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核心人物 · 登场 84 章最后更新 2026-08-13

安娜·卡列尼娜

别名卡列宁夫人卡列尼娜安娜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尼娜

彼得堡高官卡列宁之妻,奥布隆斯基之妹,因与近卫军官弗龙斯基相爱而离家出走、最终卧轨自杀的贵族女性。

出场分布84 / 239

卷1卷2卷3卷4卷5卷6卷7卷8

命运线

编年全传 · 104

清晨

安娜·卡列尼娜(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尼娜)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的妹妹。兄嫂失和期间,她打来电报告知次日只身抵达,家人视她的来访为夫妻和好的转机[出处]。奥布隆斯基嘱亲信马特维把电报交给嫂嫂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由她为小姑安排楼上的住处[出处]。抵达当日,奥布隆斯基先告诉妻子安娜当天就到,多莉仍不肯见她[2 处];他随即吩咐马特维与玛丽亚收拾休息室,准备妹妹入住[出处]。抵达当日早上,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彼得堡火车站迎候她乘坐的从彼得堡来的火车;同来接母亲的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也站在站台上,从奥布隆斯基口中听到“卡列宁夫人”这个名字[2 处]

冬季

列车从彼得堡开来时,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安排她与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同乘一个包厢,两人一路谈个不停;她告诉这位老夫人,自己有一个八岁的儿子,生平头一次离开他,放心不下[2 处]。车到站,她在车厢门口与来接母亲、正要进车厢的弗龙斯基打了个照面;她那双在浓密睫毛下显得阴暗的灰色眼睛亲切而留神地盯了他一下,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生气和过剩的生命力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微笑中显现出来[出处]。哥哥到后,她用左臂搂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吻他,又回车厢向伯爵夫人道别,与弗龙斯基握手时那大胆有力的紧握使他快乐;她挽着哥哥走出车站,迅速的步子以奇特的轻盈支撑着她相当丰满的身体[2 处]。出站正逢一个护路工被倒开的火车轧死,她亲眼看见尸体,坐进马车时嘴唇颤抖、竭力忍住眼泪,对哥哥说“这是不祥之兆”[2 处]。她先问哥哥认识弗龙斯基多久,哥哥告诉她大家都希望弗龙斯基和基蒂结婚;她摇摇头,像要摇落什么多余而压迫着她的东西,让哥哥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她——她就是为调解哥哥夫妻失和的事专程来的[3 处]

不详

到哥哥家后她径直去嫂嫂房里。她进门一一记起每个孩子的名字、出生年月、性情和害过的疾病,又吻了与自己儿子谢廖沙同岁的侄女塔尼娅,这让多莉不能不感激[2 处]。只剩两人时,她一句“他告诉我了”挑明来意,却不说老一套的安慰话,只说从心里替多莉难过,眼泪从浓密睫毛下涌出[3 处]。听过多莉八年来被蒙在鼓里的自述,她替哥哥辩解:他悔恨得无地自容,为孩子的缘故羞愧,又爱妻子胜过世界上的一切[2 处];又向多莉说破这类男子的心理——也许不忠实,却把家庭和妻子看得神圣,对情妇始终轻视,在她们与家庭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出处]。多莉问她若处此境地能否饶恕,她想了一想,答道“我能够,我能够,我能够”,会像从不曾发生过这事一样地饶恕[2 处]

未明示

在奥布隆斯基家住下后,她整天待在家里,没有接见任何来访者,整个早晨与嫂嫂和孩子们在一起,只送了个字条给哥哥,叫他一定回来吃午饭[出处]。午饭后她走到哥哥面前,快活地使着眼色,替他画十字,目示门边——“去吧,上帝保佑你”——他扔下雪茄走开了,夫妻由此有了和解的可能[3 处]。孩子们从用餐前就一直缠住这位新来的姑母,挨近她、抚摸她、吻她的手,玩弄她的指环[出处]

未明示

来访的基蒂起初不知这位人人称道的彼得堡贵妇会怎样接待自己,却立刻博得她的欢喜;安娜赞叹她的美丽和年轻。在基蒂眼里她不像社交界的贵妇人、也不像有了八岁孩子的母亲,若不是眼神里有一种非常严肃、有时甚至忧愁的神情,凭那灵活的举动和蓬勃的生气,她看上去很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出处]。闲谈舞会时她对基蒂说,对她来说已没有什么使人愉快的舞会了,只有比较不大沉闷的;又说起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雾一般的蔚蓝色烟霭——那烟霭遮蔽了童年刚要终结的幸福时代,广阔的欢乐世界渐渐变成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2 处]。她告诉基蒂,自己是与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同车来的,那位母亲一路上不住讲她的娇子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说他侠义,把全部财产让给哥哥,还是小孩时就做出惊人的事,从水里救起一个女人;安娜想起他在火车站赏给死者遗孀的两百卢布,却忍住没有提起——她总觉得那件事好像和她有点什么关系,是不应当发生的[2 处]。她打算第二天去看望那位老夫人[出处]

斯捷潘与多莉和解当晚九点半至十点

当晚夫妻和解在哥哥走出书房时已见分晓:基蒂和她都从他的声调听出二人已和好,她初听嫂嫂那冷淡平静的声调,心里还疑惑“天晓得,他们完全和好了没有”,随即断定“完完全全和解了”,庆幸这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她[3 处]。九点半茶聚上谈到彼得堡的熟人,她起身去取照片簿,要给众人看那熟人的照片,也顺便让大家看谢廖沙的照片——平日这时她正和儿子道晚安、常在赴舞会前亲自招呼他睡了,如今离得这么远,心里难过,无论谈什么,心总飞回她的一头鬈发的谢廖沙那里[2 处]。走过楼梯顶时,来客站在楼下灯光里,她朝下一望立刻认出是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一种惊喜交集的奇异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动;他恰好在她走到楼梯当中时抬起眼睛看见她,面部表情罩上一层困惑和惊惶的神色,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出处]

莫斯科的夜晚,舞会刚开始;具体年月未注明

盛大的舞会上她穿一身敞胸的黑天鹅绒衣裳,镶满威尼斯花边,乌黑的头发——全是她自己的,没有搀一点假——中间戴一个小小三色紫罗兰花环,美好结实的脖颈上围着一串珍珠[出处]基蒂凭全新的眼光看出她可以不穿淡紫色衣裳,她的魅力在于人总是盖过服装,衣裳在她身上不过是一个框架,引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单纯、自然、优美,同时又快活又有生气[出处]。她站着把身子挺得笔直,正跟主人说话,答一句“我不苛责”便耸耸肩,立刻浮上温柔的庇护的微笑转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瞥视赞许她的装饰和容貌,说“你跳到这房间里来了”[2 处]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请她跳华尔兹,她说“如果可能不跳的话,我还是不跳吧”;正在那一瞬间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走上前来向她鞠躬,她存心不理,急速把手搭在科尔孙斯基肩上,说“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基蒂看在眼里,心想“她为什么不满意他呢”[3 处]

冬季,莫斯科贵族舞会之夜(具体年份文本未交代)

舞会末尾,她与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相互倾慕的迹象在基蒂面前暴露无遗:基蒂在她脸上看出那种因成功而产生的兴奋神情,看出她感觉在这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只有她和弗龙斯基两个人,在她眼中她的迷人之中又有些可怕和残酷的东西[3 处]。她不打算留下来晚餐,对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的挽留答以“不,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说自己“在莫斯科你们的舞会上跳的舞比我在彼得堡整整一冬天跳的还要多”,动身之前得稍稍休息一下[3 处]。弗龙斯基问“那么您明天一定要走吗”,她答“是的,我打算这样”,说这话时眼中压抑不住的、战栗的光辉和微笑使他的心燃烧起来了[2 处]。她没有留下来用晚餐,就回家去了[出处]

舞会次日清晨

舞会后次日清晨,她打电报给丈夫说当天就离开莫斯科,比原计划提早一天;整个早晨她写信给莫斯科的熟人、记下账目、收拾行李,多莉觉得她心绪不宁,带着那种不是没有来由的烦恼心情[2 处]。收拾衣物时她告诉多莉自己想哭,又说像当初不愿离开彼得堡一样,如今也舍不得离开这里[出处]。多莉说她心地光明磊落、没有隐私,她突然答道“我有!”,哭过之后浮上一个狡狯而讥讽的微笑,向多莉说破:基蒂不来吃饭是嫉妒她,这次舞会对基蒂不是快乐反而是痛苦,全是因为她的缘故,虽然“并不是我的过错,或者是我的一点儿小过错”[3 处]。她说自己不容许对自己有片刻怀疑,话出口的瞬间却已感到这不是真话——她不但怀疑自己,一想到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就情绪激动,提早离开正是为了避免再和他会面;她本只想撮合基蒂的婚事,结果却完全出人意料[3 处]。多莉说弗龙斯基能一天之内就对她钟情、这门婚事还是断了的好,她听见萦绕在自己心中的思想被言语表达出来,愉悦的红晕又泛上脸来;她也承认,假如在弗龙斯基那方面有什么认真的地方,她就会失望[3 处]。临别拥抱时她吻着多莉,遮掩着眼泪,说“我不懂得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出处]

冬季夜间(莫斯科至彼得堡的夜车行程中)

当天她离开莫斯科,在站台上与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道别,直站到第三次铃响,登上列车的一刹那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一切都完结了,谢谢上帝”,盼着明天见到儿子谢廖沙和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生活恢复老样子[出处]。夜车里她与女仆安努什卡并坐,读英国小说却索然无味[出处]心里只反复重温莫斯科的经过——舞会、弗龙斯基和他含情脉脉的顺从的面孔,觉得没有什么可羞耻的,羞耻感却越来越重,仿佛有个声音在回想他时说“温暖,温暖极了,简直好热啊”,又自问与他之间是否存在超友谊的关系,神经像绕在旋转着的弦轴上的弦越拉越紧[出处]。窗外暴风雪摇撼列车,她陷入迷离恍惚,眼前幻出穿长背心的农民在啃墙、老妇人把腿伸得有车厢那么长,一阵可怕的尖叫和轰隆声仿佛有人被碾碎,她觉得自己在沉下去,却并不害怕;车到站她定了定神,叫安努什卡取来披肩和围巾,走到月台上,迎面的风雪和她争夺车门,她抓着冰冷的门柱走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含雪空气,觉得这一切很有趣[2 处]

1870年代冬季;莫斯科—彼得堡夜车,次日天明抵达

她正待握住门柱走回车厢,另一个穿军服的男子走到她身边,遮住了路灯摇曳的灯光——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她无须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重逢的最初一刹那,心里就洋溢起一种喜悦的骄矜;他直视她的眼睛说“您知道,您在哪儿,我就到哪儿去”,说出她心里希望的话,她理智上却怕听。她恳求他忘记所说的话,他答“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我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能忘记”;这片刻的谈话使她惊惶,也感到幸福。她彻夜未眠,在这种神经质的紧张中却没有什么不愉快或阴郁,反而有些幸福的、炽热的、令人激动的快感[5 处]。将近天明她打了一会儿瞌睡,醒来时天已大亮,火车驶近彼得堡,家、丈夫、儿子和今后的一切琐事立刻袭上她的心头[出处]。车一停,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面孔就是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啊哟!他的耳朵怎么那种样子呢”,她望着他冷淡而威风凛凛的神采,特别惊异于那对撑住圆帽边缘的耳朵;遇到他执拗而疲惫的眼光时,她清楚而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一贯体验、却从不曾注意过的那种感觉——与丈夫相处,总觉得像在作假[出处]。她问“谢廖沙很好吗”,丈夫答以“这就是我的热情所得到的全部报酬吗”[2 处]

弗龙斯基彻夜乘车,清晨抵达彼得堡(具体日期、季节原文未明)

月台上,她感到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从后面走近,回头望了一下,认出他来就又转向丈夫[出处]。他向她和她丈夫一并鞠躬,问候“您昨晚睡得很好吗”,她答“谢谢您,很好呢”;她的脸色露出倦容,脸上那股时而在微笑时而在眼神里流露的生气已经不见了,可一瞥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转眼就消逝了。她瞟了丈夫一眼,想弄清楚他认不认得弗龙斯基,向丈夫介绍“弗龙斯基伯爵”[4 处]。丈夫用戏谑的口吻说“在莫斯科离别的时候恐怕流了不少眼泪吧”,她以同样的戏谑口吻回敬“你把你的柔情看得太了不起了,我简直不能领受啰”,却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走在后面的弗龙斯基的脚步声,暗自说“但是那和我有什么相干呢”,于是开口问丈夫她不在时谢廖沙可好[3 处]。丈夫说儿子很好,又劝她当天去看望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那位伯爵夫人屡次问起她;她说已经写信给她了[2 处]。分手时丈夫紧紧握了她的手好久,含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扶她上了马车[出处]

安娜回到彼得堡家中的当天,即莫斯科舞会后的次日

回到家中,第一个出来迎接她的是儿子谢廖沙;她把他想象得比实际上好得多,不得不降到现实中来欣赏他本来的面目,而在他本来的面目里他也一样可爱,她在他的亲近和爱抚中体验到近乎肉体的快感,又在他单纯、信赖、亲切的眼光和天真的询问中感到精神上的慰藉[出处]。随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来访,问她“您采到了橄榄枝吧”,她答说一切都了结了,事情并不像想的那么严重,也许自己的嫂嫂太急躁了一点[2 处];她喜欢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可是这一次却第一次看出她的一切缺点[出处]。伯爵夫人走后,又来了一位某长官的太太,把城里的一切新闻告诉了她[出处]

安娜回到彼得堡家中的当天,即莫斯科舞会后的次日

旅途中所感到的无端的羞耻之情和兴奋都完全消逝了,在她习惯的生活环境里,她又觉得自己很坚定、无可指责了[出处]。她惊异地回想起前一天的心情,断定“发生了什么呢?没有什么!弗龙斯基说了些傻话,那本来是容易制止的,而我回答得也很得体”,对丈夫说出来是不必要的、不可能的,说出来反而是小题大做[出处]

安娜自莫斯科返回彼得堡后的当晚

归来的头一晚,她没有去赴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邀她的晚会,也没有去已经定好包厢的剧场,主要因为改做的衣服还没做好;她为女裁缝没照她的意思改衣大发脾气,过后一想起来还自觉惭愧[出处]。为求平静,她走进育儿室和儿子谢廖沙消磨了一整晚,亲自安置他睡下,给他画了十字、盖上被子,觉得如此轻松平静,清楚地看出自己在火车上觉得那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社交界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罢了[出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九点半回来,她把莫斯科之行从头讲给他听——与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同车旅行、车站上发生的意外、开头怎样可怜哥哥、后来又怎样同情嫂嫂[出处];她完全没听过丈夫引以为豪的新法案,想起自己竟会这么轻易地忘记他那么重视的事,良心上很不安[出处]。她在心里替丈夫辩护,说他毕竟是一个好人,忠实、善良、在自己的事业方面非常卓越,可他的耳朵怎么奇怪地突出来呢[出处]。正十二点丈夫进寝室前说“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她想起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看丈夫的那种眼光,心想“他有什么权利那样子看他呢”;脱衣就寝时她脸上已没有莫斯科时眼里和微笑里闪烁的那股生气,激情的火花好似已在她心中熄灭,远远地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3 处]

安娜自莫斯科返回彼得堡之后

彼得堡上流社会在安娜四周分成一个个小团体,她在其中三个不同集团里都有朋友和密切关系:一是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政府官员集团,包括他的同僚和部下,她已熟识他们的习惯、弱点和苦衷以及相互从属的关系,却从来不曾引起她的兴味,只回避它;二是以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为中心的慈善虔敬集团——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妇人和聪明博学、抱负不凡的男子组成,被其中一位聪明人称作“彼得堡社会的良心”,丈夫十分重视——她从莫斯科回来后觉得那里人人虚伪,厌倦不适,尽量少去拜访伯爵夫人;三是经由表嫂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保持联系的道地社交界,跳舞、宴会、华丽服装的集团,一只手抓牢宫廷以免堕落到娼妓的地位[3 处]。她起初尽可能避开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团,因为那里需要的花费超过她的进项,心里也的确比较爱头一个集团;自从莫斯科回来以后情形完全相反,她避开正义朋友而涉足大交际场所,在那里遇见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每次相逢都体验到一种激动的喜悦[出处]。她在贝特西家里遇见他的次数特别多;凡是可以遇见她的地方他都去,在可能的时候向她倾诉爱情。她并没有给他鼓励,但每次遇见他,心里就涌起火车中初次相逢时那种生气勃勃的感觉——欢喜在眼睛里闪烁,嘴唇挂上微笑,抑制不住[出处]。开头她老老实实地以为不满意他大胆的追求;一次她赴原以为会遇见他的晚会,他却没有出现,失望的袭击使她清楚理解到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这种追求她不但不讨厌,反而成为她生活中的全部乐趣了[出处]

1870年代初

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府上的晚间聚会上,她成了座上客议论的中心:“安娜去莫斯科回来以后大变特变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公使夫人说主要的变化是她随身带回来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的影子——“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没有好下场的”;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独排众议替她辩护,说卡列宁夫人是一个难得的女人,又反问“假使大家都爱上了她,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她,那她有什么办法呢?”[4 处]

冬季的夜晚

在这同一客厅里,她到得比弗龙斯基晚。她推门进来时,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迈着那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妇人卓然不同的迅速、坚定而轻快的步伐,几步跨到女主人面前,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含着同样的微笑望了弗龙斯基一眼[出处]。她说自己先到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那里,因约翰爵士在那里讲印度的生活,被留住了[出处]。座中谈到弗拉西耶娃姑娘和托波夫的恋爱婚姻,有人问“如今还有谁谈恋爱吗”,她摩弄着脱下的手套,说“假使有千万个人,就有千万条心,自然有千万副心肠,就有千万种恋爱”[2 处]。她忽然向弗龙斯基提起莫斯科来信,说基蒂病得很重,见他不答,严厉地望着他问“您不关心吗”[2 处]

冬季的夜晚

在堆满照片簿的桌旁坐下,她向弗龙斯基说破自己的来意:今晚特意来,是因为知道这里可以遇见他,要告诉他这事一定得有个了结;“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过,可是您使得我感到自己有什么过错一样”,她要他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宽恕,“假使您真爱我,像您所说的,那么就这样做,让我安宁吧”[3 处]。他回答她就是他整个的生命,她竭尽心力想说应当说的话,却只让充满爱的眼睛盯住他;她口头上说“让我们做好朋友吧”,眼睛却说出了全然不同的话[3 处]。弗龙斯基低声说“您丈夫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果然走进房间;丈夫坐了半个钟头后来提议一同回家,她不望他,说要留在这里晚餐[2 处]。弗龙斯基送她下楼,说“我生活中只有一桩幸福,就是您那么厌恶的那个字眼……是的,就是爱”;她垂着头,用敏捷的小手解着被皮大衣钩子缠住的袖口花边,用内心的声音慢慢重复“爱”,说“我所以不喜欢那个字眼就因为它对于我有太多的意义,远非你所能了解的”,然后把手伸给他握了一握,消失在马车里[4 处]

夜间(就寝时分),年月未详

深夜回到家,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已在等候。她走进来时容光焕发,那光彩却使人想起黑夜中大火的可怕的红光[出处]。丈夫警告她,说当晚她和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过分热烈的谈话已引起社交界的注意;她随口搪塞,话简单自然,自己都为说谎的本领惊异——她感到自己披上了虚伪的难以打穿的铠甲,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帮助和支持她[出处]。他口中说出“爱”字,激起她的反感:她想,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哪会爱呢[出处]。她把他的劝诫一句句挡回去,只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实在该睡了”,他只得叹口气进了寝室[2 处]。她躺下等他再开口,怕他说话又盼他说话,他却沉默着;她想到另一个人——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心洋溢着感情和有罪的喜悦,听见丈夫平稳的鼾声响起来,微笑着低声说“迟了,已经迟了”[2 处]

未知

从此她和丈夫开始了新的生活。表面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照常出入社交界,到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那里去得格外频繁,而且到处遇得见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丈夫想要和她开诚布公谈一谈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用一道他不能穿透的、愉悦迷惑的壁垒挡住了。表面一切照旧,他们内在的关系却完全变了[出处]

不详(本段未署具体日期;小说整体背景为1870年代)

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身上那个几乎整整一年唯一无二的欲望终于如愿以偿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难辞其咎,除了俯首求饶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弯下腰从沙发上缩到地板上他的脚边,拉住他的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口[2 处]。她感到生活中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别的人,只得向他恳求饶恕,对他说“一切都完了,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请记住这个吧”;他答一刹那这样的幸福像生命一样宝贵,她带着恐怖和厌恶反问“什么样的幸福啊”,求他不要再说[3 处]

不详(本段未署具体日期;小说整体背景为1870年代)

此后她找不出言语来表达踏进新生活时所感到的羞耻、欢喜和恐怖,也不愿用不适当的言语把这种感情庸俗化;每当她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会遭遇到什么、应当做什么,恐怖感就袭上心头,她便把这些思想驱除掉,对自己说等平静一点再想——那种平静却永远没有到来[3 处]。一个同样的梦几乎每夜缠着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阿列克谢·弗龙斯基两人同时都是她的丈夫,两人都对她滥施爱抚,卡列宁哭泣着吻她的手说“现在多么好呀”,她却笑着向他们说明这样简单得多;这景象却像噩梦似的使她难受,她吓醒了[出处]

未注明

她与弗龙斯基的关系传遍了全城,大家多多少少都准确地猜到。许多嫉妒她、早已听厌人家称她贞洁的年轻妇人看见自己猜对了,都幸灾乐祸,只等着舆论明确转变,就把所有轻蔑的压力都投到她身上——她们已准备好一把把泥土,只等时机一到就向她掷来;大多数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则对这场快要发生的社交界丑闻感到不快[2 处]

夏季,赛马会前夕

赛马前的彼得戈夫别墅里——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最近才从温泉回来、还没有从彼得堡来到这里,儿子谢廖沙外出散步遇雨——她独自坐在凉台上,穿一件镶宽幅绣花的白色连衣裙,把前额贴着摆在栏杆上的冰冷的喷水壶;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穿过花园来看她,吓得她嘴唇直抖[2 处]。她说无论什么时候有人问她在想什么,她总回答“老是想那件事情”,想她的幸福和不幸;她又纳罕,为什么在别人——比方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图什克维奇——完全不算一回事的事,在她竟这样痛苦[2 处]。她盘算着把怀孕的事告诉他,又怕他正全神贯注于赛马,不会了解这件事对于他们的全部意义[出处];经他再三恳求,她低声说“我怀孕了”,他脸色变白,放下她的手、低下头,她以为他像她那样了解了这件事的全部意义,便感激地握紧他的手[2 处]

夏季,赛马会前夕

他说他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再瞒住她的丈夫已经不可能,一定要了结“弄虚作假的生活”,提议离开丈夫、把他们的生命结合在一起;她答“事实上已经结合在一起了”,又问自己身为丈夫的妻子,有什么办法摆脱这种处境[3 处]。他说随便什么情况都比她现在好,看出她为了一切——社会、儿子和丈夫——苦恼;她平静地微笑答“就是没有为我的丈夫……我不了解他,我不想他。他在我看并不存在”。他说她说的不是真话,他了解她,她为丈夫也苦恼着;她听了脸涨得通红,两颊、前额、脖颈全红了,羞愧的眼泪盈在眼里,低声说“他连知都不知道呢”,又说“我们不要谈他了吧”[4 处]

赛马举行当日(原文未标明年月)

怀了孕以后,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几次三番要她正视自己的处境,每一次都遭到她现在用来答复他的那种肤浅而轻率的判断——好像这里面有什么她不能或不愿正视的东西,一谈到这里,真正的安娜就隐退到内心深处,而另一个奇怪、不可思议、处处和他作对的陌生女人就露出来了[出处]。这天他下了决心把一切都说出来,主张“把一切都告诉他,离开他就是”;她料定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会怎样答复——打官腔,用清楚明确的话宣布在宗教、公民和家庭关系上的后果、不能让她走、要采取一切所能及的手段防止丑闻四播,而且会冷静认真地照办;她把他比作一架机器,说他生气的时候简直是一架凶狠的机器[2 处]。她不肯逃走——“逃走,做你的情妇吗?”——话到嘴边又把“我的儿子”咽了回去:一想到儿子将来对这位抛弃了他父亲的母亲会抱什么态度,她就为自己做出的事感到万分恐怖,不知所措,只好像妇道人家一样极力以虚伪的判断和言辞安慰自己,好使一切维持原状[3 处]。她抓住他的手,用恳切柔和的声调求他永远不要再提这话,说“我处境的全部卑劣,全部恐怖情况,我都知道;可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解决”;他答自己什么都答应、只是安不下心,她反过来怜恤他以诚实性格说谎的痛苦,说自己“好像一个得到了食物的饿汉”,也许很冷、穿得很破烂、心里害臊,却不是不幸的[5 处]。听见儿子走近,她匆匆吻了他一下,低声约定“今晚一点钟”,便迈着轻快敏捷的步伐出去迎接谢廖沙;她说自己马上就该去看赛马了,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约好了来邀她一道去[3 处]

夏季赛马日(年份未明)

怀了孕以后的那个夏天,她照例搬到郊外的别墅避暑,却坚决主张住到贝特西所住的、又离弗龙斯基联队野营地不远的皇村去,而不是卡列宁家固定的彼得戈夫别墅[出处]

不详

赛马那天她由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约着同到克拉斯诺村的赛马场,已经坐在亭子里贝特西旁边,所有上流社会的人齐集在亭中。她老远就看见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走来——两个男子,丈夫和情人,是她生活的两个中心,不借助外部感官她就感觉到他们近在眼前。望着他在人群中时而屈尊地回答谄媚的鞠躬、时而殷勤地等待着权贵的青睐,她心里嫌恶地想,他是“只贪图功名,只想升官”的人,高尚理想、文化爱好、宗教热忱不过是飞黄腾达的敲门砖罢了;他尖细而抑扬顿挫的声调在她听来字字虚伪、刺耳[2 处]。四俄里障碍赛开始,她向前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弗龙斯基,为他提心吊胆已经很痛苦,丈夫喋喋不休的声音更使她痛苦;她暗想“我是一个坏女人,一个堕落的女人……我不喜欢说谎,我忍受不了虚伪,而他——她的丈夫——的食粮就是虚伪。假使他杀死我,假使他杀死弗龙斯基,我倒还会尊敬他哩。不,他需要的只是虚伪和体面罢了”,却不知道丈夫这天话特别多,正是内心烦恼和不安的表现[2 处]。比赛途中库佐夫列夫堕马、后面又有一个士官重伤倒地,她都没有在意——她脸色苍白而严峻,手痉挛地紧握着扇子,屏住呼吸,只盯着飞驰的弗龙斯基。她感觉到丈夫冷冷的眼光盯在自己脸上,回过头来询问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皱着眉,又回过头去,就再也没有望过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噢,我才不管哩!”[4 处]

夏季,具体年份与日期未注明

赛马那天她独自在楼上,由安努什卡帮着在镜前钉连衣裙上最后一个蝴蝶结,听见车轮声,以为是贝特西来得早;往窗外一望,却是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黑帽和他那对熟悉的耳朵。她惊异着,想到这件偶然的事可能引起的后果那样恐怖可怕,一刻也不敢再想,就和颜悦色地跑下去迎接他;她近来已经习惯的那种虚伪和欺骗的精神又在她身上出现,她立刻沉溺在那种精神里,谈着话,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2 处]。她像对待自家人一样招呼丈夫的秘书斯柳金,留丈夫住下,又说可惜约了贝特西,她会来接自己;她说话简单而又自然,只是说得太多太快,自己觉察到了,在斯柳金那种好奇的、好像在观察她的眼光下就更是这样[2 处]

夏季,具体年份与日期未注明

她询问丈夫的健康和事务,竭力劝他休养、住到自己这里来,快活地、迅速地、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辉说着这一切;丈夫却只听取她话里的字面意义,毫不在意她的语调——后来每逢安娜回想起这些短短的场面,就羞愧得痛苦难言[2 处]。儿子谢廖沙由家庭教师领着进来,用畏怯的迷惑眼光望望父亲又望望母亲;她见儿子局促不安、眼泪盈盈,连忙站起来,把丈夫的手从儿子肩上拉开,吻了吻孩子,把他领到阳台上去[3 处]。丈夫说是来给她送钱的——“夜莺们不能靠童话充饥”——她答“不,我不……好,我需要”,没有望着他,脸红到发根;她问丈夫看完赛马会到这里来吧,他答“啊,好的!”,眺望窗外一辆驶近的配着全套皮辔头的雅致英国马车,说“彼得戈夫的红人,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到了”[3 处]。她吻了吻儿子,把手伸给丈夫说“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快活而开朗地走出去;一待看不见他,她就感到手上他嘴唇接触过的地方颤抖着,心里充满了厌恶[2 处]

亚历山大二世在位期间(1855–1881)的一个夏季赛马日;具体年份本章未载明

赛马场上弗龙斯基堕马,她失声惊叫,随后完全失去控制,像笼中的鸟儿一样乱动,一会儿起身走开、一会儿又转向贝特西,脸上起了实在有失体面的变化[出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三次把胳臂伸给她,她头两次厌恶地避开,直到士官传来弗龙斯基没有受伤、只是马折断了脊背的消息,才坐下用扇子掩住脸,眼泪和呜咽再也抑制不住,丈夫用身子遮住她[3 处]。贝特西临别低声答应派人探明弗龙斯基的情形来通知她[出处]。马车里丈夫责备她举动失检,她掉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他,我是他的情妇,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憎恶你……随便你怎样处置我吧”[出处];丈夫只要求她严格遵守外表的体面,直到他采取适当措施保全名誉为止[出处]。回到别墅,贝特西的仆役送来短信,说弗龙斯基很好、没有受伤、只是感到失望;她望着窗外觉得这光明可怕又可爱,心里想着“和他一切都完了”,还得等三个钟头弗龙斯基就会来[3 处]

秋季某日(紧接赛马会之后的两天)

弗龙斯基劝她向丈夫坦白时,她顽强而激怒地反驳过;从赛马场回家的路上把话对丈夫说出以后,她一度高兴,以为一切从此清楚明确,再不必撒谎欺骗。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却惊骇自己竟说出那样可怕粗俗的话,羞耻得不敢正视家里任何人,幻想着管家立刻把她赶出家门、她可耻的事传遍全世界[2 处]贝特西差人送来短笺,邀她去玩槌球;她读着只沉重地叹一口气。她想求救于宗教,却明白那只有在她抛弃构成生活全部意义的东西之后才可能[2 处]

秋季某日(紧接赛马会之后的两天)

一想到儿子谢廖沙,她突然从绝望中摆脱出来:这些年来为儿子活着的母亲职责虽然被夸大,却多少是真实的,无论丈夫怎样羞辱她、把她驱逐出去,弗龙斯基怎样对她冷淡,她都不能舍弃儿子。她决定带儿子走,趁他还没被人夺去之前赶紧行动,搭夜车去莫斯科[2 处]。她先写信给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说事已至此,自己再不能留在他家里,要带儿子走,请求他宽大、让儿子跟她去;写着写着又不相信他会宽大,撕了信重写,不再提宽大二字。又提笔给弗龙斯基写“我告诉了我丈夫”,坐了好久写不下去,羞得满面通红,想起他的镇静,怨恨之下把信纸撕成碎片。她随即告诉家庭女教师和仆人们,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立刻动手收拾行李[3 处]

夏末(离开别墅回城的时节);具体年月未明

收拾行装当中,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信差送到别墅一封信,一个上面有他笔迹的厚厚小包,附着一卷没有折过的钞票[3 处]。信上说他为她归来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特别重视一个请求——我们的生活应该照过去一样继续下去;又说倘若不然,她可以推测到她和儿子将来的前途将会如何[3 处]。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浑身发冷,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可怕的不幸降临到头上:早晨她还后悔不该对丈夫说出实情,唯一希望的就是没说过;这封信却把她的话当作没有说一样,给予她所愿望的东西,而现在看来却比她所能设想的任何事情都可怕[出处]。她心想“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徒,他宽大得很!”转念又骂他卑鄙龌龊:八年来他摧残了她的生命,一次也没有想过她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的女人,如今又拿儿子来威胁她——他明知她舍弃不了孩子,哪怕和自己所爱的人一道,没有孩子她也活不下去;他也知道她不会为此悔悟,知道这样下去除了说谎和欺骗不会有别的结果,而他乐于在虚伪中游泳,正像鱼在水里游一样,却要逼得她更堕落下去[3 处]

夏末(离开别墅回城的时节);具体年月未明

她叫出声“不,我一定要冲破,我一定要冲破”,却从心灵深处感到没有力量跳出过去那虚伪可耻的处境;她坐在写字台前哭得像小孩受了处罚一样,因为她梦想过要弄清楚、明确自己的处境,而那梦想如今永远破灭了——她预感到一切仍会像过去一样、甚至更糟,那个今天早晨她还看得无足轻重的社会地位,实际上宝贵得让她没有力气拿它去换取抛夫弃子投奔情人的可耻处境[2 处]。仆人脚步声一响,她振作精神装出写信的模样,随即写了回信给丈夫,只有一句“来信收到了。——安。”,让信差候着回音;又对安努什卡说“我们不走了”,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开,叫马车等着,她要去公爵夫人家——她决意去看阿列克谢(她心里这样叫弗龙斯基),只有他能够告诉她应该怎样做,到贝特西家也许可以遇见他;她完全忘记昨天她告诉他她不去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那里,他说过既是那样他也不去了[6 处]

夏季(具体年份原文未明)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槌球会由两位贵妇和她们的崇拜者组成,主客斯特列莫夫老人、丽莎·梅尔卡洛娃施托尔茨男爵夫人卡卢日斯基公爵属于一个与安娜所出入的社交团体完全敌对的新圈子;斯特列莫夫又是卡列宁的政敌,她本不打算去,贝特西信上的暗示正是针对她可能拒绝而发——但她急于见到弗龙斯基,还是去了[出处]。她到得比谁家客人都早,进门时正遇上弗龙斯基的仆人来送他今天不来的信;她本想转回去或写信叫他来,却已脱不开身,只得留在与她那时的处境和心情很不相投合的人们中间[3 处]。为保留行动的余地,她随口撒了个要去看老女官弗列达的谎——说谎原是违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场中,说谎对于她不但变得简单自然,并且给予她一种乐趣[出处]

夏季(具体年份原文未明)

贝特西当着她的面给弗龙斯基写信,邀他来吃饭,又借口有事走开,让她把信封好送走;她连看也没有看,就在信下面添了句“我急着要见你。请到弗列达花园来。我六点钟在那里等”,封好当着贝特西的面交人送去[2 处]。客人到来前两人促膝谈心,评论丽莎·梅尔卡洛娃:贝特西说她太偏于从悲剧的方面看事情,同一件事可以从悲剧方面看、变成痛苦,也可以单纯地甚至快活地看;她说自己一心想要理解别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样,又自问“我比旁人坏些呢,还是好些?我想是坏些”[2 处]

赛马次日

客人陆续到来:社交界新星萨福·施托尔茨带着瓦西卡,随后卡卢日斯基公爵丽莎·梅尔卡洛娃斯特列莫夫也到了。丽莎喜笑颜开地向她迎上来,说自己虽然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却不快乐、厌倦得可怕,而安娜“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绝不是一个会感到厌倦的女人”,又恳求她留下[4 处];斯特列莫夫也以社交界聪明人的姿态曲尽殷勤,说在这里她会唤起“极其高尚的、和诽谤正相反的感情”[2 处]。这熟悉的社交气氛使她感到轻松,而等待着她的又是那么困难,她一时间踌躇不决,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释时刻再推延一下;可一想到独自回家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一想起自己两手揪着头发的那种姿势,她就告辞走了[出处]

八月,傍晚快六点

槌球会当晚,她依约在弗列达花园弗龙斯基会面,一见面就说非见他不可[出处]随即告诉他:与丈夫从赛马场回家的路上,她已把一切说了出来,她不能再做他的妻子[出处]。她原指望这次幽会能改变处境、拯救她——他若毫不犹豫地说“抛弃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会丢弃儿子跟他走;可他一听之下脸上浮起高傲而严厉的表情,她不知道那表情出于他“决斗已不可避免”的第一个念头,只感到最后的希望落了空[3 处]。她把丈夫的信递给他看,听见他口口声声说“屈辱”,便颤抖着说这字眼对自己已没有意义——自从爱上他,一切在她都变了,她只有他的爱,凭它她觉得自己高尚坚强,什么都不会是屈辱,反而为处境自豪,说着说着羞耻和绝望的眼泪哽住了她[出处]。他把提议从离婚问到带儿子离开,她一一否定:她不能也不愿离开儿子,一切都要看丈夫怎样,现在就得回到他那里去,预感一切都会照旧——这预感并没有欺骗她[3 处]。他答应星期二回彼得堡去把一切解决,她只说不再谈这个,便让马车回头到弗列达花园门口来接,告别他回家去了[3 处]

星期一至次日星期二(具体年月未明)

按丈夫信上的要求,她赶在礼拜二清晨回到彼得堡;丈夫正和秘书长忙着处理公事,完全忘了她回来的日子,没有出来迎接她,她差人通报、又在餐室大声说话,他始终没有出来[2 处]。她走进书房,要在他出门前看到他、确定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他穿着制服正欲出门,脸色忧郁,一看见她就红了脸——那是她以前从没看到过的事——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请她坐下,想说话却口吃起来,问了一声“谢廖沙好吗”,就说自己马上要出去[4 处]。她本准备轻蔑他、责备他,见他这样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怜起他来了[出处]

星期一至次日星期二(具体年月未明)

她开口告诉他,自己是“一个有罪的女人、一个坏女人”,还和以前一样,和告诉他的时候一样,不能有什么改变[出处]。他却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态度,用尖细刺耳的声调说,他并不一定要知道这事,社会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遭到污辱的时候,他可以不闻不问[出处]。她又听到那种刺耳的、孩子一样的讥讽声调,对他的怜悯被嫌恶消除,只觉得恐惧,却仍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出处]。他说她所选择的生活影响了她的思想,他尊敬她的过去、轻蔑她的现在,又怪她竟然毫不觉得向丈夫宣告不贞有什么该受谴责的地方[2 处]。她问他到底要她怎样,他提出:不要在家里见到那个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做到不让社会和仆人们责难她,不要去看他;这样她“没有尽为妻的义务却可以享受忠实妻子的一切权利”[2 处]

仲冬(年份文中未注明)

此后卡列宁夫妇仍旧住在一幢房子里,每天见面,却完全成为陌生人。卡列宁为了使仆人们没有妄加揣测的余地,定下规矩每天和妻子见面,却避免在家里吃饭;弗龙斯基从来不到卡列宁家来,安娜在别的地方和他会面,她丈夫也知道这事[出处]。这种处境对三个人都是痛苦的,各人都期望这只是一时的痛苦磨难、迟早会消逝:卡列宁希望这种热情会像一切事情一样消失,他的名声仍旧不会遭到损害;安娜是这种处境的造成者,比任何人都痛苦,却不仅希望、而且确信这一切马上就会解决和明朗化,虽然一点也不知道如何解决;弗龙斯基则不由自主地完全听从她的意旨,也希望有什么不由他做主的事会解决一切困难[出处]

冬季(叙事当年,年份未明)的一个夜晚,约晚上八点半至九点

她不能出门的日子里写信给弗龙斯基,说自己身体不好、心情烦闷,再看不见他一刻都不成,请他当晚到家来——丈夫七点出席会议、十点以后才回来[出处]。弗龙斯基到后,她已经在等待:他在前厅就听到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知道她曾等候过、倾听过他来的动静,如今又回客厅去了[出处]。她一见他就叫出声,说假使事情照这样继续下去,结局会来得还要快;怨自己苦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把两手搭在他肩膊上,用深澈热情又带探询的眼光审视他好久,来弥补没有看见他的那段时间——她每次看见他,总是使实际上的他吻合她想象中他的姿影,那姿影无比优美,在现实中不会有的[3 处]

1870年代前期;安娜与弗龙斯基同居于彼得堡、怀有身孕的一段

弗龙斯基为送走那位来彼得堡游历的外国亲王而迟归的夜晚,她与他灯下夜谈,嫉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两人给她的嫉妒取名叫“恶魔”。今早丽莎·梅尔卡洛娃不怕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排拒,敢来看她,把弗龙斯基一伙狂欢放荡的夜宴告诉了她;她抓住那个他以前熟识的泰雷兹不放,说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忘记那种事[3 处]。她越来越频繁的嫉妒使弗龙斯基对她冷淡了,虽然他明白那是由于她爱他——在他眼里她已不如从前,身子长宽了,脸上带着怨恨的表情,好比一朵采下来、凋谢了的花;他感到如今这关系已不能断绝[出处]。她问起他在门口碰见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事,便模仿丈夫鞠躬的神情,冷笑说“他满意极了”,骂他“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是一架官僚机器”,又说假使自己处在丈夫的地位,早就把这样的妻子杀死、撕成碎块了[2 处]

1870年代前期;安娜与弗龙斯基同居于彼得堡、怀有身孕的一段

产期“快了,快了”,她却断言自己过不了那一关,说自己就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们都得到解脱”[2 处]。她把那个旧梦讲给他听:她梦见跑进寝室,角落里站着一个东西,转过身来却是胡须蓬乱、身材矮小、样子可怕的农民,弯腰俯在袋子上用手搜索,一边用法语飞快地说“应当打铁,捣碎它,搓捏它”;她吓得要醒过来,醒来却还在梦中,仆人科尔涅伊对她说“你会因为生产死去,夫人”[4 处]。话未说完,她感到体内新的生命在蠕动,脸上的恐怖和激动突然被宁静、严肃、喜悦的关怀神情代替[出处]

不明

翌日清晨,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走进她的房间,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坚定果决神情:他向她写字台走去,拿了钥匙打开抽屉,索要“您情人的信”;她关上抽屉,他看出自己猜中,粗暴地推开她的手,抓住放重要文件的文件夹挟在腋下,命令她坐下[4 处]。他的粗暴激怒了她,给了她勇气,她回敬“您难道不觉得要侮辱我在您是多么容易吗”,又骂这比残酷还坏、是卑鄙;他用尖厉的声音叫“不!”,用巨大的手指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以致被紧压的手镯留下紫痕,斥她“为了情人抛弃丈夫和儿子,同时却还在吃丈夫的面包,这才真叫做卑鄙”[3 处]

不明

她低下头,不但没有说出昨晚对情人说过的话——他才是她的丈夫,她眼前的丈夫是多余的——而且连想都没有这样想,只感到他的话十分正确[出处]。他结巴着发不清“痛苦”这个字眼,说成了“疼苦”,她几乎想笑,随即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还有什么事能使她发笑,立刻感到羞愧,一刹那间第一次替他设身处地想了一想,为他难过;可随即又否定这念头,想着他那呆滞无神的眼神和悠然自得的神情,断定这样的人感觉不到什么[2 处]。他宣告明天到莫斯科去、再不回到这幢房子,她将从受托办理离婚手续的律师那里听到他的决定,儿子要迁到他姐姐家去;她认定他带走谢廖沙不过是要使她痛苦,低声哀求“您并不爱他……把谢廖沙留给我吧”,又说自己快要生产了,他答连对儿子的爱也失去了、因为对她的厌恶连累了他,仍要把他带走——她第二次拦住他,他脸红筋胀地甩开她的手,一句话没有说就走出了房间[6 处]

不详

她关于自己会死于生产的预感,在难产中成为现实:她生下一个女婴,随即病倒,医生会诊断定是产褥热——据主任医生们说,这种病百分之九十九没有救;她整天发烧、说胡话、昏迷,到半夜失了知觉,几乎连脉搏都停止了[2 处]。她打给丈夫的电报只有一句“我快死了;我求你,我恳求你回来。得到你的饶恕,我死也瞑目”,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从莫斯科唤了回来[出处]

不详

卡列宁赶回时,她在发烧谵语中说着话,看上去快活、有精神,带着异常清晰的声调:她说两个都叫阿列克谢的人凑在一起是“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命运”,又说要带了谢廖沙和小女孩到罗马去、在荒野里不再打扰任何人,还吩咐把女儿交给奶妈、让玛利埃特和谢廖沙一道睡[3 处]。一看见丈夫,她恐怖地举起手来,像在等待什么打击而自卫,说“我不怕他,我怕死”;她向他忏悔,自己还是跟原先一样,但心中有另一个女人、爱上了那个男子,她想憎恶丈夫又忘不掉原来的她——“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个的我”,她只求一件事:饶恕她,完全饶恕她[3 处]。她又称丈夫是好人、是圣人,要弗龙斯基露出脸来望望他、把手伸给他,说“饶恕他吧”;见卡列宁握住弗龙斯基的手流下眼泪,她连声说“谢谢上帝,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4 处]。到第三天医生说还有希望,她的性命暂时保住了[出处]

二月末(安娜产后病愈后约两个月)

她保住性命,但死亡临近在她心中引起的柔和心情消失以后,夫妻间又恢复了那种虚假而不自然的关系:她开始害怕丈夫,和他在一起感到不安,不能正视他,好像很想对他说什么又打不定主意,又好像预感到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能继续下去,对他期待着什么[出处]。二月末,新生的女儿小安娜(也名叫安娜)病了;剪短了又长起来、像浓密的毛刷一般的乌黑头发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睡衣坐在躺椅上接待来访的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贝特西要她接待动身去塔什干前来告别的弗龙斯基,她说正因为那人为了她曾经自杀,自己才不能接待他——“这就正是我不愿意的理由”[4 处]。丈夫进来,她涨红了脸急忙抓住要走的贝特西,当着丈夫的面说“我不愿意而且也不能够有任何事情隐瞒您”;他要握她的手,她第一个冲动是缩回、不让那只青筋凸起潮湿的手来握,随即拼命抑制住自己,紧紧握住他的手[4 处]

未知

卡列宁送走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后回到她房里,她躺下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急忙照原来的姿势坐起来,惊惶地望着他,他看出她刚哭过[出处]。他用俄语以“你”称呼她,重复在贝特西面前说过的话,感谢她对决定的信赖,说弗龙斯基既然要走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她暗想,一个人要来向他所爱的女人告别,为了她他情愿毁掉自己、事实上已经毁掉了他自己,而她没有他也活不下去,这有什么必要呢;“你”字使她怒不可遏,她急急替他把“看到我的愿望和您的一致”说完,带着生理上的憎恶望着他,唯一的希望是不看见他[4 处]。他责备贝特西干预家务,她连忙替她辩护[2 处]。他吩咐请医生——新生的女儿总哭,奶妈的奶不够;她怨他当初不许她喂奶,说“他们会折磨死她呢”,按铃吩咐把孩子抱来,呜咽着说“我为什么不死掉”,请求他走开[4 处]

1870年代(具体年月不详)

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到彼得堡来为她斡旋,走进她房里时她正在流泪[出处];她说今天和今早、所有过去和未来的日子都非常难受[出处]。她对哥哥承认,自己为丈夫的德行憎恨他——明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了不起的人,自己抵不上他的一个小指头,看见他却产生一种生理的反感,使她精神错乱;除了死,她没有别的办法[出处]。她自比一根拉得太紧的弦,一定会断的,却还没有了结,而那结局会很可怕[出处];哥哥从她恐惧的眼色看出她想的唯一出路是死,不让她说出口,她也说除了希望一切都完结,自己什么也不希望[2 处]。哥哥劝她离婚,她不同意地摇了摇她那留着短发的头,脸上却突然闪耀起昔日美丽的光彩,使哥哥看出她不抱这种希望,只是因为离婚在她看来是得不到的幸福[出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仍把这看作唯一出路,离开妹妹便径自走进卡列宁的书房替她说项,使妹夫答应了离婚——卡列宁愿意蒙受耻辱、连儿子也放弃[出处]

未注明

哥哥斡旋的结果经由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传到弗龙斯基那里,他冲进她的房间;她原想好要对他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只说“是的,你占有了我,我是你的了”。他提议到意大利去,说她会在那里恢复健康,他们能像夫妻一样组成自己的家庭;她却说不能接受卡列宁的宽大——“我不想离婚;现在在我都一样”,只关心关于谢廖沙他怎样决定,说着默默的眼泪流下两颊,又勉强微笑着。一个月以后,她坚决拒绝了离婚,和弗龙斯基一道出国去了[6 处]

不详

她随弗龙斯基出国之后,多莉在莫斯科听说她要离婚了:基蒂与列文在教堂举行婚礼那天,多莉站在最靠近新娘的女眷圈子里想起她,说最近听到安娜要离婚了,又记起她当年也曾这样纯洁地戴着香橙花冠、披着白纱站立在神坛前,“而今呢?”[出处]

19世纪70年代;距安娜与弗龙斯基离开俄国约三个月

同弗龙斯基在欧洲旅行了三个月,游历了威尼斯、罗马和那不勒斯,在意大利一个小市镇落脚。在这段隐遁生活里她对什么人都亲切,带着一种安于现状的坦率:当着新识的戈列尼谢夫,她立刻毫不避讳地把弗龙斯基唤作“阿列克谢”,又为他在刚租下的“帕拉佐”里安排画室,说他很有绘画的才能。戈列尼谢夫望见她的美丽、坦率和那孩子气的红晕,自认理解了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东西——她使丈夫陷于不幸、抛弃了他和她的儿子、丧失了名誉,却还能那样精力饱满、愉快和幸福[4 处]

不详(原文未注明具体时间)

旅居国外的初期,安娜感到自己不可饶恕地幸福,充满了生的喜悦。病后发生的一切——和丈夫的和解、决裂、弗龙斯基受伤的消息、他的再出现、离婚的准备、离开丈夫的家、与儿子离别——在她仿佛是一场梦,直到和弗龙斯基一道来到国外之后才从梦中醒来;想起她使丈夫遭受的不幸,她心里唤起一种近似嫌恶的心情,好像一个要淹死的人甩脱了另一个抓住他的人一样。她曾以“我使那人不幸是出于不得已”“我并不希求幸福,也不想离婚,将为我的耻辱和离开儿子受苦”来安慰自己,却一点苦也没有受,耻辱也没有:两人在国外躲避着俄国妇人,所到之处的人们总是装得完全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2 处]

不详(原文未注明具体时间)

在这段生活里她越了解弗龙斯基就越爱他,完全占有他是一种不断的快乐,在他说的、想的、做的每件事上都看出特别高贵优雅的地方;她相信他在政治活动方面有显著才能、应当扮演一个重要角色,而他竟为她牺牲了功名心、从不流露出一丝懊悔。他对她比以前更加敬爱,处处留意不使她感到处境的尴尬,凡涉及她的地方就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这份感激和关怀备至的气氛,有时反而叫她痛苦。就是与爱子谢廖沙的离别,在最初的日子里也没有使她痛苦:小女孩——弗龙斯基的孩子——这样可爱,因为是留给她唯一的孩子,她疼爱她,以至很少想起儿子[2 处]

未注明

旅居意大利的帕拉佐里,那漂亮的意大利奶妈——弗龙斯基把她的头部描进了他的画里——是她生活中唯一的隐忧:弗龙斯基一边画那奶妈一边叹赏她的美丽和中世纪式的风姿,安娜简直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害怕自己会嫉妒起这奶妈来,因为这缘故,她对那女人和她的小男孩格外亲切宠爱[出处]。弗龙斯基提议请同镇的俄国画家米哈伊洛夫给她画像,她推辞,说有了弗龙斯基画的那幅以后不再要别的画像,倒不如给女儿安妮画一幅[2 处]。她看出弗龙斯基对画家的教养毫不感兴趣、只是有心帮他,便坚决打断高谈阔论的戈列尼谢夫,说“我们去看看他吧”;一个钟头后她与戈列尼谢夫并坐马车、弗龙斯基坐在对面,驶到郊外米哈伊洛夫的寓所,由门房妻子递上名片,请求参观他的绘画[2 处]

未知

在意大利小市镇,她与弗龙斯基戈列尼谢夫到画家米哈伊洛夫的画室去;画家在门口捕捉住她身上柔和光辉的印象,把它藏起来,准备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出处]。画室里看画时,她最喜爱画中基督的表情——“看得出他很怜悯彼拉多”——这正与画家对自己作品中心的见解相合,使他欢喜得容光焕发[2 处]

春夏之交(年份未明)

画家米哈伊洛夫后来答应了给她画像,在帕拉佐里让她坐着画了五次,画成的画像以逼真和特殊的美叫大家、特别是弗龙斯基惊异[2 处]。她因画像非常感激他,对他比对谁都亲切,却从画家眼色里感觉出他喜欢看她、而避免和她谈话[出处]。她称赞弗龙斯基那幅以中世纪生活为题材的画很是不错,因为它比米哈伊洛夫的画更像名画[出处]。弗龙斯基对绘画的兴致没有持续多久,停笔不画,她对他的突然失去兴趣感到诧异;两人在意大利城市里的生活失去这项消遣后变得枯燥无味,帕拉佐也显得破旧肮脏,遂决定返回俄国住到乡下去——她打算在彼得堡去看儿子谢廖沙,两人预备在弗龙斯基的大田庄度夏[2 处]

1870年代

随弗龙斯基回到彼得堡后,她写信给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请求在自己动身之前见儿子谢廖沙一面;她说不写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是因为不愿使那宽大的人想起她而痛苦。伯爵夫人却以一句“对来人说没有回信”作答,并把她与弗龙斯基同在一城的事瞒住卡列宁[3 处]。伯爵夫人随后把信转交到卡列宁手里:他本想应允,经她力劝后拒绝,由她以他的名义用法文写了回信;这封信伤透了安娜的心[3 处]

不详

随弗龙斯基回到彼得堡,她与他住在一家上等旅馆,自己带着女儿安妮、奶妈和使女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等待着离婚办成,谈着要到弗龙斯基的田庄上去的事。社交界的门对她关闭了:表嫂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听说她还没有离婚,热忱就冷了下去,当天来访时语调与从前完全不同,只待了十分钟,临走问她什么时候办理离婚——纵令贝特西不管这些规矩,旁的古板的人在他们结婚之前也会一直冷淡他们[5 处]。她心里有一种弗龙斯基不能理解的新情绪:有时似乎很爱他,一会儿又变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在为什么事苦恼着、有什么事隐瞒了他;那种毒害了弗龙斯基的生活的屈辱,以她敏锐的感觉,在她一定更痛苦[出处]

安娜回彼得堡后的第四天清晨(谢廖沙生日当天)

安娜回俄国的目的之一是看儿子谢廖沙,从离开意大利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无时无刻不使她激动。到彼得堡已有两天,她却还没有看到他:直接回家,怕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觉得没有权利这样做,又怕遭到拒绝和侮辱;写信给丈夫,一想起来就痛苦;趁儿子出来散步时见他一面,她又不满足,她有那么多话要和他说。能帮忙的老保姆已不在卡列宁家,她一面犹疑一面寻找保姆,两天就这样过去[2 处]。听到丈夫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亲密关系,她第三天给伯爵夫人写了一封煞费苦心的信,故意说准不准她见儿子全仗她丈夫的宽大——她知道信若给丈夫见到,他会继续扮演那宽宏大量的角色,不至于拒绝[出处]。送信人带回来的却是最残酷、意想不到的回答:没有回信。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却明白伯爵夫人从她自己的观点看来是对的;这痛苦因独自忍受而更加强烈,她不能也不愿让弗龙斯基分担——他是她不幸的主要原因,看儿子在他眼里会是件很不重要的事,她怕他一露出冷淡的口气就会恨起他来,所以凡是牵涉儿子的事都瞒住他[出处]

安娜回彼得堡后的第四天清晨(谢廖沙生日当天)

她一整天在家里盘算方法,终于决定写信给丈夫;信刚写好,就接到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来信。伯爵夫人的沉默压得她透不过气,这封信字里行间的一切却激怒了她,那种冷酷与虚伪的感情,和她对儿子热烈的、正当的爱相对照,令她反感得不再谴责自己,立刻决定第二天——谢廖沙生日那天——直接上丈夫家去,买通或是骗过仆人,无论如何要看到儿子,打破他们用来包围这不幸小孩的可恶的欺骗[2 处]。她买了玩具,计划早上八点钟——那时丈夫一定还没有起身——动身,手头备下给门房和仆人的钱,不揭面纱,自称是谢廖沙的教父差来道贺、嘱咐把玩具放在他床头的人;只没有想好要对儿子说的话,门房问起时,她答称是从斯科罗杜莫夫公爵那里来看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的[2 处]。第二天早晨八点,她走进从前家的大门;这幢她住了九年的房子丝毫没有改变的门厅深深打动了她,欢乐和痛苦的回忆接连涌上心头,她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出处]。老看门人卡皮托内奇帮她脱皮大衣时望了望她的脸,认出她来,默默地向她低低鞠躬,说"请进,夫人",放她上了楼[3 处]。她在儿子床前重逢了谢廖沙——分别期间她总把他想象成四岁时她最爱他的模样,如今他长得更大也更瘦了,脸瘦,头发短,胳臂长,可是头的姿势、嘴唇、柔软的脖颈和宽阔的肩膊还是他[出处]。谢廖沙半睡半醒地认出母亲,说"我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会来",倒进她的怀抱[出处];她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死了,他答"我从来不相信"[出处]

谢廖沙生日当天上午,九点以前

随弗龙斯基住在旅馆等待离婚期间,她趁儿子谢廖沙生日那天早上偷偷回了一趟家:看门人卡皮托内奇放她进来、引她到育儿室,仆人们都知道主人照例九点钟要到育儿室去、夫妻不能会面,保姆玛丽亚·叶菲莫夫娜和侍仆科尔涅伊设法防止两人碰面[2 处]。在育儿室里她听着儿子说话,却什么也没有听明白,心里只想着自己非走不可、非离开他不可,像石头人一样坐着,没有力量开口、也没有力量站起身来[出处]。她唤儿子小时候的名字“库迪克”,说“你不会忘记我吧”,却说不下去了;儿子低声求她“不要走。他还不会来呢”,她推开他,要他爱父亲——“他比我好,比我仁慈,我对不起他”[3 处]。听见丈夫走来,她与他在门口迎面相遇;匆匆一瞥把他整个身姿连所有细微之点都看清楚之后,对他的嫌恶和憎恨以及为儿子而起的嫉妒心占据了她的心,她迅速放下帽纱、加快步子,差不多跑一般地走出房间[2 处]。她昨天怀着那样的爱和忧愁在玩具店选购的一包玩具没有来得及解开,就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出处]

1870年代

回到旅馆寂寞的房间里,她好久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是的,一切都完了,我又孤单单一个人了”[出处]。意大利乳母抱来的小女孩样样可爱,却擒不住她的心:在第一个她所不爱的男子的孩子身上,她倾注了从未得到满足的全部的爱;小女孩是在最痛苦的境况中诞生的,她给她的关心还不及倾注在第一个孩子身上的百分之一[出处]。翻看儿子照片时,她瞥见弗龙斯基在罗马拍的戴着圆帽、蓄着长发的照片,突然记起他就是她现在不幸的原因,涌起一阵汹涌的爱情,却怨他“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抛在痛苦中呢”[2 处]。差人请他立刻来,回音却是他要带刚到彼得堡的亚什温公爵一同来;她回想着他前一天没有在家吃饭、坚持在彼得堡分房居住、又不单独来见她,忽然起了可怕的念头:要是他不再爱她了怎么办[2 处]。亚什温告辞后,她拉住他的手紧压在自己脖颈上,问他“阿列克谢,你对我没有变吗”“我们什么时候走呢”,他答“快了,快了。你不会相信,我们在这里过的生活对我也是多么痛苦啊”,却抽开了他的手;她被触怒,说“啊,走吧,走吧!”[4 处]

19 世纪 70 年代(全书背景),某日清晨至傍晚

次日弗龙斯基回家时她不在,据说是陪早晨来访的太太出去买东西,没有留下话;她带回没有出嫁的老姑母、奥布隆斯基公爵小姐(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一道回来,神情快活,眼里却有一种紧张注意的神色,言语动作带着那种神经质的敏捷和优美。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图什克维奇传话,请她六点半至九点之间去——那时间限制分明是为使她遇不见什么人而定,她带笑回绝。图什克维奇问可要去听帕蒂的歌剧,她欣然应允、请他定包厢,决意穿着巴黎定制的低领口绸衣去剧场。弗龙斯基劝阻,她几乎叫起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假使一切再从头来也还是会一样,对他们只有一件事要紧,就是彼此相爱还是不相爱,”我爱你,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出处]

1872—1875年间(帕蒂访俄演出期间)

当夜她到底上了剧场,穿着巴黎定制的低领口绸衣坐在第五号包厢里,由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亚什温伴着;左边包厢的卡尔塔索夫夫人因丈夫隔着包厢向她打招呼而大闹,扬言坐在她旁边是耻辱,当众走了。她竭尽全力保持外表的平静,凡是不认识她和那一圈人的人只会叹赏她的娴静和美丽,绝猜不到她感觉得自己好像带枷示众一样[3 处]。弗龙斯基走到包厢前,她讥讽地说他错过了最优美的歌曲;第二幕开始,她的包厢空了,她先回家去了[3 处]。弗龙斯基跟着回来,她对他叫喊“一切都是你的过错”,说卡尔塔索夫夫人对她说坐在她旁边是耻辱,又恨他的镇静——“你不应当使我弄到这个地步的。假如你爱我”;他安慰她说他爱她,她逐渐安静下来。第二天两人和解,动身到乡下去[5 处]

夏季夜晚,约六、七月之交(年份未明说)

与弗龙斯基在乡下的庄园度夏时,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朋友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来访,说他们那里好得很、在她家里“你感觉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七月里还要再去;她与弗龙斯基打算冬天去莫斯科。嫂嫂多莉听说后,决定等丈夫走后独自去看望她,说“我替她难过,我了解她。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4 处]

夏日午后(年份文中未明)

多莉来探望时,她骑马出游归来:与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并肩骑在前头,骑着一匹鬃毛修剪整齐的短尾英国种矮脚马,穿黑色骑装,乌黑的鬈发从高帽里散落下来;他们刚去看过一架新运来的收割机开动[2 处]。她认出马车里的多莉,脸上立刻欢笑,催马驰到车前,不用人扶就跳下马,迎着嫂嫂跑过去,一会儿把脸紧贴着亲吻她,一会儿又闪开带着微笑打量她,又转向弗龙斯基说“多么高兴的事啊,阿列克谢!”[3 处]。多莉在她脸上看出那种仅仅在恋爱期间女人身上才有的瞬息即逝的美貌[出处];当多莉认出同来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脸上露出不满时,她不好意思起来,脸泛红晕,手里提着的骑装滑落下去,把她绊了一下[出处]。她挽着多莉的胳膊,引她坐进嫂嫂坐来的那辆旧马车,自己因多莉聚精会神地打量她而难为情,多莉则因她陪坐这辆破旧马车而羞惭[2 处]

春末夏初

驶向庄园的马车里,她向嫂嫂剖白自己的幸福:处在这种境地,自己却“幸福得令人难以宽恕”,像从一场吓得心惊胆战的大梦里醒过来,历尽的恐惧和痛苦都已是过去的事,“特别是自从我们到了这里以后,我幸福得不得了”[出处]。多莉答以“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爱整个的他,实事求是地照他本来的面目去爱他”,她扭过头去眯缝着眼睛凝思起来——眯缝眼睛是她的新习惯,多莉以前没有见过——随后按自己的想法领悟了,含泪说多莉若有什么罪过,“为了你来而且说了这一番话通通会得到宽恕的”[3 处]。她向嫂嫂展示弗龙斯基重新修葺一新的庄园——仆人的下房、养马场、马厩与花园“本来全都荒芜了,但是阿列克谢又通通修葺一新”,又指着那所值十万多卢布的新医院,说它起因于弗龙斯基一口回绝农民廉价出租牧场的请求、她责备他吝啬,他便动手修这医院来证明自己并不吝啬——“这是一件小事,可是我却因此更爱他了”[出处]。下车后她拿糖喂自己最喜爱的矮脚牝马,对多莉说斯季瓦和阿列克谢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又表白:“我什么都不想表白,我不过要生活,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伤害。我有权利这样做,是吗?”[3 处]

1870年代(本段未标明具体年月)

多莉进宅探望时,她换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麻纱连衣裙来见嫂嫂——多莉知道,这种朴素要花多少钱;她已全然镇静,谈吐带着一种表面上很冷静的口吻,仿佛封锁了通到藏着她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密室的门户[2 处]。她引多莉去看女儿安妮,说孩子好多了,身边有个意大利奶妈,人很好却笨,他们想辞掉她,小孩和她处惯了,只好仍旧用着[出处]。多莉拐弯抹角问起女儿的姓,她直说孩子没有姓——“那就是说,她姓卡列宁娜”,这使弗龙斯基很苦恼[2 处]。育儿室里那份英国定制的豪华使多莉吃惊,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处处显得隔膜:想给孩子找玩具找不着,连女儿长了几颗牙也答错,不知道新近又长出两颗——她向多莉承认,自己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人”,“同第一个孩子完全两样了”[3 处]。她提起曾在彼得堡见过儿子谢廖沙,随即止住话题,说要同多莉好好谈一场;又一样样报起田庄上的人——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斯维亚日斯基图什克维奇韦斯洛夫斯基,还有德国管理人、年轻医生和建筑家——说在彼得堡时自己的处境多么痛苦,在这里宁静而幸福,要把家里“搞得又热闹又有意思,使阿列克谢不要见异思迁”[出处]

夏季(年份未明)

多莉来访那天午饭前,她安排众人散步、划船消磨时光,引客人去看快完工的医院;建筑工地上她与建筑师议论,主张地基还应该垫高,又向斯维亚日斯基解释新建筑应当和医院协调[3 处]

夏季,年份未明

多莉来访期间,弗龙斯基向多莉说起她在彼得堡的两个星期受尽社交界的折磨、“在社交界简直是地狱”,又说她历尽千辛万苦已经恢复过来、目前是幸福的;他试图同她谈离婚,却惹得她生气,便只好借多莉之口。多莉由她那种一接触到深埋在心底的问题就眯缝起眼睛的新习惯,凝思她”好像眯着眼睛不肯正视生活,好不看见一切事实”[2 处]

1873 年或其后数年的夏日

多莉来访那天的午宴,她是名义上的女主人,整座宅邸的豪华排场却全靠弗龙斯基一人经管——她、斯维亚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韦斯洛夫斯基都是客人,只有照顾谈话才由她当家:参加的人里包括管理人和建筑师这样完全另一个阶层的人,她运用一向随机应变的机智,从容自如甚至乐趣融融地照顾着这场困难的谈话[2 处]。她拿起刀叉向多莉比画着解说收割机,明明知道人家什么也听不明白,却知道她说得很动听、手很美,继续解释下去;斯维亚日斯基打趣说照她的描写难以制造收割机,她脸上那种少女般的卖弄风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快[3 处]。与韦斯洛夫斯基之间的调笑口吻她并不喜欢,自己却不由得落到这种腔调中[出处]。席间论到列文的见解,她说自己倒有些同意列文的意见、不过不像他那样偏激——恐怕现在的公共义务太多了,就像从前样样事都设官一样,如今一切事情都有社会活动家,挖苦弗龙斯基来了不到半年就当上五六个社会团体的委员,声调里带着恼怒的意味;多莉留心到弗龙斯基一听这话面孔就流露出严肃而固执的表情,由此明白这种社会活动同安娜与他私下的争执有连带关系[2 处]

夏季(年份未明)

多莉来访的那个夜晚,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安娜道出白日里盘旋的心事:她问基蒂可还生她的气,嫂嫂答基蒂并不恨她,只是“这种事人家是不会宽恕的”。多莉以弗龙斯基辩护人的身份转述他的愿望——他为自己和安娜两人的缘故痛苦,要使女儿合法化、做安娜的丈夫、给她合法的权利,使将来的孩子们有名有姓;安娜明白那意思就是离婚,却不接这个话头。她提起在彼得堡唯一来看她的女人是贝特西·特维斯卡娅,称她是“天下最堕落的女人”:和图什克维奇暧昧,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丈夫,却对她说只要地位不合法就不认她这个人[6 处]

夏季(年份未明)

谈到孩子,安娜断然说再也不会生养——害了那场病以后医生告诉过她,而她也不愿意要。她宁可做弗龙斯基的“朋友和伴侣”,也不肯用怀孕(在她就是害病)来赌他的爱情;又说自己若生下孩子,他们只会顶着外人的姓氏、因自己的出身而羞愧,她不能把不幸的人带到人间。多莉反问“就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离婚啊”,安娜却没有听,只反复申说二人处境不同:对多莉,问题是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对她自己,却是愿不愿意要孩子[6 处]

当晚与次日早晨(具体年月未详)

被问得急了,她终于把不肯办离婚的实情向嫂嫂和盘托出: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不会答应——他如今受着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影响;纵令取得他的同意,儿子谢廖沙他们也不会给她,他会在被她遗弃的父亲家里长大、看不起她[2 处]。她说自己爱谢廖沙与阿列克谢两人不相上下、却难以两全,这念头想起来没有吗啡就睡不着觉,说着说着痛哭起来[2 处]。回到闺房她倒出几滴以吗啡为主要成分的药水喝光,怀着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走进寝室[出处]。多莉次日辞行,她知道多莉一走,再没有人会在她心灵里唤起那种由这次会晤引起的感情——那是她心灵里最美好的成分,在她所过的那种生活中很快就要湮灭了[出处]

十月(秋季;年份未明)

夏天和一部分秋天,安娜随弗龙斯基在乡下过着什么地方都不去的生活。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一心一意地修饰打扮,浏览许多流行小说和很严肃的书籍;凡是外国报纸杂志推荐过的书她都订购了,而且以只有在孤寂中阅读时才有的那种聚精会神来阅读。她也研究同弗龙斯基所从事的事业有关的书籍和专业知识,因此他时常来向她请教农业、建筑,有时甚至是养马或者运动的问题,她的知识和记忆力使他大为惊异[出处]。医院的建筑工程也使她发生莫大兴趣,她不但帮忙,而且好多事情都是她亲自安排和设计的;但她关心的主要还是她自己——关心能够博得弗龙斯基的爱情和补偿他为她而牺牲的一切,这变成她唯一的生活目的[出处]

十月(秋季;年份未明)

秋天,弗龙斯基要去卡申省参加贵族选举,头一天用从来没有用过的严厉冷酷的口吻告诉她他要走了;她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只问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看见他仔细打量她,只付之一笑——他了解她那套缩到内心深处不动声色的本事,知道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什么主意却不告诉他的时候才会这样。他问她会不会无聊,她回答昨天收到戈蒂叶书店寄来的一箱子书,不会无聊[3 处]

星期六夜

选举期间,弗龙斯基没有在约好的星期五回来;到了星期六,她写信到卡申省去,说安妮病得很重、医生说是肺炎,自己一个人心乱如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帮不了忙、却是个障碍,又说前天和昨天一直盼着他回来,已经派人去看他在哪里、怎么样了,本想亲自去找他、知道他会不高兴才改变了主意,要他给个回信好知道怎么办。弗龙斯基看出信的内容不出所料,形式却出人意料——孩子病了,她反倒想亲自来;女儿病了,还带着这种敌对的语气[3 处]

十一月末(具体年份段内未明说)

弗龙斯基动身去卡申省参加选举,她下决心尽可能克制自己、镇静地忍受这次离别,以免每次离家都要大闹一场、反而使他疏远她;他来告别时凝视她的那种冷酷而严峻的眼光却伤了她的心,他还没有动身,她宁静的心境就被破坏了[出处]。她独自沉思他那表示有自由行动权利的眼光,一再意识到自己的屈辱——他有一切权利,而她什么都没有;想到万一他不爱她了,她会落到什么下场,就只有白天用事务、夜里用吗啡才能压制住那恐怖的念头。唯一的出路是离婚、和他结婚,她开始渴望办这件事,打定主意只要他一提她就同意[2 处]。他不在的五天里,她靠散步、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聊天、参观医院和阅读(泰纳的一部新著)消磨时光;第六天马车夫没接到他空车回来,她再也压不住想念他的念头,正逢小女儿安妮病了——病情并不严重——她照顾孩子,却怎么努力也不爱这小女孩,装不出爱她的样子[2 处]。她给弗龙斯基写了一封自相矛盾的信(一会儿说安妮病了,一会儿又说她想亲自到城里去),没有再看一遍就派专差送去;第二天接到他的信,因为自己写了那封信而后悔莫及,深恐再看见他临别时那种冷酷的眼光。她已承认他厌倦她了、怀着惋惜的心情抛弃自由回家来,却还是高兴他要回来——随他厌倦好了,只要他跟她在一起,让她看见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出处]

十一月末(具体年份段内未明说)

他回来后,傍晚当着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的面还欢畅愉快——公爵小姐抱怨他不在时安娜吃过吗啡,她答自己睡不着、千思万虑害得她睡不着[2 处]。深夜里只剩两个人,她问他接到信是不是很生气、不相信她,一开口就明白无论他多么热爱她,这件事他可没有饶恕她:他说那封信真怪,又提起人总有一些不得不尽的义务——为了房产得去莫斯科一趟;她听出他厌倦了这种生活,决绝地说"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这里。我们要么各自东西,要么在一块生活",又喊出"要离婚吗?我给他写信!"[6 处]。他嘴上说再也没有比希望永不分离更大的愿望,眼里却不仅闪着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种被逼得无路可走和不顾一切的恶狠光芒——她猜对了那眼色的含义:"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幸了!"这瞬息间的印象,她永远忘不掉[2 处]。她随即给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写信要求离婚;十一月末,与必须去彼得堡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分别,她和弗龙斯基迁居莫斯科,像已婚夫妇一样定居下来,天天盼望着卡列宁的回信和随之而来的离婚[出处]

冬季(莫斯科,气温零下十二摄氏度)

迁居莫斯科等待离婚期间,她已经在人人都认识她和弗龙斯基的莫斯科住了三个月,等着离婚,哪里也不去;除了多莉,任何女人也不见——她不愿意人家像发慈悲似的来看望她,连那个愚蠢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认为这种处境有失体面、丢下她走了[出处]。离婚的交涉已拖了三个多月:卡列宁同意离婚,唯独关于儿子谢廖沙的归属问题困难重重,始终没有了结;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说,她一离了婚就和弗龙斯基结婚,又骂那套绕来绕去歌颂着“欢呼吧,以赛亚!”的陈旧仪式无聊透顶、人人都不相信却妨碍着人家幸福[出处]。关于女儿小安娜,她把她抚养得好极了,却从不听她谈到她;她正写着一部儿童作品,念给哥哥听过,原稿拿给出版家沃尔库耶夫看过,他称赞是部非常精彩的作品——奥布隆斯基说,她首先并不是一个女作家,而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女人[出处]。她又收养了一个英国小姑娘,负担起弗龙斯基一个英国调马师的全家:那调马师是那一行的能手,却嗜酒如命,得了酒精中毒症,抛下家庭无人照管,她看见他们便帮忙、越来越关心,亲手为那些男孩投考中学补习俄语[出处]

冬季(莫斯科,气温零下十二摄氏度)

初冬奥布隆斯基带列文来访时,她书房里挂着画家米哈伊洛夫在意大利为她画的全身大画像:乌黑鬈发、袒肩露臂,嘴角含着沉思得出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一双使人心荡神移的眼睛得意而温柔地凝视着观者——列文被那画像吸住,怎样也舍不得离开,觉得画中人不是活的,仅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出处]。她从屏风后走出来迎接列文,穿着闪光的深蓝服装,同画中人姿态不同、表情也两样,但还是画家表现在画里的那样个绝色美人;实际上她并不那样光彩夺目,可是在这个活人身上带着一种新鲜的迷人的风度,却是画里所没有的[出处]

列文婚后、基蒂临产前;安娜与弗龙斯基同居、离婚未成之时

列文随哥哥来访的那个晚上,她以安详自然的雍容风度接待他,给他介绍出版家沃尔库耶夫,指着坐在屋里做针线的一个红发的漂亮小姑娘,说是她的养女[出处]。她谈吐聪明而随便,不把自己的见解看得了不起,却非常尊重对方的见解[出处];同列文从瓦先科夫的新画谈到法国画家为《圣经》绘的新插图,她一句“他们先根据想象的假定的人物来构思,等到把一切布局都安排好了的时候,又厌弃了这些虚构的人物,开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实的人物”点出现代法国艺术——绘画乃至左拉、都德的文学——由虚构转向现实主义的特征,列文听了心满意足,她自己也容光焕发地笑了[3 处]。她向列文剖白: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鼓励她办乡村学校,她去过几次,孩子们都是可爱的,却怎么也不喜欢这事业——“爱是无从强求,勉强不来的”,她爱眼前这个养女,连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出处]。她把自己的著作称作“一部草稿”,又自嘲它有点像丽莎·梅尔察洛娃往常向她兜售的、监狱里做的雕刻的小花篮[2 处]。她并不想对列文掩饰处境的辛酸苦辣,说完长叹一声,脸上现出严肃的、好像石化了的神情,那神情完全不在画像里闪烁着幸福光辉的范畴以内[出处]。列文与哥哥起身告辞时,她握住列文的手说“我很高兴,坚冰打破了”,又请列文转告他的妻子,她还像以往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饶恕她的境遇,就希望她永远也不饶恕——“要饶恕,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才行,但愿上帝保佑她不受这种苦难!”[2 处]

小说中段(约1870年代),具体年份文本未明

送走哥哥与列文之后,安娜在房里来回踱步,心里明白自己整晚施展出全部魅力、有意唤醒列文——这个热爱妻子的已婚男子——对她的爱,她近来对待所有年轻男子都这样;她喜欢列文,而且作为女人在他与弗龙斯基身上看出同一个共同特点,那正是使基蒂先后爱上两人的东西[出处]。一个思想苦苦纠缠着她:弗龙斯基为什么对她冷淡?他托哥哥斯季瓦带口信,说自己不能离开亚什温、得监视他赌钱,她疑心实情后面另有蹊跷——他是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情不应妨害他的自由[出处]。她感到自己不是活着,而是在等待一种拖了又拖的结局:离婚还没有回信,哥哥说自己不能去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她又不能再写信;英国人的家庭、写作、阅读,这一切在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吗啡[出处]

小说中段(约1870年代),具体年份文本未明

弗龙斯基深夜回家,两人为亚什温的事吵了起来:他否认托斯季瓦带过口信、也否认撒过谎,只说愿意留下就留下了;她给他那倔强的神情起名“固执”,说他“对于你是征服我的问题”,又哭诉自己“濒于绝望,害怕我自己”[3 处]。这话使她获得胜利——他吻着她的手问要怎样才能使她安心,随即吩咐开晚饭、讲起赛马;但她看出他并不宽恕她的胜利,对她比以前更冷淡,仿佛后悔屈服了一样。她意识到,除了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他们之间还逐渐形成了一种敌对的恶意,这恶意她不能从他心里、更不能从自己心里驱除出去[出处]

冬末春初,具体年份文中未明

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办成她的离婚,上门见卡列宁说项:她为了离婚已放弃儿子,哥哥向卡列宁表明“她不再要她的儿子了”,又转述她在莫斯科的处境——因为卡列宁当初答应过离婚,她才写信、搬到莫斯科,如今住了半年光景,天天盼望着他的决定,这种等待就像把判了死刑的人脖颈上套着绞索扣押好几个月[出处]。卡列宁坚持原以留下儿子为条件作答、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哥哥以她的不幸在女人当中无以复加相哀告,卡列宁终于答应好好考虑、向人请教,后天给最后的答复[2 处]

距谢廖沙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约一年后

哥哥动身去彼得堡前,她面带羞怯而凄恻的神情嘱托:无论如何也要看看儿子谢廖沙,仔细探听清楚他在哪里、谁在照顾他,“还有,斯季瓦……如果可能的话!”——“如果可能的话”是说,如果可能办理离婚,使她得到儿子[出处]

不明

哥哥在彼得堡的奔走以失败告终:卡列宁拒绝和安娜离婚,这个决定以灵媒朗德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聚谈上、于真睡或装睡中说出的话作为依据[出处]

晚春至初夏(年份原文未标)

夏日的莫斯科炎热而尘土飞扬,安娜与弗龙斯基早先决定搬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去,却因最近两人已经不情投意合,仍旧留在这个两人都厌倦了的城里[出处]。她把他爱情的逐渐减退看作恼怒的来源,嫉妒因此没有具体对象——她并非嫉妒某一个女人,而是嫉妒他爱情的减退,正到处寻找对象:一会儿嫉妒他独身时相好的下流女人,一会儿嫉妒他遇到的社交界妇女,一会儿又嫉妒他与她断绝后要娶的想象中的女人;最后这种嫉妒最使她痛苦,因为他不小心告诉过她,他母亲那样不了解他,竟劝他娶索罗金公爵小姐[出处]。她把她处境的一切难堪都归罪于他:在莫斯科没有着落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拖延不决,她的寂寞,住在莫斯科而不住在乡下,以及她和她儿子永远的离别[出处]

晚春至初夏(年份原文未标)

两人最近一场口角由他嘲笑女子中学引起:他轻蔑地谈论妇女教育,说她所保护的那个英国女孩汉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学;她从中看出轻视她的工作的暗示,反唇相讥“只有粗俗的和物质的东西你才能了解和觉得是自然的”,他回敬“你对那女孩的偏爱我丝毫不感兴趣,因为我看出来这是不自然的”——这句话毁灭了她为忍受痛苦生活而辛苦营造出来的世界[3 处]。这天他整天不在家,她独自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愿意忘记一切、宽恕他、和他言归于好,甚至愿意怪罪自己:“怪我自己。我太爱动气,嫉妒得毫无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后我们就到乡下去。”她认定他是诚实可靠的,他爱她,她也爱他,“两三天内我就可以离婚了”,于是按铃吩咐把箱子搬进来收拾下乡的行李;十点钟弗龙斯基回来了[5 处]

未明示

她向弗龙斯基提议搬到乡下去,说不再愿意左盼右盼、听到任何有关离婚的消息,打定主意不让这件事再影响自己的生活;弗龙斯基从外面的酒宴回来,讲起一个据说是瑞典女王游泳教师的女人表演游泳的雅兴,她答非所问、一味追问几时动身。他说后天是星期天、得先去母亲那里一趟,她立刻疑心占据他心思的是与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同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罗金公爵小姐,脸红耳赤地躲开他[3 处]。口角中她指责他不关心她、不理解她的生活,又说自己在这里只关心汉娜一个人——他昨天还说她不爱亲生女儿、故意装出爱这个英国女孩的样子。她喊出“我要的是爱情,但是却没有。因此一切都完结了”,独自走进房间[2 处]

未明示

独处时她盘算着投奔把她抚养成人的姑母家、嫂嫂多莉家或是只身出国,又想起产褥病时“我为什么不死呢”的念头,恍然大悟盘踞心头的正是死——她的死会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廖沙的羞惭耻辱以及她自己的奇耻大辱都得到解脱[2 处]。弗龙斯基跟进房来,答应后天就动身、什么都同意,她反而失声痛哭,喊“遗弃我吧”,自认是一个堕落的女人、他的累赘;他恳求她镇静,保证她的嫉妒毫无根据、他的爱情从未中断、永远也不会中断,比以往更爱她,她绝望的嫉妒这才化作不顾一切的热烈柔情[4 处]

和好次日清晨;出发日期(星期一或星期二)尚未定,具体年月未载

言归于好的次日早晨,她积极地准备着动身,觉得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完全无关紧要;弗龙斯基说到母亲别墅去,母亲可以把钱托叶戈罗夫转给他,明天就准备动身[2 处]。她厌恶这间有摆设的房间,说想念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就像想念天国一样[出处]。弗龙斯基接到从彼得堡打来的电报,起先像要瞒着她;追问之下是斯季瓦打来的,说离婚的事还不能得到回音、答应日内作出肯定的答复,末尾还附着一笔“希望渺茫,不过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力为之”。她说什么时候离婚、或者离不离得了,她一点也不在乎,却疑心他这样瞒着她,和女人们的通信也可能正在瞒着她[2 处]。弗龙斯基改谈亚什温赌赢了佩夫措夫六万卢布的光景,她恼怒他明显地用改变话题暗示看出她动怒;他说把关系弄明确是为她、也为将来的孩子们,她答“我们将来不会有孩子了”——生孩子的问题早就成为他们争执的题目,她把他要孩子的愿望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美貌的表示[出处]。她随即攻击他的母亲,说母亲怎么想法、希望他和谁结婚,她丝毫也不在乎,骂那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人,他两次要她不要无礼地诽谤他所尊敬的母亲[2 处]。亚什温走进来,她压制住心头的风暴坐下闲谈;亚什温问他们几时动身,弗龙斯基说“我想,大概是后天”,她却当着他的面答“可是现在已经决定了”,带着向他表明不要梦想还会和解的神情正视着他的眼睛[2 处]。买了弗龙斯基一匹马的沃伊托夫来了,她立起身走出房去;弗龙斯基出门前到她房里取卖掉的“甘比达”的证件,两人冷冷地分了手。他一整天在外面消磨过去,深夜回来时使女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头疼、请他不要到她的房间去[3 处]

具体年月不明;事件自某日白天起,经当夜至次日早晨

莫斯科的寓所里,她与弗龙斯基破了先例,闹了一整天的别扭——不是口角,而是公开承认感情完全冷淡了[出处]。她追忆他说过的一切冷酷言语,还凭空设想着他明明想说、却难以启齿的话——“我并不挽留您……您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您大概不愿意和您丈夫离婚,那么您可以再回到他那里去……如果您需要钱,我可以奉送一笔”——于是越来越愤怒[2 处]。白天除了到威尔逊那里去约莫两个钟头,她都在游移中度过:一切都完了呢,还是依旧有重归于好的希望;她应该立刻出走呢,还是再见他一面。傍晚她走进自己房间,留下话说头疼,拿定主意试探:如果他不理会使女的话依然来了,那就是还爱她;夜里她听见他的马车停下来、他按铃、走动、同使女说话,他却信以为真,径自回自己房里——可见一切全完了[2 处]。死,作为使他对她的爱情死灰复燃、作为惩罚他、作为使她心中的恶魔在同他战斗中出奇制胜的唯一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心头;现在去不去沃兹德维任斯科耶、离不离婚,在她都无关紧要了——全都用不着,她一心只要惩罚他[2 处]。她倒出平常服的一剂鸦片,想到寻死只要把一瓶药水一饮而尽,那样轻而易举,于是愉快地揣摩着他会如何痛苦、懊悔、热爱她的遗容;突然间帏幔的阴影开始摇曳,涌来涌去,融成一片,四下一片黑暗,她恐怖得几乎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出处]。结合以前就出现过的噩梦又来临了:一个胡须蓬乱的老头弯着腰俯在一种铁器上做什么,她感到那农民并不注意她,却用铁器在她身上干什么可怕的事,她吓出一身冷汗醒过来[出处]。早晨她原已决心和好,要去书房看他、商量动身,却从窗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一个戴淡紫色帽子的少女从窗口探出头来吩咐仆人,弗龙斯基走到台阶上笑着接过她递出的一包东西——遮住她心灵的一切云雾突然消散,昨日的千思万绪又以新的剧痛刺伤了她[2 处]。她到书房去说明决心,他镇静地说那是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路过,从妈妈那里给他带来了钱和证件,问她头疼可好些,却不愿看、也不愿理解她脸上阴沉忧郁的神色;她默然凝视他,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又读起信来,没有唤回走到门口的她,只顺带问“我们明天一定走,是吗”,她答“您走,我可不走”,他先后说“安娜,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这简直受不了啦”,她走出房门时撂下一句“您……您会后悔的!”[7 处]

弗龙斯基赌气出门后,她独自站在窗前喃喃“走了!全完了!”,蜡烛熄灭的黑暗与噩梦的印象混在一起,使她心里充满寒彻骨髓的恐怖;她惊慌得等不及仆人上楼,自己下去打听他的去向,得知他到马厩去了,便写了张字条“是我的过错。回家来吧,让我解释。看在上帝的面上回来吧,我害怕得很!”,叫米哈伊尔立刻送去[3 处]。她怕独自一人,跟去育儿室,却在满头乌黑鬈发的小女儿小安娜身上找不到谢廖沙的蓝眼睛和笑容,小女孩的笑声和眉眼动作又让她想起弗龙斯基,她压住呜咽匆匆走出;对着穿衣镜,她认不出镜中那张发烧、眼睛亮得惊人的脸,自问“是谁”,随即恍然“是我”,浑身颤抖着吻了吻自己的手[2 处]。米哈伊尔回报没能在马厩找到伯爵、他已到下城火车站去了,字条没有送到;她当即改派人把信送去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别墅,又拟了一封电报——“我一定要和你谈谈,务必马上回来”——发了出去[4 处]。她向使女安努什卡抽噎着问“我怎么办呢”,安努什卡劝她这种事常有、出去散散心;她决定去找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好外衣戴上帽子,恐怖地听着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到兹纳缅卡街,奥布隆斯基家去”[4 处]

1870年代某年五月,午后约三点

坐马车去多莉家的路上,她在车轮的辚辚声和沿街印象的瞬息变幻中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死的念头不再像先前那样可怕和明确,似乎也并非不可避免了;她责备自己向弗龙斯基低声下气地认了错,又想着要把一切都告诉多莉,任凭又丢人又痛苦。街景勾起她十七岁随姑母去三一修道院朝圣的旧事,和眼下的屈辱处境两相对照;瞥见安努什卡的丈夫,她想起弗龙斯基说过“我们的寄生虫”,由此念及自己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过去、如何把他从记忆中抹去。街上三个男孩玩赛马的游戏令她想起儿子谢廖沙——“我失去了一切,我找不回他来了”,她一面故意刺激着自己的心,一面重温着要对多莉说的话[3 处]

1870年代某年五月,午后约三点

到多莉家,得知基蒂正在座,心里想“就是同弗龙斯基恋爱过的那个基蒂”,疑心这是他念念不忘、后悔没有娶的人。她向多莉打听斯季瓦关于离婚一事的来信,却说自己“灰心失望,甚至并不抱什么希望”;独自等候时她暗自寻思基蒂是否嫌见自己有失身份,断定即使如此也不该由基蒂这个曾与弗龙斯基恋爱过的人来表示,又转念只想看看基蒂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好显出自己对一切满不在乎[3 处]。基蒂被多莉说服后鼓起勇气出来相见,一见安娜妩媚动人的容貌,原先的敌意便消散;安娜却当着基蒂的面提起她的丈夫列文“来看过我,我非常欢喜他哩”,显然怀着恶意[3 处]。她起身告辞,只说是来辞行的,却始终不肯回答几时动身;走后多莉觉得她这天神情异样,送她到前厅时似乎要哭了,基蒂则说她“还像以往那样妩媚动人”,却“有点让人可怜”[4 处]

安娜自杀当日傍晚,临近全书结尾

从多莉家出来,她心情比出门时更恶劣,又添了一层被侮辱、被唾弃的感觉——那是与基蒂会面时清楚感觉到的。坐上马车,她望着街上的路人,反复咀嚼一连串怨毒的念头:多莉会幸灾乐祸,基蒂更是嫉妒她、憎恨她、看不起她;她想起两个男孩争抢冰淇淋小贩,想到“我们都愿意要甘美可口的东西。如果没有糖果,就要不干净的冰淇淋。基蒂也一样,得不到弗龙斯基,就要列文”,断定“基蒂恨我,我恨基蒂……我们都是互相仇视的”。她又想起亚什温说过的话“他要把我赢得连件衬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觉得这话道出了世间一切关系的实情[2 处]。到家后,门房交给她一封电报:弗龙斯基回复说“十点以前我不能回来”,而她发出的信尚无回音。一股无名怒火和报复的欲望驱使她决定亲自去找他、在永别之前把一切讲明,想象他此刻正与母亲和索罗金公爵小姐谈笑,因她的痛苦而高兴。她查看火车时刻表,吩咐套车,收拾一两天需用的东西——她已明知自己不会再回到这幢房子里,打算在火车站或伯爵夫人家中当面闹一场后,乘车到下面第一个城市住下[4 处]。临行前,一闻到食物的气味便觉恶心;安努什卡、彼得和车夫的一举一动都令她生厌,她甩开随行的彼得,不耐烦地说“随你的便吧,我不在乎”,乘车驶向车站[3 处]

未指明具体年月,处于安娜与弗龙斯基关系濒临破裂的阶段

马车驶向车站途中,她借着一种突然获得的、看穿一切的清明眼光,第一次不再回避地审视自己与弗龙斯基的全部关系:想起亚什温说过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因素”,认定弗龙斯基当初追求她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胜利感,如今热情已经消失,他厌倦了她,却又不愿显得无情无义,提出离婚不过是破釜沉舟[2 处]。她认定自己的爱越来越自私、他的爱越来越减退,这种疏远无法挽回;设想倘若真离了婚、嫁给弗龙斯基,基蒂看她的眼光不会改变,谢廖沙仍会追问她怎会有两个丈夫,自己与弗龙斯基之间也不会生出新的感情——不要说幸福,连摆脱痛苦都不可能,“生活使我们破裂了,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变”[出处]。她又想到即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判给她,自己对儿子的爱也如当初对弗龙斯基的爱一样,一旦有更能满足她的东西便会淡去,并不因此后悔[出处]。这种清晰到近乎解脱的眼光,让她看出周围的陌生人——车夫费多尔、店员、乞妇——彼此都不过是互相仇视,谁都是一样的[出处]。到站后她已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买一张到奥比拉罗夫卡的车票;坐在头等候车室里等车时,希望与绝望轮流刺痛她,她一时设想着到站后写信给弗龙斯基该说什么、一时又想他此刻正在向母亲诉说自己的处境[3 处]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某日傍晚

登上开往沃兹德维任斯科耶的火车后,她独坐一节空车厢,厌恶地打量着同车的一对夫妇,断定人人都是可憎又可恨的;车行途中她反复咀嚼一个念头——生来就是受苦受难的,人人都靠自欺骗过自己,而一旦看清真相便无路可走,理智既是为使人摆脱苦难而给予的,那便该摆脱[4 处]。到站后,车夫米哈伊尔带来弗龙斯基的短简:“很抱歉,那封信没有交到我手里。十点钟我就回来。”她读后含着恶意的微笑自语“果然不出我所料”,打发米哈伊尔回去,顺着月台越走越远,沿途路人的窥视和议论都使她如受凌迟[4 处]。忽然忆起初遇弗龙斯基那天在这同一车站上被火车轧死的护路工,她醒悟到自己该怎么办,快步走下站台通往铁轨的台阶,在驶近的列车前站定,估量着车轮之间的中心点[出处]。她自语“到那里去,投到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因俯身取下臂上的小红皮包耽搁,错过第一节车厢,便等候下一节;习惯性地画十字的动作唤起少女与童年的回忆,黑暗片刻破裂,过去生活的欢乐重现眼前,但她仍死死盯住驶来的车轮,车轮之间的中心点一对正,她便抛掉红皮包扑倒下去——刹那间惊觉“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想要起身,已被碾过[出处]。她卧轨死于莫斯科近郊的奥比拉罗夫卡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