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核心人物 · 登场 104 章最后更新 2026-08-13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别名列文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列文科斯佳

莫斯科贵族世家出身的乡居地主,与安娜一线并置的全书另一主人公,历经对基蒂的求婚、被拒、重聚与婚姻,在农事经营、贵族命运与生死意义的反复求索后,于田间劳作中顿悟“为灵魂而活”而获得笃定的信仰与生活。

出场分布104 /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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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线

编年全传 · 128

1870年代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是乡居地主,在卡拉金斯克县有三千俄亩土地,过着畜牧、打猎、修造仓库的乡居生活[2 处];他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从小一块长大的同伴与朋友,两人性格趣味不同却相亲相爱[出处]。他也是全俄闻名的作家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的异父弟,敬重兄长,却受不了别人不把他看作列文本人、只当作“科兹内舍夫的弟弟”来介绍[出处]。列文父母双亡,母亲遗下的家产未分,由他管理着自己与哥哥的两份;他曾当选本县县议员,与议会里所有人吵翻后辞了职,斥县议会为玩弄的玩具和结党营私的工具,“形式上不是受贿赂,而是拿干薪”[3 处]

初冬(年份未明)

列文家与谢尔巴茨基家是莫斯科的世交,他大学时代常出入其家,先后爱过三姊妹中的长女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多莉)与次女纳塔利娅,两人相继出嫁[2 处];三十二岁那年他重逢谢尔巴茨基一家人,认定自己命定所爱的是幼女基蒂,在她眼中她超凡入圣而自己卑微配不上[出处]。他曾在莫斯科出入交际场所两个月后退回乡下,又因确信基蒂的婚姻问题不解决自己便活不下去,带着求婚的决心再次进城[2 处]。他从前在大学里学的是自然科学,对科学很熟悉;在杂志上读到讨论人类起源、反射作用、生物学与社会学的论文,当作科学原理的发展来读,却从不曾把这些推论与生与死的意义问题联系起来[出处]。乘早车到莫斯科,他住在异父兄科兹内舍夫家里,换了衣服便走进书房,打算立刻说明来意并征求兄长意见,却赶上兄长正与一位从哈尔科夫赶来、同唯物论者论战的哲学教授辩论[出处]。他坐下等教授走,不久却对题目发生了兴趣;但每逢两人接近生与死这个他认为最主要的问题,就退回琐碎的区别、引文与权威,他终于忍不住发问:假使感觉毁灭、肉体死亡,那就没有任何生存可言了吗——教授打量他如打量一个拉纤夫,兄长则微笑着回答“那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教授附和“我们没有材料”,又继续阐述论据,于是他又不再听下去,只是等着教授走掉[7 处]。与科兹内舍夫随后的一席话里,他得知亲哥哥尼古拉·列文流落莫斯科,决意当晚去探望;白天则先到奥布隆斯基的衙门打听谢尔巴茨基家的消息,再乘车去找基蒂[出处]

冬季的某个礼拜四下午四时(年份未明)

动物园的溜冰场上,他隔着人群一眼认出基蒂,心跳得几乎想转身走掉[出处]。他租了冰鞋与基蒂并肩溜冰,一句“您靠着我的时候,我也就有自信了”出口,她的面孔立刻失去亲切的笑容,冷淡地岔开话题,溜去换冰鞋[3 处]。等她说起他的乡居生活,他又决意打破她平静友好的调子,说出“这完全在您”——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恐怖,她却似乎没有听见[3 处]。临别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冷淡地请他照旧在礼拜四来访,基蒂却回头补一句“晚上见”;列文怀着希望与绝望交替的心情,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英国饭店吃晚饭,一路上反复琢磨她脸上表情变化的意思[4 处]

莫斯科的一个冬季(具体年份原文未标明)

在英国饭店的饭桌上,周围的一切——青铜器具、镜子、煤气灯与侍者——在他看来都讨厌,他生怕玷污了充溢在心中的情感,说若是文明的目的就在从中取乐,他宁可做野蛮人;奥布隆斯基笑他“你们列文一家都是野蛮人呢”,这话勾起他对哥哥尼古拉·列文的羞愧与痛苦[3 处]。他坦承自己当天听说哥哥到了莫斯科,却因满心快活连他都忘了,仿佛他也是快乐的[出处]。奥布隆斯基看出他的心事,说再没有比这更使他盼望的事,又说妻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有先见之明,早已预言基蒂一定会做列文的妻子,而且她站在列文一边[3 处]。列文感动得眼泪几乎落下,承认这不是恋爱,而是被一种外界的力量占据;他先前逃回乡下,正因断定那样的事不可能,如今明白没有它便活不下去。他自觉年老、过去只有罪恶,配不上纯洁无瑕的基蒂,唯一的安慰是祷告“不要按照我应得的赏罚,要按照你的慈爱饶恕我”[3 处]

未明(原文无日期)

奥布隆斯基随后说出他“必须认识”的人——彼得堡的弗龙斯基,说他是他的情敌之一[出处]。列文的脸登时由孩子般的狂喜变成愤怒和不愉快,脸色苍白,并立刻想起哥哥尼古拉·列文,恨自己会忘记他[3 处]。奥布隆斯基劝他尽快解决婚事,叫他今晚不必开口,明早去走一遭,正式提出求婚[2 处];列文却万分懊悔不该谈这场话,觉得自己的感情被“彼得堡的一位什么军官”和这番推测与劝告侵犯了[出处]。随后谈到奥布隆斯基的婚外情,列文说完全不能了解一个人爱着妻子又会被别的女人迷住,正如不能了解用过餐又到面包店去偷面包卷;他照自己把女人分成两类的看法,视一切堕落的女人为害虫,又引用柏拉图在《酒宴》里作为人类试金石所规定的两种恋爱,说着说着想起自己的罪恶与内心冲突,忽然补一句“但是也许你说得对”[5 处]。奥布隆斯基说他做人始终如一,却要求整个生活也始终如一,而这不可能——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构成的[出处]。饭后两人各想心事,彼此疏远;列文付了他份下的十四卢布,回家换衣服,动身到即将决定他命运的谢尔巴茨基家[2 处]

未注明具体年份(冬季,基蒂入社交界的头一个冬天)

他冬初的频繁拜访和对基蒂明显的恋情,曾引起基蒂双亲第一次认真地商谈她的将来:老公爵站在他一边,说基蒂配上他是再好也没有了,公爵夫人却嫌他偏激、笨拙,一心扑在家畜和农民事务上,出入六个礼拜不表明来意便不辞而别,一心盼基蒂嫁给弗龙斯基[2 处]

饭后至晚会开始前,晚上七点半前后

谢尔巴茨基家,他七点半刚过就到达,比约定的时间早,正撞上基蒂独自一人;他望望空荡荡的客厅——他的期望已经实现,没有什么妨碍他开口——脸色却变得阴郁了[出处]。他说自己不知道要在那里住多久,“那完全要看您”,接着说出“我特为这事来的……做我的妻子”[2 处]。基蒂欢喜欲狂,心里洋溢幸福,却只延续一刹那便想起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抬起清澈、诚实的眼睛回答“那不可能……原谅我”;列文没有看她,回一句“结果一定会这样的”,鞠了一躬退出去[4 处]。被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撞见二人面色困惑之后,他坐下等着别的客人到来好悄悄溜走,却被谈话绊住: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当面拿他“莫斯科是巴比伦”的话与卡卢嘉村农民酗酒交不上租的事打趣他[3 处]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进来时,他单从基蒂无意间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神就断定她爱那人,便留下来要弄清他是个怎样的人物;他属于在幸运的对手身上专门寻找长处的那种人,而弗龙斯基的优长一目了然[3 处]。降神术的谈话里他断然说不信,把扶乩比作农妇说看见过妖怪,又论证它不像电那样呈现恒定的现象、不是自然现象;基蒂脸红着替他辩护,反而更激怒他,话由弗龙斯基岔开[4 处]。老公爵进来对他用“您”也用“你”,拥抱他,却冷待弗龙斯基;他最后悄悄退出,带走的最末一个印象,是基蒂应弗龙斯基舞会之邀时微笑的、幸福的脸色[3 处]

次日(前一章当晚之后)早上十一时

求婚遭拒的次日早上,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彼得堡火车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口中听说列文“昨晚弄得特别快乐或者特别不快乐”是有原因的,猜想他昨天求了婚;弗龙斯基把他算作“所有莫斯科的人”之一,嫌那人都摆出架势、发着脾气,奥布隆斯基则辩护说他非常神经质,有时闷闷不乐,有时却很可爱,有诚实忠厚的性格和黄金一般的心[3 处]

夜晚十一时许

求婚遭拒的那个夜晚,列文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一路自省:他认定基蒂一定会挑选弗龙斯基,而自己是一个谁都不需要、对谁都没有用处的一无可取的人[出处]。他回想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的一生,为哥哥辩护——尼古拉放荡不羁、才智有限,并非他的过错,而他始终想做好人,在灵魂深处并不比轻视他的人坏多少——并决心到旅馆去,把一切毫无隐讳地告诉哥哥,请他同样坦白,表明自己爱他、了解他[2 处]。将近十一点他抵达旅馆,在十二号房门口先听见哥哥与房客谈某种企业;进房后,尼古拉先认出他,叫出“科斯佳”,随即狂暴起来,说已写信表示不认识他们兄弟,待他畏怯地说只是来看看,哥哥才软化了[4 处]。他结识了哥哥的朋友克里茨基和哥哥的生活伴侣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尼古拉声明谁要同他来往就得爱她、尊敬她,她就像他的妻子一样,列文只回答“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2 处]

1870年代(原文未注明具体年月)

当晚在旅馆房间里,他几乎没听哥哥谈生产协会的话,只望着他病态的、患肺病的脸,越来越替他难过,看出那协会不过是使哥哥免于自暴自弃的救生圈[出处]。尼古拉翻脸赶他走、又转怒为喜;他回答说自己对哥哥与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之争哪一方都不偏袒——哥哥的不对在表面上,科兹内舍夫的在心里——但个人更重视和哥哥的友谊[2 处]。他倾听着哥哥否定一切公共机关的话,抱着同感,自己平时也常说,却觉得从哥哥嘴里说出来不愉快;他开玩笑说“到阴间我们就会明白这一切的”,不想倒勾起哥哥怕死的话来[3 处]。他邀哥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来住,又靠着玛莎的帮助把烂醉的哥哥安顿上床;玛莎答应有事就写信给他[3 处]

冬季的傍晚八时许(具体年份原文未明)

他早晨离开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一路上他和邻座谈论政治和新筑的铁路,却因思路混乱、自我不满和一种羞耻心情而苦恼;直到在家乡车站看见翻起外衣领子的独眼车夫伊格纳特、垫着毛毯的雪橇和那匹顿河产的剽悍的拉边套马,听车夫说起包工头来了、帕瓦养了小牛,混乱的心情才渐次澄清。他在车上暗自下了几条决心:从此不再希望结婚给予他珍奇的幸福,不再沉溺于卑劣的情欲;又记起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决心再不忘记他、要跟踪他的行踪,以便在他遭不幸时随时帮助——他感觉那种事可能不久就会发生。哥哥那番关于共产主义的话,他听时没当作一回事,现在却使他思考起来:他认为经济改革是无稽之谈,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富裕与农民的贫困相比之下是不公平的,于是决心更勤劳、自奉更俭朴。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老乳母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以女管家身份迎他;书房里鹿角、书架、父亲的沙发、破烟灰碟与有他笔迹的抄本环绕,他一度怀疑一路梦想的新生活是否可能,便走到放着一对两普特重哑铃的角落举铃振作。管家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报告荞麦在他设计的新烘干机里烘焦了一点,他坚信那是管家没照自己的办法行事,恼火地责备起来;又有喜事:他在展览会用高价买来的良种母牛帕瓦养了小牛。他冒雪到牛棚扶起红白花的小牛看过,又到账房与管家和包工头谢苗谈雇工与机器的事,重新陷入那规模宏大而又极其复杂的农务中[8 处]

未标明

当晚他独自住着那所宽敞的旧宅,把整所房子都生上火,明知这有些傻、也违反他新定的俭朴计划,却舍不得——这宅子对他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是他父母生死在这里的世界,他们过的生活在他看来完美无缺,他曾梦想与妻子、家庭一同在此重建那样的生活[出处]。他几乎记不得母亲,她留给他的是一种神圣的记忆,他想象中的未来妻子必然是像母亲那样优美圣洁的理想女人的副本;他不能撇开结婚来设想对女性的爱情,总是先想象家庭、其次才想象能给他家庭的女性,所以结婚在他是一生幸福全以它为转移的人生大事,与那些把结婚只看作日常生活中无数事情之一的熟人完全不同——而现在他却不能不抛弃这个梦想了[2 处]

未标明

他在平素喝茶的小客厅坐下,老乳母端茶来陪坐,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抛弃梦想,没有这些梦想他就不能生活;他一面听她讲普罗霍尔拿了他给买马的钱一味喝酒、把老婆打得半死,一面读着丁铎尔的《热学》,批评丁铎尔过分自负于实验本领而缺乏哲学眼光,又盘算起两年后可有两头荷兰牛、帕瓦自己也许还活着、别尔库特的十二头小母牛再加这三头牛的牛群,想象带妻子和客人去参观,妻子说“科斯佳和我照顾那小牛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时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认定那并非自己的过错,一切要按新的路线进行,应该努力生活得好得多[3 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点破他闷闷不乐,劝他只要身体健康、问心无愧就好;他凝神望着她,对她这样了解自己的心思不胜诧异[3 处]。他抚摸着老狗拉斯卡,见她蜷伏脚边、在幸福的安宁里静下来,便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很圆满”[2 处]

冬末至春(二月过后,大斋期至复活节后)

求婚遭拒后三个月,列文依旧不能释然:他梦想了那么久的家庭生活,感到自己早就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龄,却依旧没有娶妻,离结婚反而更加遥远,痛苦地觉得像他这样年龄的男子不宜独身[出处]。他记起下乡前有一次对他的牧人尼古拉——一个他乐意攀谈的心地单纯的农民——说打算结婚,尼古拉像谈一件毫无疑问的事一样回答“也是时候了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如今结婚却越发遥遥无期[出处]。他的过去有他自认很不好、应受良心谴责的行为,但回想起那些恶劣行为,倒没有像回忆起这些琐细而屈辱的往事那样使他痛苦;这些创伤从没有平复,除它们之外还有他被拒绝和那晚在众人眼中呈现的可怜相。时间与工作渐渐起作用:悲痛的记忆被田园生活中的小事——他看作微不足道、实际却重要的事务——掩盖,他想念基蒂一星期少似一星期,急不可耐地期待她已结婚或行将结婚的消息,希望那消息像拔掉一颗病牙一样完全治好他的隐痛[出处]

冬末至春(二月过后,大斋期至复活节后)

这年春天明媚而温和,草木、动物和人类皆大欢喜,更鼓舞了他抛弃过去、坚定而独立地安顿独身生活的决心;他回乡时所抱的许多计划都没有实行,最重要的决心——力求纯洁——却遵守了,不再感到每次失败之后照例使他苦恼的那种羞耻之念[出处]。二月间他接到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一封信,说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健康越来越坏、又不愿医治,便到莫斯科去看望,总算说服哥哥去看医生并到国外海水浴场转地疗养,还借了路费给他而没有惹他生气,自己为此十分得意[出处]。除了春天须特别注意的农事和读书,他那个冬天还着手写一部论述农业的著作,企图阐明劳动者的性质与气候、土壤一样同为绝对的因素,农业学的一切原理不单应当根据土壤和气候,而且要根据土壤、气候、劳动者三者某种一成不变的性质推定出来[出处]。因为孤独,或者说正因为孤独,他的生活格外充实,只是间或想把萦绕在脑际的思想告诉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以外的人;他和她时常谈论物理学、农业原理,尤其是哲学——哲学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爱好的话题[出处]

春季(年份未明)

春天一到,列文第一次换下皮大衣、穿上呢外套去巡视农场;他好比春天的一棵树,不知道要伸展嫩枝还是幼芽,却感觉满腹绝妙的计划和设计[2 处]。他一处一处查看,处处撞见冬季怠惰留下的延误:围场木栏坏了,耙和农具本吩咐冬季检修、为此特地雇了三个木匠,该耙田了却还在修理;苜蓿只播了六俄亩,原计划二十俄亩,而按他的理论与经验,苜蓿几乎必须趁着冰雪未化就早播,否则绝无好收成,这件事比什么都使他恼火[2 处]。他把管家一处处问倒,管家只归咎于“这些农民”,他却当面驳道:“没有办法的倒不是那些农民,而是这位管家!”[2 处]。他盘算着迫在眉睫的春天工作:肥料趁早送,远处田地不断犁耕留作休耕地,刈草不按对分制而雇人给现钱;又在马上梦想在所有田亩南面栽一排柳树,六成作耕地、三成作牧场,辟畜牧场、掘池子、造可移动的畜栏积肥,三百亩小麦、一百亩马铃薯、一百五十亩苜蓿,没有一亩荒废[2 处]。管家那种“一切都不错,只是要看天意如何”的神情最使他痛心,也正是他多年与之搏斗的对象;他不止一次用来平息怒气的老办法是亲自动手——见工人瓦西里和米什卡用未筛过的泥土拌种,他下马接过筛子自己播种,怒火便消了[4 处]。他对工人不轻易动气,答应苜蓿收成好时每亩给瓦西里半个卢布;巡视完毕,他纵马回家赶上吃饭,准备傍晚带猎枪去打猎[3 处]

春季某日(年份不明)

这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列文骑马驰近家门,听到大门外有铃响,先怕是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要来,会扰乱他春天的快乐心境,随即羞愧,敞开胸怀、怀着喜悦期待——来人却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从莫斯科坐火车赶来,为的是看他、打猎、卖掉叶尔古绍沃的树林[2 处]。列文见到故友“真是非常,非常高兴”,领他进客房,吩咐老乳母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张罗晚饭[2 处]。他把积在心头的思想倾吐给朋友:他那部农业著作实际上是以批评一切有关农业的旧著作为基础;他主张农业科学应当像自然科学一样观察现存的现象,工人本身就是一个应当研究的因素,要从经济学、人种学的观点来观察工人[3 处]。奥布隆斯基绝口不提基蒂和谢尔巴茨基家,只转达妻子的问候,列文感激他的体贴周到,却一心探听基蒂结婚了没有、或什么时候结婚而不敢开口[2 处]。他问起朋友的近况,对方却把话引向婚外情,说起“奥西安型”的女人,列文费尽心力也体会不了朋友研究这种女人的乐趣[2 处]

初春(冰雪消融、草木萌发的傍晚)

次日黄昏,两人在村外小白杨树林旁的小溪边猎鹬,老狗拉斯卡蹲在列文对面竖耳凝听。列文沉醉于春天万物生长的寂静,心想“人简直可以听见而且看见草在生长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打下第一只鹬,他自己那只却没有射中,怀着妒羡[3 处]。天色渐暗、鹬不再飞来之后,列文自觉沉着坚定,以为任何回答都不能使他情绪波动,突然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什么不说他的小姨子基蒂结婚了没有、或什么时候结婚;对方回答,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结婚,现在也不想,只是病得很重,医生叫她到国外易地疗养去了,大家简直怕她活不长了。列文大叫一声“什么!”,心绪全乱;恰在这时一只水鹬振翅飞来,两人同时开枪射落,他同拉斯卡跑进丛林取回那鸟,心里翻来覆去只是一句:“是的,基蒂病了……哦,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难过得很!”[4 处]

不详

与奥布隆斯基同乘归途中,列文详细问起基蒂的病情与谢尔巴茨基家的计划;他不好意思承认,听来的消息却使他很快意——快意的是自己还有希望,又快意于她曾使他那么痛苦、现在自己也痛苦了。奥布隆斯基刚提到弗龙斯基的名字,他就打断,说自己没有任何权利与闻人家的私事[3 处]。他转而问起卖树林的买卖,听说是以三万八千卢布、八千现款其余六年内付清卖给商人米哈伊尔·伊格纳季奇·里亚比宁,便当面驳道那树林每俄亩至少值五百卢布,对方只给二百又是分期付款,等于奉送了三万卢布;他讥笑城里人十年间到乡间两三次、学来几句方言土语就自以为全懂,断言商人买树林没有不数树的,里亚比宁这班人与旁的商人串通、压价收货,是投机家而非商人[5 处]。回到门口,里亚比宁已在前厅等候,他皱着眉装作没看见对方伸过来的手;听说买卖若未讲定,他当场说“我买这片树林”,逼得里亚比宁立刻画十字付款成交,然后走出书房砰地把门关上,里亚比宁望着门口微笑摇头,只当这是年轻气盛、孩子脾气[5 处]

1870年代初期;小说第一部,列文在莫斯科向基蒂求婚被拒后不久

次日楼上,树林的买卖已经成交、钱已进了奥布隆斯基的口袋,他自己却仍闷闷不乐:基蒂没有结婚,却因爱上了一个冷落她的男子而病重,这侮辱仿佛落在他身上,他不由对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2 处]。他当面称里亚比宁“该死的家伙”,连手也不肯握——“因为我不和仆人握手,而仆人比他还好一百倍”;奥布隆斯基笑他是顽固分子,他答“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别的什么了”[2 处]

1870年代初期;小说第一部,列文在莫斯科向基蒂求婚被拒后不久

饭桌上他对奥布隆斯基讲出自己一整套关于贵族阶级败落的看法:看着所属的贵族阶级“在各方面败落下去”实在痛心,不管怎样打破阶级界限,他还是情愿属于贵族阶级;贵族败落不是由于奢侈——过阔绰生活原是贵族分内的事——而是由于他们自己“太幼稚无知”:一个波兰投机家用半价买到了住在尼斯的一位贵夫人的上好田产,值十卢布一亩的地以一个卢布租给一个商人,奥布隆斯基又白白奉送里亚比宁三万卢布。“你没有数,里亚比宁却数过了。里亚比宁的儿女会有生活费和教育费,而你的也许会没有!”[2 处]他认定只有自己这一种人才算贵族——门第可回溯到过去三四代祖先,有荣誉、有很高的教养,像他父亲和祖父一样从来没有谄媚过谁、也从来没有依赖过谁,珍惜祖先传下来或劳动得来的东西;那些专靠权贵的恩典生活、“二十个戈比就可以收买的人”不能算,弗龙斯基的父亲凭着阴谋诡计白手起家,母亲“天晓得她和谁没有发生过关系”[出处]。夜里他终于向奥布隆斯基吐出心事:他求过婚,被拒绝了,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如今对他只是一个痛苦而屈辱的回忆;说完他拉住朋友的手道歉,又恢复早晨的快活模样,两人说定明早照常去打猎[2 处]

五月末

五月末,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没有照例到国外去,住到他乡间来休养;列文见他来了非常高兴,特别是因为这一年夏天他本已不期望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来了[出处]。但和哥哥一起住在乡下他并不自在:对列文说来,乡间是生活的地方,欢喜、悲哀、劳动的地方,劳动的好处无可置疑;对科兹内舍夫说来,乡间却是劳动后的休息场所和消除城市腐败的解毒剂,好处正在于可以又宜于无所事事[出处]。他尤其恼怒哥哥对待农民的态度——科兹内舍夫自谓了解并爱护农民,总从与农民的攀谈中引申出有利于农民的一般结论;而列文把农民看作共同劳动的主要参与者,既怀着尊敬和近乎血缘般的感情(他自认那感情多半是吸农家出身的乳母的乳汁吸进去的),又常因农民在共同劳动中表现出的粗心、懒散、酗酒和说谎而愤怒。他不能把农民当作特殊的人物来爱憎,因为他不只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还把自己看成农民中的一分子;他虽以主人、仲裁者特别是顾问的资格(农民信赖他,从四十里远的地方来求教于他)与农民保持极密切的关系多年,对农民还是没有固定的看法,要问他喜不喜欢农民、了不了解农民,他都会像被问及一般人一样茫然不知所答[出处]。在议论农民的争论中,他因为没有坚定不移的意见而常陷于自相矛盾,总是败给有固定看法的哥哥[出处]。对哥哥,列文看得越来越清楚:他把科兹内舍夫看成才智过人、修养很高、献身公益事业的人,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缺少那种从事公益事业的能力也许并非美德,反倒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谓激情这种东西,缺乏使人从无数人生道路中选择一条、只憧憬这一条的热劲;他注意到科兹内舍夫和旁的许多献身公益事业的人并非衷心关怀公益,而是从理性上推论出这是正当的才去从事,哥哥对公益问题或灵魂不灭的问题,并不比对象棋或新机械的精巧构造更关心[出处]。夏天他正忙于农事,漫长的夏日还不够用,哥哥却在休养;哥哥习惯于脑力活动,喜欢把涌上脑海的思想用优美简明的形式表达出来并有人倾听,他最经常最自然的听众就是列文。列文丢下哥哥一人独自坐着总感到不安,心里却惦记着肥料会撒到没犁过的田里、犁铧会脱落,终于还是留下哥哥,自己跑到账房去[3 处]

六月初

六月初,收获在望、割草在即,列文要巡视耕地和草场,套上马车顺路把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送到河边去钓鱼[出处]。他一路上不喜欢听人谈论自然的美——言语在他看来损坏了所见事物之美——注意力全在休耕地、运肥的大车和草场上;看见草场,他的思想就转到割草问题上,一想到割草总是特别激动[出处]。在草场边的路上他遇见掮着蜂箱、两眼浮肿的老农福米奇,问起蜜蜂离巢的事,又问他割草是马上动手还是再等一等;福米奇答照农民的习惯要等到圣彼得节才开镰,但列文总割得早一点,今岁的干草好极了、够给牲口吃了[3 处]。哥哥什么也没钓到却兴致很好,因同医生的谈话而兴奋,想谈天;列文只想尽可能快地回家,好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解决时时挂在心上的割草问题,懒懒地应着哥哥关于自然的谜语[3 处]

初夏(三一节前后,约五六月间)

在河边的柳树下,一场关于县议会与公益事业的辩论把列文的立场逼成完整的自白。哥哥责备他完全不出席会议、不管县议会的事,说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边,一切都会弄得很糟糕[出处];他起初慢吞吞地推说“我试过,但是我看出来我什么也不能够做”,被哥哥一再追问“你怎么这样缺少雄心”,终于激动起来,说出他自认的主要原因:他不承认这种事业是好的,也不承认能办得到——地方周围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积水、暴风雪和田里的工作,要供给全区医疗是不可能的,而且他根本不相信医药[4 处]。他滔滔不绝,提出自己的一套哲学——“我以为我们一切行动的动力终究是个人的利益”:作为一个贵族,他在现在的地方制度里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增加他的福利,道路没有改善也不会改善,他的马在坎坷的路上照样载他奔跑,他不需要医生、医疗所,也不需要治安官,学校对他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地方制度只给他添了义务——每亩地缴纳十八个戈比,坐车进城,和臭虫同床而眠,听各种胡言乱语[出处]。他把这套制度比作三一节插在地上的桦树枝,看上去像天然生长的欧洲桦树林,却不肯热心给它们浇水、也不相信它们[出处]。他的界线划在切身与否上:搜查学生、警察检查信件这类关系他受教育与自由行动的权利,兵役这类关系他儿女、兄弟和自己命运的义务,他甘愿竭尽全力保卫;而分配县议会的四万卢布、审判偷了腌猪肉的傻瓜阿廖什卡,他却既不明白也做不来[出处]。他先随口承认教育是福利,随即意识到那不是由衷之言;哥哥请他“从哲学的观点”解释,他激昂地重复“哲学的”这个字眼,表示自己和任何人一样有谈论哲学的资格[3 处]。到头来他感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哥哥打败,但哥哥并没有了解他想说的话;哥哥把他的冷淡归结为“我们俄国人的懒惰和旧农奴主的习气”,说那不过是一时的错误[2 处]

夏季(割草时节)的某一天

和哥哥辩论之后,列文再也按捺不住:去年他对管家发脾气时,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镰刀亲自动手割起来,从此爱上这活计,亲手割过好几回,今春就计划着整天和农民们一道割草,如今决定明天就去[2 处]。当晚他到账房吩咐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差人到各村召集人手,次日割他最大最好的卡立诺夫草场,又交代“请把我的镰刀拿给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给我,我也许要亲自去割草”,管家微微一笑应承[3 处]。哥哥问他农民会不会笑主人是个怪物、午饭怎么办,他答农民们无暇想这些,自己中午休息时回家一趟[2 处]

夏季(割草时节)的某一天

次日他赶到草场时,四十二个割草人已在割第二排;他从割草师傅季特手里接过磨好的镰刀,跟在师傅背后割起来。开头他割得很坏,农民们在背后笑他镰刀把太高、割得太宽、草没割干净,他顶着浑身的汗跟季特割完第一排,割得参差不齐,却因知道支撑得住而满心愉快[4 处]。他完全失去时间观念,耳朵里只听见镰刀的飕飕声,眼前只见波浪般倒下的青草;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刻,他那一排就割得和季特一样整齐,一想到要做好便立刻吃力起来[2 处]。割了四个多钟头,老农喊吃早饭,雨点已落下,他担心雨淋坏干草,老农一句“雨天割草晴天收”宽了他的心,这才骑马回家喝咖啡,哥哥还没有起来[4 处]

夏季割草季节的一日(早饭后到傍晚)

到了第二天割草的日子,列文亲自下地,和农民们一同挥镰。他夹在一位爱说笑的老头子和一个去年秋天刚结婚的青年农民中间[出处]身后是年轻小伙子米什卡[出处]。他很快就尝到“简直忘怀自己在做什么的无意识状态”的滋味,镰刀仿佛自动刈割,这是“最幸福的瞬间”;只有遇到小丘和难割的酸模、不得不思索着变换动作时,劳动才显得艰苦,而那老头子却连这样的间歇里也能拾野果、看鹌鹑窝、用镰刀尖挑蛇[4 处]。午饭时他在农民中间早没有了在主人面前的拘束,索性不回家,蹲下来和老头子一道吃面包渣汤,觉得生平没喝过这样甘美的饮料,又把自己的家事一一说给老人听,心里觉得对这位老人比对自己的哥哥还亲[3 处]。午后他们议定把马什金高地也割了,老头子以伏特加作犒赏,小伙子们齐声应和,季特带头几乎跑着走在前头;太阳落到树梢时割草人走进洼地,著名的割草人普罗霍尔·叶尔米林领排开割[4 处]。四十二个人一天割完整个大草场——农奴时代要三十把镰刀割两天的活,列文却只嫌太阳落得太快,想割得更多[出处]。在洼地陡峭的斜坡上,他拖着镰刀爬空手也难爬上去的坡,时时觉得要跌倒,却总觉得有一种外力在推动他[出处]

夏季(割草时节)

割完马什金高地的草,他跨上马恋恋不舍地离开农民们驰回家去;从山坡上回头望时,山谷里升起的浓雾已遮住他们,只听见粗犷愉快的谈话声、笑声和镰刀的玎珰声[出处]。闯进哥哥的房间时他满身是汗,饭吃得特别鲜美可口,自称割草是对“各种各样的愚行”有效的灵丹妙药,要用新辞“劳动疗法”来增加医学的词汇[2 处]。席间他高声朗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从彼得堡写来的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多莉)独自在叶尔古绍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对方请他去看看她、出出主意、帮助她一下;他当即说“好极了!我一定要骑马去看看她”,又邀哥哥同行,路程三十至四十里[3 处]。哥哥转述从他老乳母那里探听来的农民看法——农民对“老爷们做的事”有确切看法,不允许老爷越出他们定下的界限,说“这不是老爷们干的事”;又承认昨天那场辩论他也有几分道理,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活动也许更合心愿[2 处]。他听着却一句也没有听懂,也不想听懂,只怕哥哥看出他没听进去;他立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只是我得到账房去料理一下”,临下楼才想起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拍着头说“我把她都忘了”,听哥哥说“好多了”,便跑下楼去看她[5 处]

春末夏初

应奥布隆斯基信上的请求,列文骑马到叶尔古绍沃去看望多莉。他还没到门口,就在大路上迎见她——她头系头巾,身边环绕着一群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孩子;他打趣她“您好像一只母鸡后面跟着一群小鸡哩”,心里却感到仿佛面对着他想象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图景[3 处]。孩子们不大认得他,却因他身上没有丝毫伪善而毫不畏怯,两个大孩子立刻跳下车与他赛跑,顶小的莉莉也嚷着要到他那里去,他把她掮在肩头上扛着跑,母亲在一旁望着他那敏捷而过于谨慎的动作才放了心[2 处]。在乡间和孩子们、和他所同情的多莉在一道,他体验到那种孩子般的快活心情——教孩子们体操,用怪腔怪调的英语逗得英国女教师古里小姐发笑,又同多莉谈自己在乡下的事务[出处]。午饭后两人在凉台上坐下,多莉告诉他基蒂要来这里和她一道过夏天;列文涨红了脸,急急把话岔到送母牛、讲喂牛的道理上去,把母牛说成只是把饲料变成牛乳的机器——他心底热烈渴望听到基蒂的详情,又怕听到,唯恐那得来不易的内心平静又要被破坏[4 处]

未注明

凉台上的谈话随即转向基蒂本人。多莉告诉他,基蒂已经完全复原,来信说再没有比孤独和平静更使她渴望的了;他听了激动地问她好些了没有[3 处]。多莉点破他在生基蒂的气——不然为什么到了莫斯科不来看他们——他这才红着脸说出自己求过婚、被拒绝了,一分钟前对基蒂的满腔柔情立刻转化为受侮辱而产生的愤恨[3 处]。多莉替他剖白:男子自由自在,可以自己选择;少女却处在悬而不决之中,只能回答“是”或“不”——基蒂当时正犹疑在他与弗龙斯基两人之间,弗龙斯基她天天看见,他却被她好久没有看到了。列文这才明白自己是在和弗龙斯基两人中间被挑选,复活了的希望又死去了[4 处]。他冷淡地回绝调解,说那被鄙视的自尊心使他根本不可能再想念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又把自己比作死了孩子的父亲——别人却说“他本来可以活着的”[2 处]

未注明

这趟作客还印证了列文对家庭生活的一贯理想:多莉坚持让女儿塔尼娅用法语说“铲子”,小女孩记不起那个字,给他很不愉快的印象,觉得矫揉造作——“学习了法语,忘掉了真诚”;临走前孩子们为争一个球打起来,他一面安慰心碎的多莉说小孩们没有不打架的,一面暗想自己的小孩不会像那样,只要不宠坏小孩、不伤害他们的天性就行[5 处]

七月中旬

七月中旬,列文还管着姐姐的地产——在离波克罗夫斯科耶约二十里的村子,主要收入来自河边每年春泛时被淹的草场。往年草以二十卢布一亩卖给农民,他接手后估定这草场值更多的钱,定了二十五卢布一亩;农民们不肯出价,又拦阻别的买主,他便亲自到那里去,安排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按收成分摊的办法割草,农民想尽办法阻挠,事情终于办成,第一年草场就获得将近两倍的赢利,此后两年农民仍一再反对,草却照旧用同样的方法收割。今年农民按分摊收成的三分之一担下刈割全部的草,村长却报得吞吞吐吐,未经他吩咐便急急忙忙把收获物擅自分配了;他从农民说话的整个语调听出蹊跷,决意亲自去查个明白。他把马寄放在哥哥乳母的丈夫、老友帕尔梅内奇的小屋里,到养蜂场想从这饶舌的老头口里探听真情,老头却对割草的事含糊其辞;他走到割草场检查干草堆,吩咐把运草的车拉来抄起一堆过秤,那堆照他估量装不满五十车,竟只装了三十二车。他坚持草的分法没有经自己吩咐、不能把那一堆按五十车收下,争辩了一下午,最后以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车归农民接受、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了结。望着一列列装运干草的农妇与青年农民,他尤其注视伊万·帕尔梅诺夫夫妇——青年站在车上接草、放好、踏平一束束干草,年轻的妻子灵巧地一抱一抱递上来、后来用叉子叉上,两人脸上露出强烈富于青春活力、刚刚觉醒的爱情[3 处]

夏季割草季的一个傍晚至次日黎明

收干草的日子,人们在草场上把干草装车运走。列文躺在草堆上,看着农民伊万·帕尔梅诺夫赶着干草车离开,他年轻的妻子把耙掷上大车、走进围成一圈跳舞的妇人中间,农妇们掮着耙、高声唱着歌跟在车队后走去。他羡慕这种健康的快乐,渴望参与其中,却只能躺着观看;连那些为干草事和他争吵过的农民都愉快地向他点头,一切都淹没在共同劳动的愉快里。他常常叹赏这种生活,今天却第一次明确想到:能否用自己乏味不自然、无所事事的独身生活,去换农民那种勤劳纯洁、共同的美好生活,全在他自己[4 处]

夏季割草季的一个傍晚至次日黎明

这夜他在草场上几乎整夜不睡,把体会到的思想分成三个思路:一是抛弃过去的生活和完全无用的学识,这给他快乐而且简单容易;二是他所渴望的单纯、纯洁、正当的生活,他深信能在其中寻到所痛感的满足、平静和高尚品德;三是怎样使旧生活转变成新生活——这一条上他一个念头也不明确,反复自问要娶妻吗、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吗、买地吗、娶一个农家女吗,却找不出答案。他认定这一夜决定了他的命运,过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梦都是荒谬的。破晓前他沿大路向村子走去,迎面一辆驾着四匹马的马车驶来,车里窗旁一位刚醒来的年轻姑娘两手拉住白帽丝带,越过他头上眺望东方的曙光——这正是基蒂;她认出他来,面孔惊喜得开朗起来。他明白她正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一夜间的一切决心全部烟消云散,怀着憎恶回想起娶农家女的梦想;天亮后贝壳形的云朵已不见踪影,他对自己说,不管这单纯和劳动生活有多么好,他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我爱她”[10 处]

夏季(割草做干草的时节)

草堆上的那一夜在他身上留下确凿的转变:他再不能欺骗自己,看清自己经营的农业不过是与劳动者之间一场残酷、顽强的斗争——他要十全十美、步步留神,农民只求轻松愉快、无忧无虑地干活,他的利益与他们的正当要求注定抵触;他正在写的那部论述农业的著作(主张劳动者与气候、土壤同为绝对的因素)恰好帮他看清了这一点[出处]。从此农事对他不但失去吸引力,而且变得可厌。这时基蒂正在三十里外的奥布隆斯基家,他想见她却不能去:他求过婚、被她拒绝,这件事在他们之间设下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他一想到她便不由怨恨,断定她也会憎恶自己[出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以借一副女用马鞍给基蒂为名写信,请他亲自送来,他连写了十次字条都撕掉,不带回信地把马鞍送去,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一样;第二天他把厌烦的农事全交给管家,动身到一个遥远的县去看望友人斯维亚日斯基——那边有松鸡出没的沼泽,打猎在他烦恼时向来是最好的安慰[2 处]

夏季

去苏罗夫斯克县没有铁路也没有驿马,他乘自己的旧式四轮马车,半路为喂马停在一个富裕的农民家。那老人新修的院子宽大干净,十年前从一位女地主手里租下一百二十亩地,去年干脆买了过来,又从邻近地主手里租了三百亩,把最坏的一小部分租出去,自己全家和两个雇工种着四十亩。老人诉苦境况不佳,列文却看出他的农场繁荣——一百零五卢布一亩买地,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儿都娶了妻,遭过两次火灾,房屋却越修越好;他也不反对新式办法,马铃薯已开花结果而列文的才开花,还用借来的新式步犁耕马铃薯地、种了小麦。最打动列文的是老人筛黑麦时把筛下的麦屑留着喂马——他多少次眼看这种好饲料被糟蹋,竭力收集却总不可能。老人讥评靠雇工经营的斯维亚日斯基家“土地黑得像罂粟籽”却没有好收成,归之于“照顾不够”,又说自家农活一切亲自动手。这个农家给列文一种幸福的印象——大概同那位挑水的美丽少妇很有关系——强烈得使他永远不能忘记,一路上尽在回想[4 处]

夏末或初秋(猎季),年份未明

七月中旬,农事已使他厌烦,他应约到苏罗夫斯克县去看望斯维亚日斯基。斯维亚日斯基是该县贵族长、列文所认识的地方活动家的模范:他蔑视贵族,把俄国看成像土耳其一样衰亡的国家,却照样戴着缀帽章的贵族长制帽当官;主张妇女绝对自由,妻子却被安顿得除了陪他享乐无事可做;列文每逢想从他那合乎逻辑的见解再深入一步,对方眼里就闪过惊愕的神色,愉快地把话岔开[3 处]。茶桌旁两位为监护权而来的地主引出一场争论:留灰胡髭的老地主抱怨农奴解放毁了俄国、非用权力不能恢复高水平农业,斯维亚日斯基主张把农业提到更高水平——机器、良种、教育——列文则坚持劳动力是农业中的主要因素,欧洲的地租规律在俄国派不上用场;他不相信农业水平还有再提高一步的必要或可能,自陈与用合理方式经营的邻近地主一样、除少数例外都在亏损——“家畜——是损失,机器——是损失”,而老地主那套从孤寂生活中冥思苦想出来的话,他听来比斯维亚日斯基的话更清楚[3 处]。他追问斯维亚日斯基自己的田庄是否获利,只换来对方岔开话去,事后才从主妇口里听说,他家今夏从莫斯科请来德国簿记专家核算,一年损失了三千多卢布[5 处]

夏末秋初(冬麦播种在即),年份原文未载

临行前夜,列文向斯维亚日斯基借关于劳动问题的书,两人又为教育能否改善农民争到深夜:斯维亚日斯基说农民处在极低的发展阶段、反对一切新奇设施,出路是办学校,列文把这种办法比作农妇把孩子放进鸡笼念咒治啼哭病,说需要医治的是农民贫困的原因;两人只在一点上一致——斯宾塞也认为教育是更大福利的结果而非原因[5 处]。列文整夜不眠,在想象中把自己的主张酝酿成改革计划:不再把劳动力当作抽象的理想劳动力,而当作有自己的本能与习惯的俄国农民,照他们的习惯经营,降低农业水平,让劳动者对劳动成果发生兴趣——收成对半分,主人剩下来的会更多,劳动者得到的也更多[出处]。他决定赶在冬麦播种以前回家向农民提出新计划,下决心改革整个农业经营方法;促使他连夜动身的,还有穿着裸露脖颈衣服的姨妹娜斯佳在他心中引起的那种做了不体面事的羞愧感[出处]

八月末

回家后他在运转中的农事里试行改革,处处碰壁。管家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口头承认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说早就这样说过,却对列文提出让他与农民以股东资格参加农业经营一事只显出大为失望的神色,不作任何肯定回答,随即谈起明天急需运走的黑麦捆和派人锄第二遍地的事;农民们忙着每天的活计,没有余暇考虑他计划的利害得失[3 处]。他们绝对不相信地主除了尽量榨取他们以外还会有别的目的,认定他真正的目的(不管他说些什么)总是秘而不宣;订立契约时,农民们总把不被强迫采用任何新式耕种法或农具当作首要的坚定不移的条件,虽然承认新式步犁耕得比较好、快速犁耕得比较快,却能举出无数理由说明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种[出处]

八月末

他一意孤行,到秋天计划以分散经营的形式开始实行:整个农场租不出去,便把畜牧场、菜园、果园、草场和分成几块的耕地分别处理——牧牛人牧牛人伊万成立一个主要由一家人组成的劳动组,承担畜牧场;木匠费奥多尔·列祖诺夫帮助六家农民以合作条件承受休耕八年的荒地;农民舒拉耶夫以同样条件租下所有菜园[出处]。三个组都显出计划的失败:伊万的畜牧场并无起色,仍激烈反对把母牛安顿进暖棚、反对用新鲜乳酪做奶油,只要求照旧付工资;列祖诺夫一组借口时间仓促没有播种前翻耕两次,只把土地看作平分收获的租地,借种种口实把盖家畜场和仓库的事拖到冬天,列文向他说明利益时在他眼里看出嘲笑与“绝不上当”的信心;舒拉耶夫显然故意误解条件,只想把菜园分成小块转租[4 处]。尽管处处碰壁,列文仍相信靠严格核算和坚持己见,他终会向农民证明办法的好处,那时它就会自然而然地推行[出处]

八月末

这些事加上农场上未了的事务和书斋著述,在整个夏天占据了列文的心,他很少出去打猎。八月末他从送回女用马鞍的仆人那里听说奥布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想起自己没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信,羞得脸红,断定自己已经破釜沉舟,再也不会去看望她们,对斯维亚日斯基家也同样无礼——不辞而别,再也不去[出处]。他的农业改造问题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一生中再没有比这更使他感兴趣的事。他重读斯维亚日斯基借给他的书,又细读有关这题目的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的著作:在米勒(穆勒)的著作里找到的是从欧洲农业状况得来的规律,他不明白这些不适用于俄国的规律为什么一定具有普遍性;社会主义的书无论学生时代迷惑过他的美妙而不切实际的空想,还是改良和补救欧洲经济状况的措施,都与俄国农业毫无共同点——政治经济学告诉他欧洲财富发展的规律是普遍的、不变的,社会主义却告诉他沿着这种路线只会走向灭亡,而对他和俄国农民地主怎样运用千百万人手与千百万亩土地,两种书都没有答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出处]

八月末

既已开始研究这个问题,他就细心阅读所有相关书籍,打算秋天出国实地考察,免得再遇到研究其他问题时常有的困难——每当他说明自己的思想,对方就会反问“考夫曼和琼斯、久布阿、米歇尔是怎么说的”,拿这些权威来堵他。他现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尔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他确信俄国有出色的土地和出色的劳动者,只是在大多数场合,当资本以欧洲方式使用时,产量就很少,因为劳动者只有用他们自己特有的方法才愿意劳动、而且才劳动得好,这种敌对不是偶然的,而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现象。他进而认为,俄国人民负有占据和开垦广漠、荒无人烟的土地的使命,有意识地坚持袭用合乎需要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开垦完为止,而他们的方法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坏;他要以著作从理论上、以农事从实际上证明这点[2 处]

九月末尾至九月三十日晚间

九月末,农场上的一切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至少在列文看来是这样:在租给农民集体使用的土地上盖起了家畜场,黄油卖掉,利润也分了;他打算秋天出国实地考察,完成他那部要把政治经济学卷起一场革命、为农民与土地关系奠定新的科学基础的著作,只等小麦出售拿到一笔钱就动身,但雨下起来,影响谷物和马铃薯的收割,两架风车被大水冲走,一切工作都陷于停顿。九月三十日早晨太阳露了面,他吩咐装运小麦、派管家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到商人那里收钱,自己骑马各处作行前的最后安排;傍晚虽然雹子无情地打着湿透的母马,他戴着风帽,只觉得舒适,愉快地眺望四周,因较远村落的农民已开始习惯于新的状况而异常兴奋——一个看管房屋的老头赞成他的计划,自动请求入伙购买家畜[3 处]。他心里酝酿着一套宏愿:以人人富裕和满足来代替贫穷,以和谐和利害一致来代替互相敌视,是不流血的革命,也是最伟大的革命,先从他们小小的一县开始,然后及于一省,然后及于俄国,以至遍及全世界;他想起自己曾系着黑领带去赴舞会、遭到谢尔巴茨基家小姐的拒绝、自觉那么可怜那么无用,却竟会做这种事业的创始人,又拿富兰克林想起自己的过去时也一定觉得自己无用来自慰[出处]

九月末尾至九月三十日晚间

管家回来拿到一部分出售小麦的钱,与看管房屋的老头订了合同,又说起路上看见麦子到处还摊在田里,他那没有运走的一百六十堆麦子比起别人的损失简直算不了一回事[出处]。晚饭后他照常读着书,著作的全部意义格外鲜明地浮上心头,整段整段的文句在心中自然形成,起身要到写字台去写一篇他从前以为不必要、如今才想到的简短序言,却先被来商谈的农民头头们打断;回到书房坐下写了不一会儿,又历历在目地想起基蒂、想起她的拒绝和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2 处]

九月末尾至九月三十日晚间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见他在房里踱步,劝他“烦闷有什么用”,反正准备出门、不如到什么温泉去住一住,又说“您该娶妻了”——这句直话正刺中他刚才想的心事,使他难过;她一点一滴都知道他的农事计划,这一回却完全误解了他,拿最近死去的一个仆人帕尔芬·杰尼瑟奇作例子,说那不识字的老头“死得可真清白”,领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礼;他答自己不是为农民操心,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农民干活勤快些,他的利益也就多些,她却不接这个话茬,只说有良心的人自然干活、没有良心就奈何不得[7 处]。九点钟他听到铃声和马车在泥地上驶过的沉重响声,放下不顺的工作,高兴地迎了出去[2 处]

冬季或早春(具体年月未明)

九月三十日晚上,门铃响过、马车驶近,列文迎进门的客人竟是哥哥尼古拉——他跑到楼梯一半就听出那熟悉的咳嗽声,却一直希望自己听错了。他爱哥哥,同他在一起却始终是苦事,尤其此刻他心绪不宁,而哥哥是最了解他、会唤起他内心一切思想的人;一见尼古拉瘦成皮包骨的病容,那自私的失望立刻化为怜悯。两三个星期前他写信告诉哥哥,尚未分开的一小部分财产已经变卖,尼古拉可分到约莫二千卢布;哥哥说是来取这笔钱的,更要在老巢小住、接触故乡的土地,像古时的勇士一样养精蓄锐应付“当前的工作”。然而兄弟俩谁都不敢说出盘踞心头的那个念头——死期已经逼近,于是不论说什么都是虚伪的。列文夜里让哥哥睡在自己寝室里、隔一道屏风听着他辗转呻吟,生平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到死:死是万物不可逃避的终结,他觉得死也存在于自己身体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三十年以后,难道还不是一样”。他照镜子,看见两鬓有了白发、臼齿开始坏了,筋肉丰满的臂膀却还强壮;又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道上床,等家庭教师费奥多尔·巴格达内奇一走出房间,就互相投掷枕头、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他断定哥哥活不到春天,却不知道怎样帮助他、对他说什么[10 处]

不详

他早已料到哥哥温顺的表面维持不了几天——两人若说真心话,他只能说“你快要死了”,而哥哥只能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是我怕”[出处]。第三天哥哥引他道出农业计划,把它与共产主义混为一谈,斥他“只是采用了别人的思想,却歪曲了它”;他否认自己是共产主义者,只说主张从自然科学的观点分析劳动力、调节劳动,心底却唯恐这指责是真的——唯恐自己真在极力调和共产主义与现存生活方式之间不可能调和的平衡[3 处]。哥哥临走时吻他,颤声说“无论怎样,不要怀恨我吧,科斯佳”,这是兄弟间唯一说的真心话;他明白哥哥是说“你看到而且知道我身体很坏,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3 处]。哥哥走后第三天,他也动身出国,准备到牟罗兹考察劳动组织,在火车站遇见基蒂的堂兄尼古拉·谢尔巴茨基;他自称“我已经完了,是我该死的时候了”,在一切事情上只看到死或死的逼近,唯独他的计划越来越占据他的心——在黑暗笼罩中,那是他唯一紧紧抓住的引路线索[3 处]

冬季的某个星期日

他回国后住在莫斯科的兑索旅馆七号房间,准备第二天回乡。这次出国为的是实地考察劳动组织:他游历德国、普鲁士、法国、英国,不住首都而住工业区,看到不少新奇的东西,对劳动问题的见解也更坚定——在俄国不会有西欧意义上的劳工问题,问题在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在欧洲那只是修补损坏了的东西的问题,在俄国却是另一回事[2 处]。他的死念并未随旅行消去:他把世界比作生存在小小行星上的小小霉菌,说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会死、什么也不会留下,一切思想事业都成了尘埃,人以打猎和工作作消遣,无非为了不要想到死;被奥布隆斯基取笑为陈词滥调后,他承认想到死的时候人生的魅力少了些、心却更平静了[3 处]。他带回一张熊皮,正与一位特维尔省来的农民阿尔希普在房里用尺测量,奥布隆斯基来访,两人脱了外套谈了一个钟头猎事和知心话;他听说基蒂初冬到彼得堡嫁给外交官的姐姐那里去了,想知道她回来了没有,却压下念头想道“她来不来,和我没有关系”,仍应下五点钟穿礼服到奥布隆斯基家赴宴——哥哥科兹内舍夫和奥布隆斯基的妹夫卡列宁也会在座[4 处]

傍晚五点以后

赴宴那天他到得比谁都迟,在餐厅门口遇见迎出来的奥布隆斯基,听说基蒂也在,欢喜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透不过气来[2 处]。自从会见弗龙斯基那个终生难忘的晚上以后,不算在大路上瞧见她那一瞬间,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她;他心坎里知道今天会在这儿看到她,为了保持思想自由,却竭力使自己相信并不知道[出处]。走进客厅看见她,他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与她在马车里的神情也不同了,完全两样了——她惊惶,羞怯,腼腆,因而显得更迷人,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他,在等待着他[2 处]。她带着毅然决然的态度用冰冷的手紧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啊”;他答“您没有看见我,我倒看见您了呢”,告诉她他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的时候看见了她[2 处]。奥布隆斯基把他拉到卡列宁面前介绍——两人原在一个车厢里一道过了三个钟头,下了车却像由假面舞会上出来一样完全神秘化了[2 处]。席间他说起自己到特维尔省打熊、穿着旧羊皮外套闯进卡列宁车厢的趣事,基蒂问他“你们那里有熊吗”,她说话时每个声音、每个动作在他听来都有不可言喻的意义——求饶、信任、怜爱、许诺与希望[4 处]。他感觉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单是在这房间里,就是在全世界,也只有他和她存在,那些善良优秀的卡列宁们、奥布隆斯基们和整个世界都在遥远的下方[出处]。奥布隆斯基一点也没有惹人注意、好像再也没有剩下什么空位子似的,使他和基蒂并肩坐在一起[出处]

未注明具体日期(全书背景为 1870 年代)

席上众人高谈阔论,只有他和基蒂不参与;以前在他眼中那么重要的民族感化之类思想,如今像梦一样从脑中闪过,引不起丝毫兴趣——他和基蒂私下进行着一种神秘的心心相印,使两人越来越接近,对正要踏入的未知世界又欢喜又恐惧[出处]。他应她的问话,讲起去年怎样从割草场沿大路回家,在那个很早的早晨看见她坐在四驾马车的窗口,两手拉住帽子带子想得出神[2 处]。谈起图罗夫岑,他起初只当那人“不是坏,只是一无足取罢了”;听基蒂讲起那人害猩红热时在多莉家当了三个礼拜保姆般照看孩子,又见多莉温存地印证,他重又打量图罗夫岑,为自己以前竟没有看出这个人的优点而诧异,快活地发誓再也不往坏里想人了[4 处]

未明示

家宴散后他留在客厅的男客圈子里,实践着对基蒂立下的诺言——永远往好处看人,永远喜欢一切的人:谈话转到农村公社,他既不同意佩斯措夫把村社看作“合唱的开端”的“特殊开端”,也不同意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又承认又不承认的态度,却只极力给他们调解、缓和争论,对自己说的话一点不感兴趣[2 处]。基蒂与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站在门口望着他,他走到她面前,听她说“我们只是来找您,感谢您来看望我们”、说他们为什么要辩论呢;他答“人们争论得那么热烈,往往只因为不能领会对方所要证明的事情”,感到与她之间有着几乎无言的、最复杂的思想交流[4 处]。谈到妇女自由与职业,他赞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意见——未婚女子应当在家庭里找到本分工作,任何家庭没有妇女的帮助是不成的;基蒂涨红了脸说,一个女子也许会处于这样的境地,生活在家庭里不能不感到屈辱——由这暗示他窥见她心中怕做老处女的恐怖,因为爱她,也感到了那种恐怖与屈辱,立刻不再争论[3 处]

未明示

基蒂拿起粉笔在牌桌的绿毡上画同心圆,他在她身旁坐下,写下每个字的头一个字母问她:当她说“那不能够”的时候,意思是永远不呢,还只是当时?她念出那句子,答“这是永远不的意思,但这不是真的呢”,写下“那时候我不能够不那样回答”;他问“仅仅那时候吗”,她的微笑回答“是的”,她又写下“只要您能忘记,能饶恕过去的事”,他折断了粉笔,写下“我没有什么要忘记和饶恕的;我一直爱着您”,末了她从他手的动作上读出他未写完的句子、亲手写完并以“是”作答——他幸福得头昏眼花[11 处]老公爵走来打趣“你们在玩猜字谜吗”,提醒他们非走不行了;他立起身,把基蒂送到门口——谈话里一切都说了:她爱他,要告诉她父母,他明天早晨会来[3 处]

冬季,深夜(过一点)至次日清晨(六时许)

基蒂走后,只剩下列文一个人,他感到她不在便那样心神不安,那样焦急地盼望明早尽快尽快到来——到明早他会再看见她,而且和她永订终身——竟至害怕没有她他所不能不度过的这十四个小时,就像害怕死亡一样[出处]。为了不让自己孤零零的,为了消磨时间,他缠住要去出席会议的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一同去参加会议:秘书含糊地宣读着记录,大家为扣除某宗款项和敷设某些水管争论不休,哥哥带着得意洋洋的口吻说了一大篇话,把两位议员刻薄了一番,另一个议员开头有点胆怯、随后却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复了他,斯维亚日斯基也在那里,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出处]。列文这天觉得能够看透他们所有人,从细微的、以前觉察不出的表征知道每个人的心,看出他们都是好人;大家也对他特别有好感,连素不相识的人望他时也带着友好亲切的神情[出处]

冬季,深夜(过一点)至次日清晨(六时许)

散会后斯维亚日斯基邀他回家喝茶。他想起从前不满意斯维亚日斯基什么,如今却完全回想不起来了,只看出他是一个非常聪明善良的人;他想象里总把斯维亚日斯基的姨妹和结婚的念头联系在一起,因此很高兴去看她们,和这家人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地谈下去,心里只想着充溢在心头的那件事,没有注意到他使他们困倦得要命、早已过了就寝时间[3 处]

冬季,深夜(过一点)至次日清晨(六时许)

一点钟过了,他回到兑索旅馆,想到现在要一个人熬过剩下的十个钟头,惊惶起来,叫住值班侍者叶戈尔说话,对他说照他的意见,结婚中的重要因素是爱情,有了爱情人总是幸福的,因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叶戈尔留心地听着,显然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却为了表示赞同而大出他意料地说,自己在好人家做事时对主人总是很满意,对现在这个法国东家也满意[3 处]。他整夜不睡,开起气窗在桌旁坐下,眺望盖满雪的屋顶上那装饰着链子的十字架,和上空高高升起的三角形御夫星座与灿烂的黄色卡培拉星,吸进均匀流入房间的新鲜而严寒的空气,像在梦里一般追忆着涌现在想象里的形象和记忆;三点多钟,他望见相识的赌徒米亚斯金从俱乐部回来,阴郁地皱着眉头咳嗽着走过,心里爱惜怜悯这个人,泪水浮上眼里[出处]。到六点多钟,擦洗地板的声音和早祷的钟声响起来,他感到快要冻坏了,关上气窗,洗了脸,穿起衣服,走到街上去了[出处]

冬季的上午九时至正午

这个早晨列文在街上踯躅,感到完全超脱在物质生活的条件之外: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两夜没有睡觉、没穿外套在严寒的空气里过了几个钟头,却自觉无所不能,深信必要的时候可以飞上天去或举起房子的一角来;平常的街景——上学的孩子、屋顶飞下的鸽子、陈列出的面包——在他眼中都成了非尘世的东西[2 处]。他消磨到十二点,雇了一部雪橇到谢尔巴茨基家去,看门人、年轻的仆人与车夫都看出他的喜事,含笑相迎[3 处]基蒂在门外等着琳诺小姐走开,便独自跑上前来投入他怀里;她拉着他去见母亲,公爵夫人哭着吻他,老公爵道出“我早就,而且一直希望这样呢”[4 处]。望着基蒂长久而温柔地亲吻父亲肌肉丰满的手,他对这个以前不很熟识的老人突然生出一种新的情意[出处]

不详

婚约说定,全家坐在客厅里商量婚期:母亲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最先开口,问什么时候举行订婚礼、发请帖、嫁妆怎么办;老公爵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奇·谢尔巴茨基指着他说“他才是这事情的主要人物”,他涨红着脸回答“明天”,被笑作“瞎说”“简直疯了呢”[5 处]。他原以为自己的订婚会与众不同、普通的订婚条件会损害他特殊的幸福;结果他所做的与别人完全一样——到糖果店买糖果,听斯维亚日斯基的劝到福明花店买花束,到佛尔德珠宝店买礼品,又照哥哥的话借钱应付开销——而他的幸福却只因此增长着,越来越特殊,越来越与众不同[6 处]。他一开头就决心告诉基蒂两件事——他不如她纯洁,他不是信教的人;同老公爵商量、得到允许后,他把记载了苦恼着他的事情的日记交给她。基蒂不介意他无信仰的自白,读到失去纯贞的自白却伤心地哭了,末了还是饶恕了他;他却从此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道德上越加屈服于她,越加珍视那不配享有的幸福[4 处]

斋戒节前约五周;距婚礼约四天(年份未明)

婚期定在五个星期后的斋戒节之前:谢尔巴茨基家把嫁奁分成大小两部分,公爵夫人为列文不肯认真回答是否同意这种安排而生他的气;他依旧处在恍惚迷离的状态里,觉得自己和幸福构成世间万物唯一的目的,一切听凭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公爵夫人替他料理——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婚后离开莫斯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出国,他全都同意[2 处]基蒂却不赞成出国:她知道他在乡下有他爱好的工作,虽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却把这工作看得非常重要,知道他们的家要安在乡下,所以要去家所在的地方;他于是要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乡下去,凭他丰富的鉴赏力把新居的一切布置好[出处]。婚期将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乡下把新居布置停当回来,问起他领到做过忏悔的证书没有,他才想起自己约有九年没有受圣礼,而按教规没有忏悔便不能结婚;离婚礼只剩四天,他于是开始忏悔[4 处]。像他这样不信教却尊重别人信仰的人,出席教会仪式很不愉快;在这心花怒放的日子,他既不能相信仪式的意义,又不能把它看作无聊的形式,只觉得是在说谎或是亵渎神明[2 处]。忏悔中一位长着稀疏花白胡须和疲倦和善眼睛的老神父问他信不信圣使徒教会的全部教义,他脱口说出自己怀疑一切、有时连上帝的存在也怀疑;神父并不惊讶,只劝他祈祷上帝、恳求上帝,又问他可是要同教区居民谢尔巴茨基公爵的女儿结婚,末了以善良父亲的口气责问:不能克服不信的诱惑,将来怎样回答孩子们关于造物主与死后归宿的问话[7 处]。他没有回答,倒不是不愿和神父争论,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出处]。忏悔结束回家,他因不必说谎就了结这尴尬处境而愉快,又模糊觉得那善良老人说的话不像起先想象的那么愚蠢、里面有些东西应当弄清楚——但不是现在,而是以后哪一天;他比以前更痛切地感到自己灵魂里有些不清楚、不干净的地方,对宗教抱着他常在别人身上看出而且厌恶的同样态度,朋友斯维亚日斯基就因此受过他的责备[2 处]。那晚他和未婚妻一道在多莉家度过,快活得好像一条受训练去钻圈的狗,终于领悟了、做了人家命令它做的事[出处]

婚礼当日,六点半前后(具体年月不详)

举行婚礼的那天,依照习俗(公爵夫人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要严格遵守一切习俗),列文没有见他的新娘,在旅馆和偶然聚在房间里的三个独身朋友一道吃饭: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大学时代的朋友、自然科学教授卡塔瓦索夫和伴郎、莫斯科保安官奇里科夫[出处]。席间卡塔瓦索夫拿婚姻和分工打趣,奇里科夫传阿尔希普的话,说普鲁特诺村有许多驼鹿和两头熊,劝他到特维尔省去直捣熊巢;列文心想妻子不让他去打猎的想法令人愉快,情愿永远放弃猎熊的乐趣[出处]。客散后他独自回味“自由”的话头,觉得幸福就在于爱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那就是说毫无自由可言;一个声音却突然向他低语:他了解她的思想、她的希望、她的感情吗?他嫉妒起弗龙斯基来,好像一年前一样,仿佛他看见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就是昨天,怀疑她没有把全部真情都告诉他[3 处]。他怀着绝望、耻辱与不忠实的预感坐车到她家里,在后房找到她,说这一切还可以废除和挽回;她恼怒地叫“你发疯了”,却见他脸那样可怜,便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说他想她不会爱他这样一个人,她哭出来,他跪在她面前吻她的手。五分钟后公爵夫人走进来,看见他们完全和好了:基蒂向他说明她爱他的理由——她爱他,是因为她完全理解他,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他所喜欢的东西都是好的[5 处]。回到旅馆,他哥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穿上了礼服,正等着用圣像给他祝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滑稽的庄重姿势叫列文鞠躬到地,含着善意的讽刺的微笑祝福他、吻了他三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这样做了,随即赶去接她那卷了头发、涂上发油、要拿圣像陪伴新娘的儿子,众人又忙着调遣马车——已经六点半,一刻都不能耽搁了[2 处]

冬季的星期日

临出发换礼服时,他才发现老仆库兹马把行李都送到谢尔巴茨基家去了,独独没有留下一件干净衬衫——派去买衬衫的仆人扑了空,今天是星期日,店铺全关着门;教堂里众人久候新郎不至,他穿着揉皱的衬衫在旅馆房间里像关在笼里的野兽一样踱来踱去,怀着恐怖和绝望回忆起他对基蒂说过的话、以及她现在会怎样想。最后库兹马气喘吁吁地从谢尔巴茨基家解开行李取回衬衫,三分钟以后,他飞步跑过走廊,连表也不敢看,直奔教堂[4 处]

基蒂接受列文求婚约六星期后(具体年月未注明)

在教堂门口迎接新娘、和她一道走进去时,他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基蒂[2 处]。他因衬衫的事迟到,谢尔盖·伊万内奇拿它打趣说“你的衬衫的事真是佳话”,他什么也没有明白[2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拿“点过的还是没点过的蜡烛”(相差十个卢布)的问题问他的意见,他随口应了句“没有点过的蜡烛”[3 处]。伴郎们费了很大工夫才教会他拉新娘的手——他不是拉错基蒂的手,就是自己的手伸错,最后才明白要用右手去拉她的右手[2 处]。主持婚礼的老神父正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个人,用疲惫忧郁的眼光望着新人,给新郎祝福、又带着几分温柔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基蒂低垂的头上[出处]。大辅祭唱到“我们祈求主赐他们以完美的爱、平安和帮助”,他想起最近的一切恐惧和怀疑,心想“他们怎么觉察出来我需要的是帮助,正是帮助呢”;念到“永恒的上帝,汝将分离之二人结合为一”,他感到这句话和他此刻的心情多么调和,转脸去望基蒂,遇到了她的目光——其实她差不多完全没有听那祷文[5 处]。他越来越觉得以前关于结婚、关于如何安排生活的梦想都只是孩子气的,这是一件他以前从不了解的事,如今正亲身经历却更加不了解;战栗越来越高,抑制不住的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出处]

不详

仪式第一部分完毕,执事把淡红色绸子铺在讲经坛前,神父做手势要新郎新娘踏上;虽然两人都听过谁先踏上毡子谁就成一家之主的说法,列文和基蒂都不可能想到这些,也没听见谁先踏上的争论。例行问过是否愿意成婚、是否和别人定有婚约之后,第二部分仪式开始;他回头望着基蒂脸上喜悦的光辉,被那光辉打动,不觉也感染上她的心情,和她一样愉快欢喜。听到读《使徒行传》、大辅祭高声朗读最后诗篇,从浅杯里喝掺水的温和红酒,神父撩开法衣、拉住他们的手领着他们绕过讲经坛、男低音歌唱《光荣归于上帝》的时候,他觉得越来越快乐。取下花冠、读过最后的祈祷文后,神父低低说“吻您的妻子,您吻您的丈夫”;他小心翼翼地吻吻她微笑的嘴唇,让她挽着他的胳臂,带着新奇的亲近的感觉走出教堂——他不相信、也不能够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两人的惊异而羞怯的眼光相遇,才相信他们已经成为一体了。晚餐过后,当天晚上,新婚夫妇就到乡下去了[7 处]

婚后第一至第三个月,冬末春近

婚后最初的三个月,列文很幸福,却完全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独身的时候他看见别人的婚后生活,总在心里轻蔑地讥笑那些琐碎的忧虑、争吵和嫉妒,相信自己的夫妻生活绝不会那样;如今他处处发现,他设想为纯粹爱情享受的家庭生活,实际上完全由他以前那么轻视的极其琐碎的小事构成,而那些小事违反他的意愿,具有了异乎寻常、无可争辩的重要性[2 处]。他看见基蒂为桌布、家具、来客用的卧具、餐具、厨师和餐膳之类的事忙碌不停,嘲笑她怎样布置从莫斯科搬运来的家具、悬挂窗帷、给客人和多莉预备房间,怎样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争吵、把贮藏室从她手里接管过来;他看出这在她是必要的,又因为爱她,虽不明白这些操劳的道理,却不免从心里赞美[出处]。这种对家务琐事的操心同他最初的崇高幸福的理想完全相反,是他的失望之一,同时这种可爱的操心又使他不能不喜欢,这是它的新的魅力之一[出处]

婚后第一至第三个月,冬末春近

婚后没有几天他们就突然吵了嘴:他骑马到新农庄去,为抄近路迷了路,迟回家半个钟头,一路上只顾想她、想她的爱,离家越近爱情越热烈,迎着的却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忧愁表情,她责备他并不爱她、只爱他自己。他起初很生气,却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他不能生她的气——他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和他不但非常亲近,而且他简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终结、而他在什么地方开始,这是他在婚礼后领着她走出教堂时所没有理解的[2 处]。他们和解了,她虽没有说出来却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对他更温柔了;但这并不妨碍口角因最意外的细微理由而频繁发生,往往起因于彼此都不了解对方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以及结婚初期两人都常常心情不佳——两人都心情不佳的时候,会为细小到不可思议的原因争吵,过后怎样也记不起为了什么[出处]。他们的蜜月,即结婚后头一个月,列文因习惯对它抱着很大的期望——不但不是甜蜜的,反而作为他们生活中最痛苦最屈辱的时期留在两人的记忆里;直到婚后第三个月,他们在莫斯科住了一个月回家以后,生活才开始进行得比较顺利[2 处]

婚后近三个月

婚后第三个月,列文与基蒂从莫斯科回到乡下,重又只剩两人单独相处,他坐在书房里著述,时刻高兴地意识到她在面前。他正在写新的一章,论述俄国农业不振的原因:俄国的贫穷不但是由于土地所有权分配不公和错误的政策,而且近来还因为反常地往俄国引进外国文明——特别是铁道这类交通工具——它促使人口集中于城市,助长奢侈风习,招致工业、信用贷款和投机业发展,这一切都损害农业;在他看来,交通工具应当与农业的一定状况相适应,为政治需要而非经济需要过早建筑起来的铁道,不但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促进农业,反而与农业竞争,正如动物身体内一个器官片面的早熟发育会妨碍全面发育一样。他重读原稿,高兴地发现这工作是新颖而有用的,以前的许多思想如今显得多余、过于偏激;农事与著述在他心里已不再是逃避阴郁生活的手段,而是为了使生活不至于明朗得太单调[出处]。然而婚后快三个月,他自认差不多什么也没有做,连日常事务和田庄巡视都丢开了,把沉迷于两人世界的幸福生活看作有可耻、脆弱的“加菩亚”式的地方——相传汉尼拔的军队在加普亚享乐而丧失斗志——决心保持男子的独立性;他继而模糊地责怪妻子除家务、装饰与英国刺绣外别无真正兴趣,对自己的工作、田庄、农民、音乐与读书都不感兴趣,却不知道她正本能地准备进入那即将到来的活动时期:到那时她要做丈夫的妻子、一家的主妇,还要生产、抚养和教育小孩,她正在快乐地筑着未来的巢[2 处]

不详

一天,列文走上楼去,见妻子基蒂坐在新茶具后面的新银茶炊旁,正读多莉的来信——她和多莉经常通信。他接过哥哥从前的情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第二封信:头一封信说哥哥无缘无故把她赶走,她虽又陷于贫穷,却只担心哥哥身体坏、没有她在身边也许会死去;这一回她已找着哥哥,两人搬到省城,哥哥谋得职位又和长官吵架,回到莫斯科的路上病倒,恐怕一病不起,老惦念着列文,却一个钱也没有。列文读着信变了脸色,决定明天动身去看哥哥[出处]

不详

基蒂坚持要同去,认为丈夫受苦时同他在一起是自己的义务;列文嫌路远、旅店坏,更有那个女人在场,执意不许,心里责备她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只想着一个人在家无聊,盛怒之下喊出“做这样的奴隶!”——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像在打自己。基蒂哭着跑到客厅,他追上去吻她的手和头发,两人和好,商定明天一同去。他心里对自己和妻子都不满意:不满意她不能在必要时让他独自去——不久前他还不敢相信自己配被她爱上,如今反因她爱他太深而不幸——也不满意自己没有坚持下去。他不能同意她视哥哥身边那个女人不算一回事,一想到自己的基蒂会和一个娼妇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恐怖和嫌恶得战栗[出处]

未注明

省城的旅馆只有一间肮脏的房间,傍晚隔壁才空出来;列文因想到哥哥病情心里十分激动,却不能立刻跑去,而不得不照顾妻子,为此生她的气[出处]。基蒂催他“去吧,去吧”,他走出房间,在门口碰见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基蒂又探头一望,他为妻子把自己和她置于这种尴尬境地而羞愧气恼,满脸通红[2 处]。走进哥哥的房间,他原预料会看见仍旧自欺、只是更衰弱更憔悴的病人,看见的却是一具死尸般的躯体——那双望见他就抬起的灵活眼睛不容他怀疑:这个可怕的躯体就是他那还活着的哥哥[2 处]。他立刻感到那注视里的谴责神色,因自己的幸福而悔恨;他料想哥哥要说什么要紧的话,对方却只谈健康,埋怨医生、后悔没有请莫斯科的名医,他由此看出哥哥还抱着希望[2 处]。他本想说服基蒂不到病人那里去,心想“她为什么要像我这样,也受这份罪呢”,终拗不过她的哀求,带她进了病房[2 处]

未注明

到了哥哥病倒的省城,列文却不能镇静地望着他:一走进病房,他的眼睛和注意力就模糊了,只嗅到可怕的臭气、看到污秽杂乱和痛苦,听到呻吟,却觉得毫无办法;他根本不想到探究病情的细节,深信再无法延长哥哥的生命或减轻他的痛苦。病人觉察出他这想法,很生气,因此他更加痛苦;他不断假借各种口实走出病房,又因为不能一个人待着,随后再走进来。基蒂一见面就动手照护,列文不赞成、恐怕病人会生气,却仍被她派去请医生——他是在俱乐部找到的,不是先前使病人不满意的那一位;新医生诊察后摇摇头,嘱咐吃生的或半熟的鸡蛋和掺鲜牛乳的温苏打水。他按妻子的吩咐去拿小瓶,回来时房间已被收拾一新,哥哥带着有希望的新的神色紧盯着基蒂。夜里病人要往左边翻身,列文抱住那可怕的躯体、抱住被子下他不愿触摸的部位,虽然气力很大,仍为那衰弱躯体不可思议的沉重惊骇;他托着哥哥翻身时,基蒂迅速无声地翻转枕头、把病人的头安顿好。病人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拉到嘴边吻了吻;列文呜咽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走出房间[5 处]

某天深夜,临近午夜

在省城旅馆照护哥哥的那个夜晚,列文望着妻子基蒂,想起《福音书》中“汝隐瞒智者,却向儿童及愚人显示”的话:他自认比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聪明,读过许多大智大慧者关于死的思想,论死却不及她们所知的百分之一——她们确切地知道死是什么,毫不迟疑地懂得怎样护理临死的人、并不害怕他们,而他和旁的人只会发表议论,因为害怕死而束手无策[2 处]。他惭愧得不知在哥哥面前说什么、怎样看、怎样走动才好,夜里回到自己的房间连吃饭、就寝、同妻子说话都自觉不相宜;基蒂却比平常更有生气,一切做得顺利,还不到十二点就把旅馆房间布置得清洁齐整如同自家[2 处]。他对她说,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简直不会料理这一切,庆幸她来了,拉住她的手却不敢吻——觉得死亡临近时不相宜;她答,他若一个人来就要痛苦死了[2 处]。他承认最痛苦的是不由得不回想哥哥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可爱的少年,而他那时竟不了解他;妻子含泪说他们本该同他和好,他悲伤地附和,称哥哥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3 处]。他与基蒂自从订婚时谈过宗教后再未谈过此题:他抱着相反的信念,她却照常参加仪式、上教堂、做祷告,坚信他比自己还要好得多的基督徒,把他关于宗教的议论只当作荒诞的男性狂想[出处]。他现在也像哥哥尼古拉那样喜欢叫她“卡佳”[出处]

不详

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领圣餐、受涂油礼(临终圣事)那天,列文没有信仰,却仍像以前做过千百次那样对上帝说“要是你真存在,就治好这个人吧”[出处]。他看出哥哥在仪式中那种热烈的祈求与希望,只会使他和所热爱的生命分离时更痛苦;知道哥哥恢复信仰不是通过思想、而是妄想痊愈的暂时的自私表现,也知道基蒂用起死回生的故事加强了他的希望,却劝不破它。临死的哥哥把基蒂赶出去,又握住他的手说“别走”,他握着那只手坐了半点钟、一点钟,又一点钟,又饿又困,却完全不再想到死;他不自主想到的是该做的事:闭眼、穿衣、买棺材,奇怪自己十分冷淡——没有悲哀,没有损失感,也没有怜悯,反而羡慕垂死的人拥有而他没有的那种关于死的知识[2 处]。黎明他悄悄抽手回房睡了,醒来哥哥却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又坐起、咳嗽、吃东西,比以前更暴躁忧郁;列文比别人更爱这个垂死的人,因此对“大家明知他快死却互相欺骗”的虚伪痛感最切[2 处]。他写信给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想在哥哥死前使两兄弟和解,哥哥回信说不能亲来;病人只冷淡地要对方替他请个医生来[2 处]。哥哥死后,死的神秘与不可避免重新使列文恐怖,而且比以前更强烈——他感到比以前更不能理解死的意义;但妻子在旁,他感到是爱把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而这爱在绝望的威胁之下变得更强烈更纯洁了[出处]。医生随即证实了他对妻子身体的推测:基蒂的不适是怀孕了[出处]

夏季(年份未明)

基蒂婚后的这年夏天,他的波克罗夫斯科耶之家被“谢尔巴茨基分子”的流入所淹没,他喜欢的列文世界和秩序被冲散,不免惋惜;在他自己的亲属中住到乡下来的只有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而他也是科兹内舍夫型的人,列文精神于是完全湮没[出处]

夏季的一日午后

这个夏天的一个午后,他踏上凉台,见妇人们都在煮果酱、谈天,便说“我很抱歉,我闯进了你们女人的王国”,一面不满地朝大家望着,觉察出她们在谈论不愿在他面前谈的话;他感到自己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抱着同感,对于不加水煮果酱、以及外来的谢尔巴茨基家的影响很不满意[2 处]。他说货车可以装旧大车三倍的东西、已吩咐把车套好去接孩子们,岳母责备他竟要叫基蒂坐马车,他便答“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他从来没有管公爵夫人叫过“妈妈”,像一般人叫岳母那样,因为那样叫一定会感觉亵渎了自己对死去的母亲的情感[3 处]。多莉向基蒂说破,他直到现在想起弗龙斯基都痛苦[出处]

夏季(黑麦收割时节);基蒂孕中

采蘑菇的路上,他与怀孕的基蒂单独走在众人前面,感到一种完全超脱于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幸福——她快做母亲了,声音与眼睛都因怀孕而变得温柔而严肃[出处]。两人谈着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会不会向瓦莲卡求婚,他向妻子道出兄长的底细——小时候听说哥哥曾爱过一个死去的女子——又自叹如今太幸福反而不满意自己:田庄、农事和著作都做得像应付差事,只愿能像爱基蒂一样爱那些工作[2 处]。他羡慕哥哥不为自己生活、全部生活服从于义务,又提起死去的哥哥尼古拉,责备自己有时竟会把他忘了[2 处]

未标明

采蘑菇的那天傍晚,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迎面冲来时,他恼怒地叫“安静点,孩子们,安静点!”,站在怀孕的妻子面前护着她[出处]。回家的路上,他问妻子“怎么样”,听她答“没有上钩”,笑问她“怎么不上钩”“谁不上钩呢”,又由她拉住自己的手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说就像吻教士的手一样[4 处]

夏季夜晚(年份未明)

夏天的一个傍晚,大人们坐在凉台上喝茶,列文与基蒂觉得格外地幸福、分外地相亲相爱——这种情意缠绵的幸福,本身就含着一种使渴望幸福却得不到的人不痛快的意味[出处]。晚饭前他自告奋勇替姨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格里沙复习功课:格里沙已进中学,暑假须复习拉丁文和数学;他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尽父亲的职责、把教育儿子的责任推给不懂教育的母亲而不痛快,又因教师把孩子教得那么糟而不痛快,仍答应照姨姐的意思、照书本教[出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火车到来,同车的却是谢尔巴茨基家的姑表兄弟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他原以为是敬爱的老公爵,见来的竟是一个“完全多余的陌生人”,又见韦斯洛夫斯基以特别温柔和献媚的姿态吻基蒂的手,最愉快的心境霎时化成愁闷:斯季瓦与多莉的情意缠绵、公爵夫人欢迎客人的神气、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装模作样的友好、瓦莲卡那副急着嫁人的假正经模样,他无一中意,最恼的是基蒂竟与那绅士谈笑风生,尤其是她报以微笑时的笑容[6 处]。他扭身退出,说要去账房——他老早就不像今晚这样把经管农业当作一桩了不起的事,心想“对于他们,每天都是良辰佳节……但是这儿可没有良辰佳节那种事,事情不能等待,不工作就无法生活”[2 处]

夏季夜晚,约六、七月之交(年份未明说)

这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列文打发了人去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来吃晚饭。年轻客人韦斯洛夫斯基对基蒂献殷勤,列文的嫉妒心一天之内愈演愈烈:看见基蒂与韦斯洛夫斯基交谈时脸上的红晕,他把她说的话一一照自己的想法曲解,把自己看成一个受了骗的丈夫——一种仅仅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看成供给他们舒服生活和快乐的万不可少的必需品而已;韦斯洛夫斯基告别时想去吻基蒂的手,基蒂涨红了脸缩回手,说“我们家里不兴这一套”,在列文的心目中却都是基蒂的过错[5 处]

夏季夜晚,约六、七月之交(年份未明说)

夜里在妻子寝室里,他任感情尽情发泄:自辩说“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嫉妒:这是卑鄙的字眼……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耻辱,居然有人敢这样痴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样的眼光看你”,又骂自己疯狂、请她原谅。基蒂安慰他,说别的男人对她都不存在、情愿谁也不见,又向他叙述晚饭时她们谈论的内容,他这才清醒过来,抱住脑袋说“卡佳,我是在折磨你!……全是我的过错”。次日他对她说,要故意把韦斯洛夫斯基留在家住一夏天、同他说许多客气话,而他们明天就去打猎[6 处]

猎日清晨,具体年月未写明

打猎出发的那个早晨,列文动身前又跑回妻子那里,问她是不是已经原谅了他昨天的愚蠢行为,恳求她千万珍重,最主要的是离孩子们远一些——他们随时都会碰撞上她——又一定要她再说一遍他离开两天她并不生气,还请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骑马送一张字条给他,使他放心[出处]。上车前他还在台阶上料理农事:吩咐牧人把阉割了的小绵羊放进牲口群,又为一个没算好高度的木匠在厢房里把楼梯做坏了、装置停当时踏板全倾斜的事恼火——木匠想利用旧楼梯再添三级,他取出猎枪的通条,在尘土里画了一幅楼梯的图样,木匠这才恍然大悟,答应照他的话另做一个新的[4 处]。撇下家务和农事的一切操心,他体验到强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乐,专心致志地激动着,只惦记在柯尔彭沼地里找不找得到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较起来会不会显得更强、自己今天射猎得好不好,但愿不要在这个生人面前丢脸,但愿奥布隆斯基不要胜过他[出处]。途中他听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不住嘴地兴高采烈地唠叨,回忆起昨天待他多么不公平而觉得不好意思,看出他真是个好人,又单纯、又善良、又非常有趣——若在未婚时相遇,他们就会成为知心朋友;他本不欢喜瓦先卡那种及时行乐的人生观和放荡不羁的神气,却因他的善良和好教养而原谅这一切,他的优良教育、漂亮的英语和法语以及相同的阶级出身更赢得列文的欢心[出处]。走了三里光景,瓦先卡发觉皮夹子(里面装着三百七十个卢布)不见了,要骑那匹顿河骏马跑回家去取,列文估量他的体重不下于六普特,派车夫骑着副马回去,自己亲自驾驭剩下的一对马[4 处]

盛夏,具体年月不详

猎路上他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定路线:先到格沃兹杰沃,傍晚在那里打猎、过一夜,明天再去大沼地;有两处顺路的小沼地离他家很近、随时可来,又容不下三个人打猎,他于是昧着心硬说那里什么都不见得有[2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凭猎人的眼睛从大路上看出第一处小沼地,瓦先卡又恳求,他不能不同意,自己留在马车旁,怀着嫉妒的心情望着猎人们[3 处]。瓦先卡走火的子弹射进地里,列文的脑袋撞上谁的枪筒肿起一个疙瘩,他却没有心思责备——一斥责就好像是出于脱离了危险和头上的疙瘩[出处]。到了第二处沼地他劝他们别下车,又被瓦先卡说服,作为殷勤好客的主人照旧留在马车旁;猎人的嫉妒心折磨起他来,他把缰绳交给瓦先卡,自己带拉斯卡下沼地去[2 处]。他屏息走到拉斯卡站住的草墩前,正瞄准飞起的山鹬,听见更近更大的泼水声——瓦先卡想看打猎,把马车赶到沼地里,两匹马陷在泥淖里动弹不得——他明知瞄在山鹬后面,还是开了枪[3 处]。他因为射击受妨碍、马陷在泥塘里,尤其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瓦先卡都不懂套马、一点帮不上他和车夫的忙而气恼,一声不响地和车夫一道操作;看见瓦先卡努力而热心地抓住挡泥板拖车、硬把它拽断,他又责备自己受了昨天情绪的影响、待他太冷淡,用分外的殷勤补偿,吩咐摆早饭[2 处]。他有点怕瓦先卡把马折磨坏了,特别是左边那匹他不会驾驭的枣骝马,却不忍心拒绝他坐在赶车位上,听他一路唱情歌、讲笑话,兴高采烈地到达格沃兹杰沃沼地[出处]

夏季,割草时节

在沼地打猎时,列文总惦记着韦斯洛夫斯基那场走火事故,不由自主地就很关心他的枪口朝着什么方向,一同蹚水时沉住气招呼他与自己并排走[出处]。他射击完全失常:他一向如此,头几枪落了空就变得又急躁又烦恼,整天都射击不好;山鹬不住地在狗面前和猎人脚下飞起来,他射击的次数越多,在韦斯洛夫斯基面前就越觉得丢脸,弄到只顾开枪、几乎不敢存着打中什么的希望。他把失败归咎于韦斯洛夫斯基的碍手碍脚,可等那人被支去和农民喝伏特加、自己独自一人时,情形也没有好转[3 处]。到约定会合的赤杨树林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碰面时,他的猎袋里只有五只鸟,对方的猎袋却装得满满的——十四只[2 处]

约1870年代,夏季

三人夜宿列文常投宿的那家农民木屋,列文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的一场辩论把他的良心逼到墙角:他坚持凡是与付出的劳力不相称的赢利都是不义之财,断言酒类专卖时代的舞弊只是改头换面——“国王死了,国王万岁”,专利权一废除,铁路和银行就成了新的不劳而获的手段[2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反问他既然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不肯把产业让给农民,他只能答以自己“消极地”不做扩大与农民差别的事[出处];两位聪明而诚恳的伙伴都笑他拿强词夺理的话聊以自慰,这使他整夜辗转难眠,反复自问“难道仅仅消极就行了”[3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又责备他自找苦吃、对妻子优柔寡断,说男子汉应当独立不羁;他不肯同他们一道出去寻欢,只说“明天一早就得动身”[2 处]。自从两人娶了谢尔巴茨基家的两姊妹,这对连襟中间就生出一种隐秘的敌对——较量谁更善于处理生活——那晚的辩论因此带上了攻击个人的口吻[出处]

夏季黎明前后

次日黎明,列文独自起身去打猎:瓦先卡俯卧沉睡、奥布隆斯基半睡半醒,都不肯动弹,连老狗拉斯卡也赖在干草堆角落里不起[出处]。他穿上皮靴、提了猎枪,由投宿人家的女主人指点,摸黑穿过打谷场和大麻地赶往沼地;天色未明,露珠沾湿了他的腿和外套,山鹬被拉斯卡惊起,他两枪接连打下两只,心里想道“这就一帆风顺了!”[5 处]。天亮后,他在一个赞不绝口的小男孩面前一连打死了三只山鹬,觉得加倍高兴[出处]

不明

早晨十点,他跋涉约三十里,带着十九只血淋淋的野味回到寄宿处,腰带上还系着一只野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嫉妒使他非常高兴[2 处]。一到寄宿处就发现基蒂派信差送来的信:她十分健康,接生婆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来探望、留到列文回去再走,叫他打猎顺利就再逗留一天[2 处]。基蒂准备得似乎一星期也吃不完的食物被韦斯洛夫斯基吃得一点不剩,肉馅饼、烧鸡和牛肉全没有了,他气得几乎要哭,喝足牛奶又对生人露出厌烦觉得不好意思,笑起自己饿得那副凶相[4 处]。傍晚他们又出去打猎,韦斯洛夫斯基也打了好几只飞禽,夜里动身回家;归途上他听韦斯洛夫斯基唱歌、讲农民家的猎奇,诚心诚意说自己十分满意,尤其高兴的是他不像在家里那样对韦斯洛夫斯基怀着敌意,反倒对他抱着很大好感[4 处]

基蒂临产前的夏季早晨

打猎归来的次日早晨,列文敲开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的寝室门,陪他绕花园走了一圈、参观马厩,还在双杠上做了体操[2 处]。回到客厅,他看见瓦先卡探身凑近基蒂、带着动人的微笑说些什么,在对方和基蒂的姿态、眼色里都看出“不纯洁的地方”,又“从幸福、宁静和尊严的绝顶被扔到绝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渊”,一切人和一切事都变得讨厌了[出处]。岳母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委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看房子,把为基蒂生产迁往莫斯科、决定搬家日期的责任推给他,他执意不置可否——在他看来,那种用襁褓、绷带和麻布三角巾为即将来临的生产所做的操办,是对一件离奇而不可思议之事的侮辱;他确信基蒂怀的是个儿子,又不信医生,末了答“您说怎么着,我就怎么办”,公爵夫人拿今年春天请庸医送命的纳塔利·戈利岑娜来压他[6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打趣他“莫诺玛赫冠是沉重的!”,既暗指公爵夫人的唠叨,也点破他心头的妒意[出处]。他趁机械师来访之机借口走开,妻子追到过道、又追进花园,两人在菩提林荫路尽头的长凳上把话说开——他问她,那人声调里有没有不成体统、不正经、下流得可怕的地方,她哭着说有,又辩白那不是自己的过错;两人带着平静开朗的面色走回家去[4 处]

夏季的傍晚(列文婚后)

这第二次口角过后,他把妻子送上楼,到多莉房里商量:他问多莉,凭着良心,韦斯洛夫斯基的举动里有没有使做丈夫感到不痛快、可怕和侮辱的地方;多莉答社交界的人会说那不过是在向年轻貌美的妇女献殷勤,一个社交界的丈夫只会因此觉得受宠若惊,又告诉他斯季瓦喝过茶后也看出来了[3 处]。他决意把韦斯洛夫斯基撵走,找到他时他正打绑腿准备骑马;他当面说“我吩咐给您套好了马车”,送他去火车站,对方要求解释,他只答“您还是不要问的好”,把手杖扯光碎片后折成两半,韦斯洛夫斯基耸耸肩、冷笑行礼而去[5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赶来,骂这举动“多么荒唐”“可笑到极点”,问他被什么蝇子咬了;他请对方不要跟他讲道理,说自己在连襟和他面前都觉得羞愧,却“没有别的办法”,又自问下一次将如何处理,回答还会采取同样的行动[5 处]。将近薄暮,除了不能饶恕他的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众人都兴高采烈起来,把撵走韦斯洛夫斯基的事当作陈年旧事高谈阔论[2 处]

夏季收割时节(年份未明言)

姨姐多莉要去拜望安娜,为不依靠列文家本想花钱到乡村租马,他一听说就来责备她,坚持要她用自己的马:他给她备好四匹耕马和乘骑拼凑的驿马,当天就能把她送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他知道这趟旅行要花费的二十个卢布对拮据的多莉是一笔了不得的数目,像对自己的事一样关心她的经济状况[3 处]

九月(年份原文未明)

九月里,为了基蒂的生产,他搬到莫斯科去住,已经无所事事地闲住了整整一个月。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卡申省拥有田产,对就要召开的选举大会怀着很大的兴趣,准备参加,邀他一道去;他在谢列兹涅夫斯克县有选举权,又要代侨居国外的姐姐在卡申省处理一桩关于土地托管和收土地押金的重大事务。基蒂看出他在莫斯科无聊,劝他去,一声不响替他定购了一套那种场合必须穿的贵族大礼服,共值八十卢布;为这八十卢布,他终于决定前去[2 处]

九月(年份原文未明)

到卡申已经六天了,他天天参加会议,又为姐姐的事四处奔走,事情却仍旧没有眉目:贵族长们都忙着选举去了,连和托管权有关的最简单的事也办不成;为取消扣押令奔走了好久以后,钱终于准备偿付,那位乐于为人效劳的书记却不能发下许可证,因为上面需要会长签名盖章,而会长正忙着开会,没有指定代理人。这种往返奔波、白费力气的努力,给他一种近似人在梦中想使劲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感觉;但他自从结婚以后改变了很多,变得有耐性了,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就暗自说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下判断,大概事情非这样不可,于是拼命不动气。出席着会议、参加了选举,他极力不指责、不争论,尽可能去理解那些他所敬重的善良正直的人都在那么严肃而热情地从事着的事情;在大教堂里参加宣誓时,宗教仪式永远打动他的心,当他说“我吻十字架”而且环顾那群老老少少的宣誓者的时候,他非常感动。第四天在省贵族长桌前审核公款,新旧两派第一次发生冲突;他私下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不是认为公款被私吞了,对方回答说斯涅特科夫是个诚实的人,但是那种旧式家长制的经管贵族事务的方法非得打破不可[6 处]

未写明(原文只载“第六天”)

十月,选举大会进入第六天,会场上他挨着朋友们站在吸烟和吃点心的小厅里,费尽心血想了解选举的门道却徒劳无益[出处];他不明白反对党为什么邀请一个他们打算废除的人来作省贵族长候选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便简单明了地向他解释:若照历届惯例所有县都提名斯涅特科夫,不用投票他就当选了,所以新派只让斯维亚日斯基一县不提他,让他应选、故意使他获得相当票数,老派的阵脚就会乱了[3 处]。他还不完全明白,正要再问,人群忽然齐声嚷着朝大厅走去——喊声里有“委托书”“否决了”“不让弗列罗夫进来”,他跟着拥向省贵族长的桌子,看见省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和众头领正在激昂争辩[2 处]

不明

弗列罗夫的选举资格之争在会场越演越烈,他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只听见贵族长柔和的声音、一个狠毒贵族的尖锐声调和斯维亚日斯基的声音,他们在争执一条法律条文和“在待审中”这句话的意义[出处];他忘了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后来解释给他听的三段论法——为了公共福利必须撤换省贵族长,要推翻贵族长必须获得多数选票,要获得多数票就必须保证弗列罗夫有选举权,要使弗列罗夫取得选举资格就非得阐明法律条文不可——看见自己所尊敬的那些善良人处在这种穷凶极恶的激动情绪中,心里很痛苦[出处]。他走出去,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见服务员们忙着揩拭瓷器、摆设盆碟和玻璃酒杯,体会到一种意外的轻松感,特别博得他欢心的是一个须髯斑白、一边对取笑他的年轻人流露出看不起的神色、一边指教他们折叠餐巾的老服务员[出处]。贵族监护会的秘书长——一个熟悉全省所有贵族姓氏和父名的人——来唤他去投票,说令兄正在找他;他走进大厅接了一个白球,跟着哥哥走近主席台,完全忘记投票是怎么回事,放低声音问“我投到哪里”,偏生被大家都听见了,哥哥皱了皱眉头,疾言厉色地回答“那全看个人的信念而定”;他脸涨得通红,把手伸进盖着票箱的罩布下面,球握在右手里随手投到右边,投完才想起左手也该伸进去,已经晚了,越发心慌意乱,赶紧走到房间尽后面去[4 处]。表决结果弗列罗夫获得选举资格、新派取得胜利,票箱里还发现了两个核桃和一个纽扣,引起哄笑[出处]

不明

老派不服,请省贵族长斯涅特科夫作候选人。斯涅特科夫在人群中致答辞,谈到承蒙贵族们信任和爱戴、为贵族效忠了十二年,重复着“我鞠躬尽瘁,不遗余力”,突然被眼泪哽咽住说不下去,走了出去;绝大多数贵族都感动了,列文对他也感到亲近——因为昨天他刚好还为托管的事到他家去过,看见他还是一个神气十足的、慈祥的、有家室的人:摆设着古香古色家具的宽敞房屋,一个衣着不漂亮却毕恭毕敬、显然是留在主人家里的以前的农奴的老仆人,戴着缀飘带的帽子、披着土耳其披肩、爱抚着美丽小外孙女的肥胖而和蔼的妻子,和刚放学回来、吻父亲大手的中学生小儿子[2 处]。此刻斯涅特科夫脸上的表情和他穿着挂十字勋章的制服、镶金边雪白裤子的全副姿态,使列文想起一头意识到大事不妙的被追捕的野兽;列文很想对他说些安慰话,问“可见您又要做我们的贵族长了”,对方带着吃惊的表情四处张望,答“不见得吧!……我疲倦了,老了,有许多人比我年轻有本事,让他们来干这差使吧”,便穿过一扇小门消失了踪影[4 处]

列文婚后、弗龙斯基新近定居本省(具体年月未写明)

选举进入正式投票的那天,他待在贵族们饮酒吸烟的窄小房间里,不想吃喝也不想抽烟;他不愿意加入自己那一群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等——因为弗龙斯基身穿侍从武官制服正和他们站在一道生动地谈论着,他昨天在选举大会上就看见他了,却竭力躲着他、不愿意和他碰面[出处]。他走到百叶窗跟前坐下,察看着一群群的人,倾听周围在谈论什么,觉得很伤心:人人都是生气蓬勃、满腹心事、奔忙着,唯独他和一个嘴里嘀嘀咕咕、没有牙齿的、穿海军服坐在他旁边的小老头是漠不关心和无所事事的[出处]

列文婚后、弗龙斯基新近定居本省(具体年月未写明)

一位去年在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家里见过、留着花白胡子、穿旧参谋部陆军上校军服的老地主斯捷潘·瓦西里奇认出他来,握手寒暄,告诉他“全俄国都聚集在这里了:御前侍从,几乎大臣们都来了”[2 处]。他承认自己不大了解贵族选举的意义,那地主点破这是“一种没落的机关,只是由于惯性而继续运动着”,那些制服只说明这是保安官、常设法庭推事一类人的会议、“而不是贵族的”[2 处]。两人接着谈农业:他承认只取得百分之五的收益,又说自己在农业上得不到真正的收益、还是做下去,因为“总觉得对土地有一种义不容辞的义务”;听那地主说他们“一无所得地过下去,好像注定了要守护火的灶神一样”,他深以为然[3 处]。那地主说起邻居商人劝他砍掉上千棵菩提树锯成木板卖大钱,他微笑着点破商人的算盘——用这笔款买牲口、再买地租给农民种,会发财致富,而“您和我,只要保得住我们所有的,有东西留给子孙,那就谢天谢地了”;那地主答以贵族的阶级本能——“我们贵族的工作不在这里,不在这个选举大会,而是在那边,在各自的角落里”,好农民也总是千方百计想多搞点土地、不管地多么不好还是耕种、结果净亏本,他应一句“就像我们一样”[3 处]。他怀着得意满足的心情告诉那地主自己已经结婚,“真有点古怪”[2 处]

未标明

正式投票那天,斯维亚日斯基挽着他的胳膊把他引进自己那一群——回避弗龙斯基已不可能,那人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一起,见他走过去直视着他,把手伸给他说“非常高兴!我以前好像有荣幸见过您……在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家”;列文红着脸答“是的,那次会面我记得很清楚”,立刻扭过身去同哥哥谈起来[3 处]。他一边谈话一边不住回头看弗龙斯基,拼命想找话冲淡自己的唐突无礼;斯维亚日斯基说省贵族长斯涅特科夫要么竞选、要么不竞选,弗龙斯基则说问题就在于他不置可否;他当众追问斯维亚日斯基“您愿意做候选人吗”,又冒失地问“那么是谁呢?涅韦多夫斯基吗?”,把两个大有希望的候选人都得罪了[5 处]。弗龙斯基问他怎么成年累月住在乡下却不当治安推事,他愁闷地说“因为我认为治安裁判是一种愚蠢的制度”,又讲起一个农民偷磨坊主人的面粉、被理论后递呈子大肆诬告的案子,自己也觉出这些话既不合时宜又愚蠢[3 处]

未标明

投票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他耳边小声说“投在右边”,他忘了人家解释过的计划,唯恐对方说错——斯涅特科夫无疑是他们的反对派——把球从右手倒换到左手里,毫无疑问投到左边去了,票箱跟前的内行人不痛快地皱了皱眉[出处]。斯涅特科夫获得相当多票,他以为完了,斯维亚日斯基却说“不过刚刚开始哩”;他记不起其中有什么微妙的手法,只觉郁闷得不得了,悄悄溜到小茶点室,又躲进旁听席去观察谛听,望着人们脸上激昂慷慨、怒容满面的神情,觉得悲哀起来[7 处]。他下楼走到出口掏取衣服号牌时,一个秘书抓住他说“请来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选举哩”——投票表决的正是先前一口拒绝应选的涅韦多夫斯基;他走进大厅,门随即反锁,两个面色通红的地主冲出去,涅韦多夫斯基以绝大多数票当选省贵族长[4 处]

列文与基蒂婚后约三个月

选举过后,列文夫妇在莫斯科为基蒂的生产住下来,已住了三个月的光景。他在城里闲得坐立不安:不爱打牌,不去俱乐部,明白跟奥布隆斯基一类花天酒地的人来往无非是纵酒和酒后寻欢作乐,去交际场又非得觉得同女人们接近有乐趣不可,基蒂却不愿如此;他曾到公共图书馆去为那部论述农业的著作作笔记、查参考书,却如他对妻子说的,越没有事做就越没有时间做事,著作在这里又谈得太多、一切观念都混淆不清,他因此对它失去了兴趣[2 处]。城里生活的一个好处是他们从来没有因嫉妒发生过口角,那是他们迁居到城里的时候曾经害怕过的[出处]

列文与基蒂婚后约三个月

基蒂随父亲去探望教母、玛丽亚·鲍里索夫老公爵夫人,在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她告诉列文时,他的脸比她红得还要厉害,没有盘问,只是皱着眉头凝视着她,听她讲到最初一瞬间她不由得脸红、以后就同一个初次会面的人那样悠然自得的细节为止。他十分快活,说这事使他很高兴,现在他再也不会像在选举大会上那样无礼,下一次遇见弗龙斯基就要尽可能地对他友好——“一想起来有个人快要成了我的仇敌,我讨厌遇见他,真痛心得很哩”[4 处]

冬末春初(融雪时节)的上午,约十一点

初冬的一个早晨,在莫斯科等候基蒂临盆的列文盘算这一天的安排:去卡塔瓦索夫家,让他把自己介绍给彼得堡的名学者梅特罗夫,好谈他那部论述农业的著作;再为姐姐的事上一趟法院,顺路拜望博利夫妇,并与连襟阿尔谢尼·利沃夫商量责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事。他对这种应酬十分发怵,自认宁愿两天不吃饭也不愿去拜望人家[5 处]。在莫斯科住下几个月,他对城市花钱如流水的浪费已由初到时的吃惊变得司空见惯:换开第一张百卢布钞票买号衣时,他还盘算过这笔钱抵得上雇两个工人干三百个工作日的工钱,到第二张、第三张就不再计较,过去“低于一定价钱不出售”的生意经也忘怀了,燕麦每石少卖五十戈比、照此开销不了一年就要负债的盘算都失掉了意义;基蒂提到钱时他皱着眉咳嗽——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因为那使他想起一桩明知有问题、很想遗忘的事情[3 处]

冬季,年份不详

这次在莫斯科,他与结婚后就没有见过面的大学同窗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卡塔瓦索夫教授重温旧好,朗读过自己著作的几章给他听;前一天在公开演讲会上卡塔瓦索夫告诉他,那个以文章博得他赞赏的彼得堡学者彼得·伊万内奇·梅特罗夫正在莫斯科,很想结识他。次日一早他依约到尼基特大街卡塔瓦索夫家,与梅特罗夫谈他那部论述农业的著作:他说明俄国劳动者对土地的看法与其他民族迥然不同,根源于他们意识到向东方广阔无人地区移民是他们的职责;梅特罗夫却断言劳动者的状况永远以他与土地和资本的关系为转移,随即大讲自己一套与众不同的工资理论。列文起初还想陈述己见,后来确信彼此的看法那样不同、永远也不会相互了解,便不再反驳,只是听着;听那样博学多识的人用心向他阐明见解,他自觉得意,殊不知对方是跟亲近的人谈腻了,才特别愿意同每个生人谈谈自己还不大明了的题目[5 处]。三人同去参加业余协会为生物学家斯温季奇举行的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一路上议论那年冬天莫斯科最重要的事件——大学的问题,列文虽不是大学里的人,一再听见谈论后也有了自己的看法,参加了谈话[出处];听会上诵读传记时,他恍然大悟,自己的见解与梅特罗夫的见解也许都有意义,只有按各自选定的方向分头进行才能弄得明确、得出结果,交流意见是什么结果也得不出,于是谢绝了梅特罗夫请他到府上诵读著作的邀请,散会坐车到利沃夫家去[2 处]

那年冬天,莫斯科(年份未明言)

随后他依约到连襟阿尔谢尼·利沃夫家去。那个冬天,尽管两人习惯见解大不相同、利沃夫又比他年长,却情投意合、非常要好,他未经通报就走进门,利沃夫正说要打发人去请他[2 处]。谈起教育,利沃夫自贬受的教育太少,正摊着布斯拉耶夫文法监督儿子米沙的功课;列文望着他说,自己总是在学习他将要面临的工作——孩子们的教育问题[2 处]。纳塔利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扮停当要出门,全家商定由列文陪她去听音乐会、再赴东南委员会的大会[出处]。临下楼他才想起基蒂嘱咐的事,在楼梯口向利沃夫提起责备奥布隆斯基的使命;利沃夫问“为什么要我去呢”,纳塔利娅便披着白裘斗篷答由她自己去责问[3 处]

午前

在午前音乐会上,他把姨姐纳塔利娅护送到座位,站在圆柱旁决心凝神谛听。两支乐曲都是新风格的作品——头一支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第二支是为纪念巴赫而谱的四重奏;他越听越觉得不可能形成明确的意见,音乐演奏完毕时完全莫名其妙,自觉就像一个聋子在看舞蹈,只因为注意力徒劳无益地过于集中而感到厌倦[3 处]。遇见佩斯措夫,佩斯措夫用深沉的男低音向他解说幻想曲里科苔莉娅——“永恒的女性”——来临、开始与命运搏斗的那一节;两人随即为华格纳那一派音乐争论起来:他坚持华格纳与追随者的错误在于企图把音乐引入别的艺术领域,正如诗去描写本来应由美术描绘的容貌,又引证一个雕刻家想用大理石雕出飘浮在诗人雕像台周围的诗的幻影、“幻影一点也不像幻影,以致非得安在梯子上才行”作例子,说完了又难为情,记不起自己以前说过没有;佩斯措夫则主张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融合了各种各样的艺术才能臻于最完美的境界[3 处]。第二支乐曲他没能听成:佩斯措夫站在身边一直说东道西,吹毛求疵地说它采取了过分矫揉造作的朴实形式,并拿来和拉斐尔前派画家的绘画风格比较[出处]。出去的路上他遇到几个熟人,其中就有博利伯爵,却完全忘了他本要去拜访那回事;纳塔利娅催他“那么您现在就去吧”,说若他们不接见,就到会场去找她[2 处]

不详

他依约踏进博利伯爵夫人的宅邸,一进门就暗自嫌恶这应酬:“真讨厌!我进来做什么?我跟他们讲些什么呀?”[出处]。伯爵夫人正为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猝逝料理丧事,心事重重地对着仆人下命令;小客厅里坐着她的两个女儿和列文认识的一位莫斯科上校,他寒暄、谈音乐会和歌剧,枯坐半晌找不到话说,从伯爵夫人的脸色才看出还不到告辞的时候,末了妇女们同他握手道别、请他向妻子致意[2 处]。门房把他住址登记到装帧精致的大簿子里,他自慰着“人人都免不了如此”,赶到委员会的公开集会去找姨姐——几乎整个社交界都荟萃一堂[3 处]。他遇见斯维亚日斯基,受邀去听农业协会的会议,又遇见刚从赛马场回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谈天之际,他把自己当成心得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把他驱逐出境就像用放鱼入水的方式来处罚鱼一样”——随即想起这话出自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熟人不过重复了报纸小品文栏上的话,为此失言懊悔不已[2 处]。他把姨姐送回家里,看见基蒂又高兴又健康,就上俱乐部去了[出处]

未写明具体时日(全书背景为1870年代)

到俱乐部正是时候。他好久不到那里去了——自从大学毕业后住在莫斯科进入社交界以来就没有去过,记得的只有外部构造,却完全忘了它给过他的印象,直到驶进那宽敞的半圆形院子、看见门厅里脱着的大衣和胶皮套鞋、听见通报上楼的神秘铃声,那种恬静、舒适而体面的旧日印象才又浮上心头[出处]。门房认识他,提起他所有的亲友,说公爵昨天替他登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没有来[2 处]。餐厅里熟人满座:斯维亚日斯基、谢尔巴茨基、涅韦多夫斯基、老公爵弗龙斯基和谢尔盖·伊万内奇都在;老公爵把手由肩上伸给他,问基蒂怎么样,图罗夫岑把他叫去与彼得堡来的军官哈金同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照例姗姗来迟,两人喝了伏特加,边吃边听轶事,又谈起当天弗龙斯基的马阿特拉斯内夺得皇帝奖赏的赛马[4 处]。弗龙斯基由身材魁伟的亚什温陪着走过来,快活地把手伸给他,说选举大会上找过他;列文和他畅谈起良种牲口,发现对他毫无敌意,又听他说他妻子曾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那里见过自己;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完公爵夫人的轶事,弗龙斯基温厚地大笑,列文觉得和他完全和解了[4 处]

列文与基蒂婚后寓居莫斯科期间的一个夜晚(约在小说第七部)

英国俱乐部,岳父谢尔巴茨基老公爵挽着他的胳臂领他参观,称这俱乐部为“自由宫”,指给他看那些拖着软皮靴蹒跚而来的瘪嘴驼背的老年会员,讲俱乐部的行话“废蛋”——一个蛋滚得次数多了就变成废蛋,会员一趟趟不断到俱乐部来,最后也成了废蛋,又说他们已经想到临到自己变成废蛋的时候了[3 处]。老公爵又拿打弹子的名人切琴斯基公爵的掌故打趣:那人三年前还神气十足地管别人叫废蛋,门房瓦西里却回答他的问话“你是第三名哩”[出处]。两人走遍各厅:大厅里老赌客玩着输赢不大的牌,客厅里谢尔盖·伊万内奇在同人聊天,弹子房一角有说有笑的人围着香槟酒,赌徒们拥挤的“地狱”桌旁亚什温已经就了座,还有光线朦胧的阅览室和“智慧室”[出处]。列文坐下听了一会儿“智慧室”里政治新闻的谈论,觉得无聊透顶,起身去找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图罗夫岑[出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同弗龙斯基在弹子房角落谈天,列文无意中听见一句“她倒不一定是苦闷,不过这种不明确、悬而未决的处境”,想赶紧走开,却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住,紧紧挽住他拉过去介绍给弗龙斯基,称他是自己“真诚的、简直是最知心的朋友”,说他两人都是好人、彼此一定会亲睦;两人握了手,都说非常高兴,却彼此无话可说[6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弗龙斯基说列文还不认识安娜,想带他去看看她;弗龙斯基说她一定会高兴得很,自己却不放心亚什温,要留在这里等他赌完[3 处]。列文同弗龙斯基打了一局弹子,又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建议坐到哈金的桌旁打纸牌,输掉四十个卢布;他很高兴同弗龙斯基之间敌对的情绪已经告终,领略到一种心悦神怡的心情[2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随即挽住他,说早就答应过安娜带他去见她,问他今晚本来打算到哪里去;列文本答应斯维亚日斯基去开农业协会的会议,还是应下“也好,我们去吧”[2 处]

冬季(莫斯科,气温零下十二摄氏度)

当晚他随奥布隆斯基坐马车去看安娜。马车一驶上大街,俱乐部的恬静、欢欣和彬彬有礼的印象就烟消云散,他开始考虑自己的行动,自问去看安娜究竟是否妥当——“基蒂会怎么看法?”;奥布隆斯基不容他深思熟虑,极力消除他的疑惑,说多莉老早就希望他认识安娜,利沃夫也拜望过她、有时去她家里[2 处]。进了庭院,他越来越怀疑自己做得是否得当,朝镜子里瞥了一眼,觉察出自己的脸通红;穿过嵌着深色镶花板壁的小餐厅,他踏进半明半暗的书房,安装在墙上的反光灯照亮一幅女人的全身大画像,引得他不由自主地注目起来——这是安娜在意大利时由画家米哈伊洛夫画的画像。他定睛凝视着那幅在灿烂的光辉下好像要从画框中跃跃欲出的画像,怎样也舍不得离开,甚至忘记自己在哪里、也没有听见在谈论些什么;这不是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妩媚动人的女人,她不是活的,仅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2 处]。他冷不防听到身边一个声音说“我非常高兴哩”,显然是对他说的——这就是他所叹赏的那幅画像上的女人本人:安娜从屏风后走出来迎接他,穿着闪光的深蓝服装,同画中人姿态不同、表情也两样,但还是画家表现在画里的那样个绝色美人[出处]

列文婚后、基蒂临产前;安娜与弗龙斯基同居、离婚未成之时

这次见面把他对安娜的成见彻底翻转。他进屋不久就被她迷住,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具有特殊的意义,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女人!”[2 处]。谈起法国画家为《圣经》绘的新插图,他说法国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规,因而认为返回到现实主义是特别有价值的事——“他们认为不撒谎就是诗哩”,这话博得安娜的赏识,他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使自己这样心满意足的机智言语[2 处]。他以前曾经那样苛刻地批评过她,现在却以一种奇妙的推理为她辩护,替她难过,而且生怕弗龙斯基不十分了解她;望着那幅画像和她的姿影,他感到对她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一往情深的怜惜心情[2 处]。将近十一点,他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告辞;安娜握住他的手说“我很高兴,坚冰打破了”,又请他把话转告妻子——她还像以往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饶恕她的境遇,就希望她永远也不饶恕,“要饶恕,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才行,但愿上帝保佑她不受这种苦难”。列文听了脸涨得绯红,答应一定转告[3 处]

冬季某夜至凌晨三点(年份不详)

从安娜家告辞出来,列文一路上回想她说过的一切,甚至最简单的话语,回想她脸上一切细微的表情,越来越体谅她的处境、替她难过,认定她是“一个多么出色、可爱、逗人怜惜的女人”[2 处]。回到家里,库兹马报告基蒂安然无恙、她的两位姐姐刚走不久,交给他两封信:管家索科洛夫说小麦脱不了手,人家每蒲式耳只肯出五个半卢布,又附上一笔说再也没有地方筹钱了;姐姐的信责备他还没有把她的事情料理出眉目来。他当机立断按五个半卢布把小麦卖出去,又为今天没到法庭去、拖延了姐姐托付的事而自责,决心明天一定去法庭;回顾这一整天尽是谈话,他自认只有两件事不大妥当——一是他谈到鱼的话,一是他对安娜抱着的亲切的同情心[2 处]

冬季某夜至凌晨三点(年份不详)

列文发现妻子闷闷不乐:三姊妹的会餐等他等到厌烦,她的两个姐姐都离开,丢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他告诉她自己在俱乐部遇见弗龙斯基,觉得非常随便和自然、别扭劲已经不存在了,又承认斯季瓦死命求他去拜望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还讲起安娜、她的工作和她托他转达的问候,说她非常、非常惹人怜惜,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基蒂就神情异常地把眼睛睁得圆圆、闪闪发光,却极力控制自己、瞒过了他;等他换好衣服返回来,她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安乐椅里,望了他一眼便突然抽抽噎噎地呜咽起来,哭着说他爱上那个可恶的女人、被她迷住了,数落他在俱乐部喝了又喝、还赌博,威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明天就动身!”[4 处]。列文劝慰了很久,最后认错说喝了酒以后一种怜悯心使他忘其所以、受了安娜的狡猾的诱惑,今后一定避开她,又真心诚意地承认在莫斯科逗留这么久,除了吃喝玩乐、东拉西扯以外无所事事,他简直变得糊涂了;两人直谈到早上三点钟,才完全言归于好[出处]

小说中段(约1870年代),具体年份文本未明

这次会面之所以那样动他,安娜那面是有意为之:她整晚施展出全部魅力,有意唤醒列文这个热爱妻子的已婚男子对自己的爱——她近来对待所有年轻男子都是这个做法——也知道自己在一个晚上就做到了使一个体面的有妇之夫倾心的地步。她很喜欢列文,而且作为女人在他与弗龙斯基身上看出同一个共同特点,那正是使基蒂先后爱上两人的东西;但他一走出屋子,她就不再想他了[出处]

冬季清晨,约五时至七时;年份未明

基蒂临盆的清晨,列文在莫斯科的寓所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头一夜他还在俱乐部狂饮,对妻子一度恋爱过的弗龙斯基表示过不适当的友谊,又拜访过他只能称之为堕落的女人的安娜、受了她魅惑,惹得基蒂很伤心[出处]。清晨五点基蒂腹痛醒来,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七点她叫他派人去请接生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他才明白临盆已经开始[出处]。他慌慌张张出门,连马车也等不及,吩咐库兹马驾车来追,在街上遇见乘夜间雪橇赶来的接生婆,奉命去找医生彼得·德米特里奇、到药房买鸦片[2 处]。望着基蒂受苦,这个长期不信教的人翻来覆去念着突然涌到嘴边的话——“啊呀,主啊!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觉得不论他的疑惑、不论凭着理性他多么没有信教的可能性,丝毫都不妨碍他向上帝呼吁,如果不向掌握着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爱情的上帝呼吁,他还能向谁呼吁呢[出处]

俄土战争期间一个白昼(清晨至黄昏五点)

他赶到医生家时,医生彼得·德米特里奇还没有起床,他让库兹马拿字条去请另一位医生,自己到药房买鸦片被药剂师拒绝,忍不住一把夺过瓶子冲出去;回到医生家,他用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打动了不肯唤醒主人的仆人,在敞开的门口用哀求的声调一再呼唤,医生却照旧慢条斯理地漱洗、穿皮靴、梳头发,又喝咖啡,还咀嚼着面包问他读没读过昨天的电讯——“土耳其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家里,和岳母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同时到达寝室门口,接生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情况很好”[7 处]

俄土战争期间一个白昼(清晨至黄昏五点)

基蒂的分娩拖了二十多小时,列文那种“少了它就什么都不能想象的生活常轨”已不存在,失去了时间观念。他觉得现在发生的,和一年前在省城旅馆里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临死的病床前很相似,只是那件是丧事、这件是喜事;两者都越出生活常轨,像日常生活里的孔隙,透过孔隙隐隐约约露出一种崇高的境界,在观看它的时候心灵翱翔而上,升到理智所无法达到的绝顶[2 处]。整个时间里他轮流处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中:不在她眼前时,他同医生、多莉、公爵聊着午餐、政治和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的疾病,会突然完全遗忘了发生的事情;一到她枕边,心就痛苦得要破裂,不断祷告[出处]。尽管他长期完全疏远了宗教,这时却像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单纯而虔诚地向上帝祈求“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她几次三番呼唤他、温柔地笑着说“我把你折磨坏了”,他就怪罪上帝,一想到上帝,又立刻祈求饶恕和发发慈悲[2 处]

产程第二十二小时(具体年月未交代)

基蒂的分娩拖到二十多小时的那个夜晚,列文坐在书房里听医生讲一个骗人的催眠术师的故事,凝视着医生烟头上的灰烬,完全沉入淡忘,忘记了正在发生的事[出处]。一声不像人间任何声音的尖叫使他屏息静气;他踮着脚尖冲进寝室,经过接生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和岳母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身旁,停在床头他的老位置上,基蒂把那发烧的、痛苦的脸扭向他,用汗湿的手握住他冰冷的双手贴到自己脸上,说“不要走!不要走!我并不害怕”[2 处]。等到她又尖声喊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走开,走开”,他两手抱头跑出屋去,姨姐多莉在后面喊“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一切都很好”,他却认定现在一切都完了:他早就不想要孩子了,现在恨那个孩子,只渴望这种可怕的苦难能够结束[4 处]。尖叫声陡然平静下来,他听见她若断若续、生气勃勃、既温柔又幸福的声音轻轻说“完事了”;他跪在床边把她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吻着,感到自己从那个过了二十二小时的、神秘的、可怕的、玄妙的世界被即刻送回以前的日常世界,而这个世界现在闪耀着那样新奇的幸福光辉,以致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3 处]。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用颤抖的手拍拍婴儿的背脊宣布“活着!活着!还是个男孩哩!请放心吧”,他明白基蒂安然无恙、痛苦已经过去,幸福得难以形容;但那个婴儿——他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来的、他是谁呢——他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多余的东西,好久也不习惯于这个思想[2 处]

分娩次日上午十时前后

次日早晨,老公爵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奇·谢尔巴茨基、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和连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都坐在列文家里,谈论着产妇的情况,又谈到旁的话题上去;列文一边留神倾听,一边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往事,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上,费尽苦心想从上面降下来,免得伤害和他聊天的人们的感情[出处]。整个妇女世界自从他结婚以后在他心里获得了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意义,现在在他心目中达到了那样的高度,以致他都无法理解了;他听他们谈着昨天俱乐部的宴会,心里却只想着妻子目前的详细情况和儿子——他极力使自己习惯于有个儿子存在的想法[出处]。基蒂没有睡着,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好头发,戴着一顶镶蓝边的漂亮小帽,仰卧在床上,和母亲轻轻谈论着计划受洗礼的事;她用一种把他吸引过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视线,拉住他的手问他睡过觉没有,他答不出,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扭过身去[2 处]。他们的儿子取名德米特里。接生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把婴儿抱来,解开襁褓、撒粉、又包扎起来;列文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想在心里找出一点父爱的痕迹,却徒然,只对他感到厌恶。但当婴儿脱光了衣服,他瞥见那番红花色的小胳臂小腿,长着手指和脚趾,甚至大拇指也跟其余的大不相同,又看见她如何把那双张开的小胳臂像柔软的弹簧一样拉拢起来、包进亚麻布衣服里,他那样可怜这个小东西、那样怕她会伤害了他,竟拉住了她的臂膀[2 处]。婴儿穿好衣服,变成一个结实的玩偶,基蒂斜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把他放在没有喂惯奶的胸脯上,婴儿吃着奶睡熟了,她舍不得他;列文望着那漂亮婴儿,心里只引起厌恶和怜悯,完全不是他所期望的感情[4 处]。他微笑着、好容易才忍住感动的眼泪,吻吻妻子,离开那遮暗了的屋子。他对这小东西怀着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其中没有一点愉快或者高兴的成分,恰恰相反,却有一种新的痛苦的恐惧心情,一种新的脆弱的感觉;唯恐这个无能为力的小东西会遭到伤害的心情那样强烈,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婴儿打喷嚏的时候他所体会到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喜悦甚至得意的奇怪心情[2 处]

推测为列文夫妇婚后夏季,幼子米佳出生数月之后

姐姐多莉收到丈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悔罪信、被逼卖地还债时,他羞涩地几经周折,想出唯一能帮她又不伤她情感的办法:提议由妻子基蒂把自己那份地产送给多莉,替她了结了这桩债务[出处]

婚后数年,妻子怀孕、列文闲居莫斯科期间

自从在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临终床前第一次直面死亡以来,列文用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之间不知不觉形成的“新信念”——有机体及其灭亡、物质不灭定律、能量不灭定律、进化论一类术语——取代了童年与青年时代的宗教信仰;这些术语宜于思考问题,却对生命本身毫无作用,他感到自己像脱下暖和的皮大衣换上薄纱衣服,一走进严寒里就确信自己终将痛苦地死去[出处]。婚后初期新的快乐与责任压住了这层疑虑,但自妻子怀孕、他无所事事住在莫斯科以来,“如果不接受基督教对生命问题的解答,那么该接受什么解答”这个问题越来越执拗地纠缠着他,而他在自己信念的整个库房里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处境就像在玩具店或兵器店里寻找食物[3 处]。他不由自主地在每一本书、每一次谈话、每个遇见的人身上探求对这些问题的态度;最使他惊异的是同龄相仿、同样以新信念取代旧信仰的人大多不觉得有什么可苦恼,反倒心满意足,这促使他费尽心血研究他们的意见与著作,却发现这些人并无真知灼见,只是把他认为没有答案就活不下去的问题置之不顾,转而研究有机体的发展、灵魂的机械式解释这类他不感兴趣的问题[2 处]。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按大学时代的印象以为宗教已经过时的想法是错误的:老公爵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奇、他喜爱的阿尔谢尼·利沃夫、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以及所有他亲近的妇女、他的妻子和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国人民都信教[出处]。基蒂分娩时,这个不信教的人开始祈祷,并在祈祷中感到了信仰;但那种时刻过去以后,他既不能承认自己当时认识了真理而如今是错的,也不能承认自己当时犯了错误、把它归为意志薄弱的结果,而是陷入一种他竭力想摆脱的痛苦的自相矛盾之中[2 处]

某年春季

这种苦恼时紧时松,却从未离开过他:他反复阅读柏拉图、斯宾诺沙、康德、谢林、黑格尔和叔本华,想从不以唯物主义解释人生的哲学家那里找到答案,却发现每当自己驳倒唯物主义时觉得那些思想很有效用,一旦回到人生问题本身、想要自己解答时,那套由“精神”“意志”“自由”“本质”等含糊字眼搭起的建筑物就像纸房子一样倒塌,与生命中比理智更重要的东西毫无关系;读叔本华时他一度用“爱”字代替“意志”字,新奇之感只慰藉了他一两天,一经现实生活的检验又即刻瓦解[4 处]。异父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劝他读霍米亚科夫的神学著作,他读第二卷时最初被那种能言善辩、华丽妙趣的笔调所厌恶,却被其中论教会的学说打动——领悟神圣真理并非赐予孤立的个人,而是赐予由爱结合起来的团体“教会”,信仰一个以上帝为首、包罗众人因而神圣正确的现存教会,比直接从上帝、从创世等观念出发要容易;但随后读到罗马天主教与希腊正教各自的教会史,发现两个都自称绝对正确的教会互相排斥,对霍米亚科夫的学说随即失望,这幢建筑物也像哲学建筑物一样倒塌了[出处]。整个春天他茫然若失,得出“在无限的时间、物质与空间里,分化出一个水泡般的有机体,这水泡持续一会就破裂了,这个水泡就是我”这一使人苦恼却几乎无可辩驳的结论,认定这是若干世纪人类思索所得的最终信仰,而在其他一切解释中他不由自主地偏偏挑中了这个;但他觉得这不仅是曲解,更是一种凶恶而使人厌弃的力量对人的残酷嘲弄,必须摆脱它,而摆脱的方法只有死。虽是幸福、有家庭、身强力壮的人,他却好几次濒于自杀的边缘,以至于把绳索藏起来、不敢携带枪支,唯恐自己会上吊或开枪;但他终究没有自杀,继续活了下去[9 处]

六月初

六月初回到波克罗夫斯科耶,他重新被农务、同农民和邻居的交往、经管自己与姐姐哥哥托付的家产、妻儿和亲属占满全部时间,发现只要不去追问自己是什么、为什么活着,他反倒坚决而明确地生活和行动着,比以前更加坚定[2 处]。这份笃定不再靠他年轻时相信的“对全人类、对俄国有益”这类公认原理支撑——那类事业以前想着令人愉快、做起来却总不满意,而且规模越来越显得微不足道;婚后他越来越局限于为自己而生活,想起来体会不到快乐,却坚信这些事业万不可少,像饿了必须吃饭、欠债必须偿还一样自然:不出租土地而亲自经营,把祖传田产保管到儿子会像他感激祖父那样感激他的地步[3 处]。在具体行事上他积累了一整套不假思索的分寸:雇工要尽量廉价,却不用预付款盘剥工人;缺粮时可以卖草给农民,却坚持撤掉赚钱的酒店;农民的牲口踩坏地不能罚款,但纵放牲口的看守却要管束;替陷入高利贷的雇工彼得还债解救,却不能宽免拖欠地租的农民;不能饶恕耽误农忙的雇工,却仍按月供养已无用处的老仆人。回家先看生病的妻子,让等了三个钟头的农民再候一会;放弃收蜂群的乐趣,去和赶来的农民谈话。他不去证实这些取舍是否正确,也避免细想,只在推究把他引入疑惑、妨碍他看清该做什么时,靠心里那个"绝对正确的审判官"当场判定对错——他仍不知道、也看不出有可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活在世上,时而因这种愚昧无知痛苦到害怕自杀的地步,却同时坚定地开辟着自己特殊而确定的人生道路[5 处]

1870年代夏季农忙期,某日

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那天,正逢一年中最紧张的农忙季节,全村老少昼夜劳作、三四个星期不得间歇;列文一整天巡视播种、打谷,在管家、农民、妻子与岳父中间来回穿梭,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个纠缠着他的问题——“我到底是什么?我在哪里呢?我为什么在这里?”[4 处]。站在新盖的谷仓前望着扬谷的尘土、忙碌的农妇和马匹,他一连想到那个治好过烧伤的老农妇马特列娜、扬谷的漂亮姑娘、拉磨的斑马、放谷的费奥多尔,想到他们迟早都要被埋葬、什么也不会留下,而自己也终将如此、什么都不留下——“这都是为了什么呢?”[出处]。午饭前他与农民费奥多尔攀谈,打听费奥多尔家乡一个名叫普拉东的富裕农民会不会来年租种自己的地;费奥多尔说普拉东出不起地租,却也不像另一个租户米秋赫那样只为自己的肚皮而活、放债不图偿还,因为他“为灵魂而活着”,“记着上帝”,“按照上帝的意旨”行事[5 处]。这句农民口中的“为灵魂活着”骤然击中列文,一些模糊却重大的思想仿佛挣脱了封锁、朝着一个目标涌来,令他头昏目眩;他丢下话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拿起手杖疾步走回家去[出处]

夏日午后

沿大路疾行时,费奥多尔那句话仍像电花一样把萦绕心头的散乱思想融合成一个整体。他自问是否真的领会了费奥多尔所说的“为上帝、不为自己的肚皮而活”,断定自己了解得和费奥多尔一样透彻——不但他一人,古往今来所有的人对这一点全都心照不宣、从未真正怀疑过[4 处]。他推出:善若有原因、有结果或报酬,便不再是善,所以善超乎因果关系之外,不能用理智来说明,而这正是他与全人类唯一确切、不容置疑的共同知识[2 处]。走进树林坐下,他感到长期积郁的痛苦骤然解除,轻快得近乎难以置信;随后追溯了两年来的整个心路——那是在直面哥哥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必死无疑之时萌发的死亡意识,他当时断定要么把生命的意义解释清楚,要么自杀,结果却两样都没有做,反而继续生活、结婚、体验着种种快乐,这说明他“生活得很好,可是思想不对头”:他一直靠着自幼从母亲那里吸收来的信仰而活,思想上却不肯承认、还千方百计回避它[8 处]。他认定,若没有这信仰、不知道人应为上帝而非一己需要活着,自己必定沦为抢劫、说谎、杀人之徒;他所寻求的答案不是理智所能给予的,而是生活本身给予的——爱邻如己的法则不是理智发现的,理智发现的只是生存竞争和迫害妨碍者的法则[3 处]。他把自己长年的思想困境归结为“骄傲”,不但是心灵上的骄傲和愚蠢,更是心灵上的欺诈[2 处]

仍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时,他想起多莉曾当着他的面训诫在蜡烛上煮覆盆子、把牛奶当喷泉互相倾倒的孩子们:孩子们不信母亲的话,因为想象不出自己糟蹋的正是赖以生存的东西——他由此推及自己:靠理智去探求人生意义,正如那些孩子一样,是在用一种新奇却不自然的思路,去够一个自己早已知道、且知道少了就活不下去的答案[5 处]。他自问:身为受基督教教养、终生倚赖这份精神幸福生活的人,为何偏偏像孩子想毁掉牛奶一样,一到生死关头才转向上帝——而他所知道的一切,并非凭理智知道,而是因教会的教诲铭刻心中而知道的[3 处]。想到“教会”二字,他试着用创世、魔鬼、罪恶、救世主这些一向使他困惑的教义来考验自己刚获得的平静,发现没有一条教义能够动摇那个根本之物——对上帝和善的信仰是人类唯一的天职;他进一步领悟,教会的每条教义与其说满足个人需要,不如说服务于一种真理,正是这真理才使圣贤与愚人、儿童与老人、农民、阿尔谢尼·利沃夫基蒂、国王与乞丐都能确切了解同样的事,构成一种唯一值得过的精神生活[3 处]。他又想起看似有限的苍穹其实是无限空间的譬喻,以此确认理智之外仍有更确凿的认知方式;倾听着心里那个神秘的声音,他幸福得不敢相信这就是信仰,含泪说出“我的上帝,我感谢你”[3 处]

夏季某日午后

顿悟之后站起身,乘车回家的路上,列文久久沉浸在这种大梦初醒般的心情里,想象自己从此和哥哥、和妻子、和不知名的客人、甚至和车夫伊万都会两样了——不再有隔阂,不再争论,处处亲切和善[2 处]。但车夫随口一句提醒该靠右走,他立刻因被干涉而恼怒起来,懊丧地意识到这套“心情一接触现实马上会变”的推论有多么靠不住[出处]。到家后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与故友卡塔瓦索夫已随多莉、岳父老公爵同至;他有意避开谢尔盖·伊万内奇必谈的塞尔维亚战争与斯拉夫问题,改问兄长著作的书评,谈话仍在两人之间筑起那种他一心想避免的冷淡[3 处]。同卡塔瓦索夫谈起斯宾塞,他说出自己已不再需要从这一派人那里寻求答案,但一见对方脸上宁静愉快的神情,便惋惜自己的心境又被这场谈话搅乱,想起早先的决心,随即止住了话头[3 处]。他独自躲到养蜂场,借蜜蜂盘旋螫扰却无损体力作比,断定日常的操心事同样只能暂时遮蔽、却不能损伤他新领悟到的那种精神上的自由与平静[3 处]

夏季某日午后

午饭桌上,卡塔瓦索夫转述弗龙斯基自费带一个骑兵连奔赴塞尔维亚的消息,把斯拉夫问题的争论重新引到列文与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之间,他先前想避开的话题终究没能避开[3 处]。列文袒护岳父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的疑问——个人未经政府许可不能擅自开战——又质疑“人民的意志”一说:他自认也是人民的一分子,却丝毫没有感觉到那股全国同仇敌忾的情绪;“人民”一词含混不清,八千万人口中,除了地方文书、教师和极少数农民,大多数人像在场的养蜂老人米哈伊雷奇一样,既没有表示自己的意志,也根本不明白要他们表示什么意志,因此没有权利说这是“人民的意志”[5 处]

1870年代,俄国援助斯拉夫人志愿军运动期间

家中来客又谈起支援斯拉夫人的运动,谢尔盖·伊万内奇称报刊上意见一致是俄国“民族精神”自发涌现的证据,岳父老公爵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奇却挖苦这不过是暴风雨前蛙鸣、是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那样靠一个空衔领八千卢布干薪的人在鼓吹战争;列文起初怯生生地插话,说人民流血牺牲是为了灵魂而非为了杀人,被卡塔瓦索夫追问“灵魂到底是什么”问住,又被谢尔盖·伊万内奇引《福音书》里“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的话辩倒,气得涨红了脸——不是因为输了道理,而是因为自己又没能忍住不去争论[5 处]。他看出哥哥与卡塔瓦索夫“穿着刀枪不入的盔甲”,自己无法说服他们,也无法让自己认同他们:几百个夸夸其谈开赴京城的志愿兵,并不能证明报刊与知识界有权替人民代言,尤其这种被代言的“思想”落实到的是复仇与屠杀;他和身边的人民一样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公共福利,只确切知道唯有各人严格遵循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善的法则,公共福利才能达成,因此不论为了什么目的他都不愿鼓吹战争。他想起北欧民族传说中邀请王公来统治、自愿承担一切劳役屈辱、却“既不评判也不决定”的人民,认定谢尔盖·伊万内奇所谓“人民的意志”其实是人民主动放弃了他们用高昂代价换来的这项不评判的特权[出处]。争论惹恼了哥哥,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提醒客人们乌云聚拢、该趁天没下雨回家了[出处]

米佳出生后的一个夏日午后

雷雨骤至,列文与众人赶回家时得知妻子基蒂和儿子德米特里没有同行、留在科洛克树林;他一把夺过披肩冒雨冲去找她们,途中一棵橡树被雷劈倒,他心惊胆战地祷告“千万不要砸着她们”,明知这样的祈祷毫无意义,仍不由自主地反复念叨[4 处]。找到基蒂和保姆在老菩提树下俯身照看婴儿车、确认二人平安后,他一面喊“感谢上帝”,一面因惊惧未消而恼怒地责备妻子不该这样冒失;基蒂辩解是儿子闹起来要换尿布才耽搁的,而德米特里安然熟睡、毫发无损。列文随即懊悔自己发了脾气,背着保姆悄悄握住基蒂的手[5 处]

某年夏末的一个傍晚,雷雨过后

雨过天晴,一家人在屋里消磨了那天余下的时光:卡塔瓦索夫讲雌雄家蝇的趣闻逗乐众人,异父兄谢尔盖·伊万内奇兴致高涨,阐述起解放了的斯拉夫社会应如何与俄国同心协力开辟历史新纪元的看法;列文却因基蒂被唤去给儿子德米特里洗澡而随后被叫往育儿室,一路上仍不断续着早晨顿悟后的心情——那种情绪如今比思路走得更快,他已无须像从前那样借助论证才能唤起它[4 处]。走进育儿室之前,他想起自己一直回避的一个问题:如果上帝存在的主要证据在于对善的启示,这启示为什么只局限于基督教教会之内,与同样劝人行善的佛教徒、伊斯兰教徒的信仰有何关系?他觉得已经得出答案,却还没来得及说明就被打断[3 处]。在育儿室里,他向基蒂承认,暴雨之夜的恐怖之后,他才理解自己是多么爱儿子;此前他对孩子生出的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憎恶与怜悯,这种失望令他对自己的感情本身感到失望[3 处]

1873—1877

离开育儿室独自留在凉台上时,他继续追索那个自认最危险的疑问——若神力借启示向人显示善的法则,而这启示只在教会内确证,那么犹太人、伊斯兰教徒、佛教徒等亿万人岂不是被剥夺了人生意义所系的至高幸福;他终于认定自己无权、也无可能替其他信仰与神的关系作出判断,自己的结论只能以基督教启示给他、且在他心中可以随时印证的分辨善恶的理解力为依据,正如天文学家的推算须以看得见的天体运转为依据一样[4 处]。基蒂路过凉台见他若有所思,他一度想把这层顿悟告诉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认定这是他个人的、非言语所能表达的秘密,说出口便会失真;他为她跑腿去查看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准备的房间,吻了吻她[5 处]。他明白这种新的信仰并未使他脱胎换骨、也不曾如他所梦想的那样使他豁然开朗,他仍会对车夫伊万发脾气、仍会与人争论、在最深处仍会与包括妻子在内的旁人有隔阂、仍不能用理智解释自己为何祈祷却照样祈祷;但从此以后,不论遭遇什么,他的生活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意义,而具有一种不容置辩的善的意义,是他有权贯注到自己生活中去的[2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