激变的关键——他的理智受到震撼,却在此后一生中彻底地巩固了它。做礼拜的钟声响起时,他迎面从佩西神父身边走过,不回答要去哪里、不肯领受祝福,只苦笑一下,摆了摆手,连礼貌也不顾,快步走向大门径自走出隐修庵;佩西神父望着他的背影说:“你还会回来的!”^{[5 处]}

佐西马长老逝世次日

这起腐臭风波在阿辽沙心里落成一个结:这不是奇迹落空,而是“最高的公理”被破坏——他全部的爱都倾注在这位敬爱到崇拜地步的长老身上,长老应得的尊荣反遭讪笑与贬低,他感到心受了残酷的创伤。他趴在隐修庵外的松林里、脸伏地上,被拉基金找到;拉基金嘲他难道只为“老头子发了臭”才这样,他回答自己“原来相信,现在也相信,而且愿意相信,将来还要相信”。叙述者说他的不安正因信仰坚定而生,不是信仰动摇;他依旧爱上帝,却像哥哥伊凡那样对世界怀有怨言,说“我并没有对我的上帝造反,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罢了”。拉基金用腊肠和伏特加引他进城,他心里一度闪过关于大哥德米特里的一分钟也不能再拖延的义务,念头却随即飞走,他终于跟着拉基金向格鲁申卡家走去。^{[6 处]}

佐西马长老去世当天的夜晚

这一夜在格鲁申卡家,他经历了长老圆寂后心灵的一次复元。他原抱着“管它哩,随它去吧”的自暴自弃进门,格鲁申卡却像待亲人一样接待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甚至坐到他膝上,把他称作自己的良心。她向他讲起一棵葱的寓言(见一棵葱),自认是那个一生只施舍过一棵葱的恶农妇;他答道,他递给她的正是一棵极小的葱,“不过这样”——两人都哭了。他对她说,自己原想遇到一个邪恶的心灵,却遇见了一个诚恳的姊妹、一个无价之宝——一个充满爱的心灵;她说他是世上第一个怜惜她的人。格鲁申卡当夜抛下一切,决意去莫克洛叶投奔旧日军官,临行托他转告长兄米卡“不要记我这坏女人的仇”。他独自走出城外,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拉基金在半路与他翻了脸,把他一人扔在黑暗里。^{[6 处]}

秋季晚间九时过后（佐西马长老去世当日）；年份未载

回到修道院已是夜里,他在佐西马长老灵前陪佩西神父守夜。佩西神父诵读《约翰福音》加利利的迦拿婚筵一段,他半睡半醒,在灵见里看见婚筵的场面:已故的长老穿着生前会客的衣裳、愉快安详地笑着走来,说自己也被邀赴席,“我舍了一棵葱,所以我也在这里”,又说阿辽沙今天给了一个饥渴的女人一棵小葱,吩咐他不要怕基督,“开始做你的事业吧”。他醒后走到灵柩前站了片刻,随即走出修道室,在满天星斗的黑夜里直挺挺仆倒在地上,怀着欢乐流泪吻着大地,发誓永远爱它,感到有某种坚定、无可摇撼的东西像穹苍一般印入了心灵——叙述者说,他倒地时是软弱的少年,站起来时却成了一生坚定的战士,这个时刻他以后一辈子永远不忘。三天后他离开修道院,履行长老吩咐他“到尘世上去生活”的遗言。^{[8 处]}

深冬星期天上午，弑父案审判前两日

离开修道院后他住在俗世:长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因卡拉马佐夫弑父案被押在城里,审判定在明后天;他仍每天带十来个小学生去看望垂危的伊留莎——最初正是他把孩子们引去的。小学生克拉索特金觉得这很古怪:哥哥就要为那么大的罪受审判了,他反倒有时间同小孩们一起干这种多愁善感的事;克拉索特金又说他始终是个谜,想弄清对他的看法。^{[3 处]}

弑父案发生后、伊留莎病危的寒冷时节

与克拉索特金初见那天,他已完全脱去修道服:一身裁制得很好的常礼服、一顶细软的圆盆帽,头发剪得短短的,相貌俊秀,脸上总带着快乐而温柔恬静的神气;听说柯里亚来了,他不戴帽子、穿着屋里衣服就急忙跑出来迎接。两人谈到垂危的伊留莎,他转述孩子反复说的话——“爸爸,我生病是因为我弄死了茹奇卡,这是上帝惩罚我”;说到孩子的父亲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他替那个“小丑”辩解:有一种人有着很深的感情,却因某种原因受了压抑,小丑行为正是对人们长期低声下气之后的一种狠狠嘲讽;上尉现在把世上的一切都寄托在伊留莎身上,伊留莎一死,他不是伤心得发疯,就是自杀。他见柯里亚把孩子的游戏看得郑重,便说学生们做打仗、做强盗的游戏正是萌芽状态的艺术,是年轻心灵里正在诞生的对艺术的需要;临了他握住孩子的手说“我也跟您学习”。^{[5 处]}在伊留莎床边,他站在门边,见克拉索特金要提起茹奇卡便皱眉摇头示意,后来听这孩子把世界史称作“人类干的许多蠢事”、把古典文学课说成“警察手段”,只含蓄地回一句“我不赞成”;医生马车到时,他走到伊留莎跟前替病人整理枕头。^{[5 处]}

伊留莎病危的当日（医生前来诊治）

医生进屋给伊留莎诊治时,他与柯里亚留在屋外等候,作了一场倾心的长谈。他完全平等待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任他自称社会主义者、引伏尔泰和别林斯基来试探自己,只温和地说伏尔泰对上帝和人类都爱得不多,又说他这些念头“不是自己读来的,是有人教的”;谈到别林斯基那句基督若活在当代会参加革命党的说法,他说别林斯基从没写过这样的话。他转述一位在俄国住过的德国侨民的话——拿一张星图给俄国学生看,第二天他会修改过才交还——来形容当代青年“无知无识而又狂妄自负”;又说魔鬼化身为自负,钻进了整个年轻一代,劝柯里亚要紧的是“不该跟大家一样”。临了他预言这孩子会终身是个很不幸的人、但在大体上还是会赞美生活;柯里亚回说“您是先知”,两人约定结为知己。^{[9 处]}医生出来时,柯里亚故意出言冒犯,他喝令再说一句话就绝交,柯里亚便止住,说全世界只有他一人能命令自己;柯里亚随后问起上尉喊的”如果我忘掉了你,耶路撒冷”,他告诉孩子这是圣经上的话,意思是为别的什么忘掉最宝贵的东西就该受惩罚。^{[4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开庭前夕

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足病卧床期间,他到霍赫拉柯娃家来,本是赴丽萨·霍赫拉柯娃的坚请——丽萨瞒着母亲打发丫头说有“极要紧的事情”——却被女主人拦住,听了一场关于案件与“精神错乱”的长谈:他读毕《流言》报上那篇匿名特讯,对太太断言是拉基金所写只答了一声“也许”;对太太主张米卡应凭精神错乱被赦免的一席话,他平静地插嘴纠正“但是他并没有杀人呀”。他一心想赶紧脱身去看长兄米卡,末了还是先向丽萨房里走去。^{[4 处]}

德米特里弑父案发后、开庭前的侦查候审期

丽萨房里那场谈话,他听得认真。她说庆幸不做他的妻子、盼望有人折磨她、想放火烧屋,说大家暗地里都爱犯罪、如今米卡因弑父受审大家就都爱他,他答道“人有些时候是爱犯罪的”,又说这是病;她讲起自己梦见满屋小鬼、画十字退走、骂上帝又涌来的梦,他说自己也做同样的梦;她讲读来的犹太人把四岁孩子剁指钉墙的故事、承认曾写信请一个人来而那人只坐了五分钟便走,他答那人并不比谁更瞧不起她,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所以连她也瞧不起。末了她把一封写明给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信塞进他手里,逼他当天送到,不然就服毒自杀;他应下,把信放进口袋下楼,走出门去竟忘了去看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柯娃太太。^{[5 处]}

十一月，审判前一日傍晚（狱中探视时）

开庭前夜深夜,他进监狱去看长兄米卡,在门口正遇拉基金离开——拉基金近来很不愿见他,别过头只顾扣大衣。米卡这夜把压在心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一个“新人”已在自己身上复活,他准备去矿山挖二十年矿、为着“娃娃”去流放,罪犯少不了上帝,他们将在“地底下”对上帝唱悲哀的赞美诗;又说伊凡是狮身人面的怪物,永远默不作声,私下只有一次说过父亲的想法是正确的。米卡随即把最大的秘密交给他:伊凡建议他同格鲁申卡越狱逃往美国,一万卢布办越狱、两万做路费,一切早已安排,却绝对不许他告诉阿辽沙——怕阿辽沙成为他的良心,使他不肯逃;米卡把决定权交给他,嘱他等判决后再定。临别米卡发狂地问他信不信自己杀了人,他举起右手、发自肺腑地说,从来连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米卡仿佛再生,最后说“你要爱伊凡呀”。阿辽沙走出监狱时泪流满面,才看清哥哥心灵里那种毫无出路的深沉忧伤与绝望;他本在早晨就想见伊凡,如今更急着去找他。^{[12 处]}

弑父案发生后约一个半月的时段（第三次探视斯麦尔佳科夫之时），正文回溯案发后第五日至此后数周

惨剧后他从一开始就与全城人的意见相反:伊凡从莫斯科回来,头一个遇见的就是他,见他对于米卡连疑惑也不疑惑、却直截了当指责斯麦尔佳科夫是凶手,十分惊讶,只把这看法归因于他对米卡的手足之情。他从不主动去找伊凡谈米卡的案子,只回答伊凡的问话。伊凡第一次会晤斯麦尔佳科夫约两星期后,在街上拦住他,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保留“希望的权利”,是否当时就已想到他是在希望父亲死去、甚至希望“一条毒蛇吞噬另一条毒蛇”、由德米特里尽快把父亲杀掉;他照实承认都想到过。伊凡说了声“谢谢”扔下他径自走开,从此他觉察到伊凡哥哥开始决然地疏远、甚至厌恶他起来,后来他自己也不再到伊凡那里去了。^{[3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审判前夕,他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去——已一个多星期没见她,窗里有亮光,他按铃上楼,正撞见哥哥伊凡下楼出来。他替德米特里传话,请她怜惜自己、不要在法庭上供出两人初次相识时为那笔钱叩头的事;她不肯答应,反复追问杀人的究竟是不是德米特里,又对他说伊凡疯了。她抓住他,催他去追伊凡,他追上哥哥,转交丽萨·霍赫拉柯娃的信,伊凡连信封也不拆就撕碎抛去,又轻蔑地说不能做她的保姆。^{[7 处]}

弑父案发生约两个月后的开庭前夜

谈起卡嘉,伊凡说出她手里握有德米特里亲笔写的、像数学公式那么清楚证明他弑父的凭据,他激烈反驳“这样的凭据是不可能有的”,因为凶手不是德米特里;伊凡反问他“那么照您看来,谁是凶手”,他低声答“你自己知道是谁”——说的是斯麦尔佳科夫。他随即近乎耳语地说出“杀死父亲的不是你……上帝让我来对你说这句话的”,又说这两个月来伊凡独自一人时多次责备自己、自行承认凶手就是自己;伊凡抓住他肩膀,问夜里“他”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场、看见“他”没有,随即恢复镇定,宣布从此与他断绝关系、“大概是永远的”,勒令他当夜别到自己那里去,转身径自走去。他在后面喊“要是今天你发生什么事情,首先请你要想到我呀”,伊凡没有回答;他站在十字路口的街灯下,直到伊凡在黑暗里消失,才转身回家。^{[11 处]}他与伊凡都单独住在外面,谁也不想住进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空下来的房子:他在一个小市民家里租了一个带家具的房间。^[出处]

开庭前一天深夜,近午夜

开庭前夜,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跑到他的寓所报知斯麦尔佳科夫吊死的消息——她见尸后哪儿也没去呈报,先奔来找他,据他形容简直像个疯子,浑身哆嗦得像一片树叶。他同她赶到木屋,见了吊在墙钉上的尸体与桌上的字条,把字条留在原处,径直到警察局长那里报告,“以后就从那里直接上”伊凡哥哥那里来。伊凡正独自与幻觉中的魔鬼周旋,一见他就说“我已经知道他上吊了”;他听伊凡剖白那魔鬼就是他自己,用湿手巾给哥哥扎在头上,扶他上床,陪坐在旁边整整两个钟头,临睡为米卡和伊凡祈祷。他看懂了伊凡的病:“作出高傲的决定的痛苦,深刻的良心谴责”——伊凡所不信仰的上帝和他的真理,把一颗倔强不驯的心制服了;他明白斯麦尔佳科夫一死就没有人相信伊凡的供词,伊凡却仍会前去自首。他静静微笑,心想“上帝总会战胜的”。^{[2 处]}

未载明(就本段文字而言,庭审紧接斯麦尔佳科夫自缢之后)

开庭审理卡拉马佐夫案时,他被传唤作证,免予宣誓,全场对他异常温和同情。他对长兄的证词谦虚而拘谨,形容他暴躁而耽于情欲,却是正直、骄傲、宽容、乐意自我牺牲的人,断然否定他会图财害命,并以洪亮的声音当众断言“杀死我父亲的不是他”;检察官问他以什么事实为据,他承认除了对哥哥人品的信任没有任何证据。费丘科维奇问起惨剧前两人最后一次会晤,他忽然想起米卡那夜在树下捶着胸脯上部、几次反复说有恢复名誉的手段——他当时以为那是指自己的心,还觉得心不该在那么高的地方——如今才明白那里缝着装着一千五百卢布的护身香囊,米卡当庭证实了他的回想;这桩证词成为证明香囊确曾存在、米卡没有撒谎的第一件证据。^{[4 处]}

庭审当日傍晚至晚间,检察官演说约于下午八时开始

伊凡·费多罗维奇当庭崩溃时,他忽然从椅子上跳起身来,痛苦地喊了一声,又对法庭嚷道“他有病,不要相信他,他害了脑炎”,想从座位上跑到哥哥跟前去;执达吏已经攥住伊凡的手。^{[3 处]}

约1870年代（1864年司法改革之后）

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公诉人演说把他列为三兄弟之一来分析:说他虔信上帝、性格温顺,与哥哥伊凡阴沉而带腐化作用的世界观相反,投奔修道院在检察官看来是出于一种“胆怯的绝望”——现代知识社会里许多人因怕犬儒主义和它的腐化作用,把一切罪恶都错误地归咎于欧洲文明,于是抱着这样的绝望投到“家乡的土壤”上去,求在衰弱的母亲干瘪的胸前安安静静睡一辈子。检察官祝愿他前途无限,又担心他的乐观与对“人民理想”的渴慕日后会变为蒙昧的神秘主义与顽固的沙文主义——在检察官眼里,这两种东西对民族的流毒比盲目抄袭欧洲文明所产生的腐化更厉害。^[出处]

米卡受审后的第五天，上午九点钟光景

米卡受审后第五天上午,他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为营救长兄的安排与她的去就相商;伊凡病倒在她家中,他每天两次前去看望。^[出处]他受托劝米卡接受伊凡布置好的越狱计划,又转达米卡的心愿,请卡捷琳娜到狱中见长兄一面、只要在门口露一露面——他说米卡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理解了自己对卡捷琳娜犯下的侮辱,自认“无法饶恕”,又说“他的手是干净的,他的手上没有血”。^{[2 处]}卡捷琳娜先说不去,末了哭着答应,却要他不要预先告诉米卡。^{[2 处]}

1870年代,庭审后数日

判决后米卡神经性寒热发作,进了市立医院囚犯科,他每天去看望长兄,替他传递卡捷琳娜将来探视的消息。他听米卡说出逃往美国的打算,表明自己的看法:米卡没有罪,这样的十字架对他是太重了,不管逃到哪儿,只要今后终身记住那另一个人、为此感到更大的责任,也就够了,他自己决不责备他,若伊凡和卡嘉委托他去行贿,他也会照办。卡捷琳娜到医院来,他目睹两人和解,随后格鲁申卡闯进来拒绝饶恕;他追出医院,在围墙外面追上卡捷琳娜,替米卡解释他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来。她请他离开,说他已误了时间——他正赶着去参加伊留莎的葬礼。^{[5 处]}

德米特里宣判后第三天,天气已冷(深秋至初冬)

米卡的判决下来后第三天,伊留莎去世。阿辽沙赶到时,十二个小学生已候在门口,为首的柯里亚·克拉索特金当面问他哥哥到底有没有罪;他回答杀人的是仆人,哥哥没有罪。出殡后,他站在伊留莎生前与父亲常去的大石头旁边,对同学们说:要一辈子记住伊留莎、也永不互相遗忘,儿童时代从父母家里留下的美好回忆是世上最高尚、最健康、对未来最有益的东西,也许正是它会阻止人将来做出最大的坏事;他发誓记住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嘱咐大家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永远不要互相遗忘,又回答柯里亚的提问说,大家死后一定会复活、会快乐地相见。他对同学们说,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这座城市,还要照顾两个哥哥,一个就要去流放,另一个病得快死。^{[9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