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

核心人物 · 登场 68 章最后更新 2026-08-13

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

别名伏伦斯基弗龙斯基弗龙斯基伯爵弗龙斯基伯爵之子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

彼得堡军人贵族出身的侍从武官,先追求基蒂后成为安娜·卡列尼娜的情人;安娜卧轨身亡后精神一度失常,后自费组建志愿骑兵队奔赴塞尔维亚对土耳其的战场,寻求以死赎罪。

出场分布68 /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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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线

编年全传 · 87

未明(原文无日期)

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是彼得堡军人贵族圈出身的军官、皇帝的侍从武官,在基蒂进入社交界的头一个冬天成为倾心于她的追求者,也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的情敌;社交场合通称弗龙斯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向列文介绍他时,称他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弗龙斯基伯爵之子,彼得堡贵族子弟中最出色的典范,非常有钱、漂亮,有显贵的亲戚,有学问而聪明,是一定会飞黄腾达的人[出处]

未注明

他的父亲在他几乎记不得的时候就已去世;母亲年轻时是出色的交际花,在婚姻生活中、特别是在以后的孀居中有过不少轰动社交界的风流韵事。他在贵胄军官学校受教育,以一个年轻出色的士官离开学校,立刻加入有钱的彼得堡军人一伙;他虽有时涉足彼得堡社交界,所有的恋爱事件却总发生在社交界以外[2 处]

未注明

过了奢华而放荡的彼得堡生活之后,他在莫斯科第一次体会到与一个可爱、纯洁而倾心于他的少女接近的美妙滋味。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和基蒂的关系会有什么害处:舞会上他多半和她跳舞,是谢尔巴茨基家的常客;和她说的虽是社交场上人人会说的无意思的话,对她却不由得给那些话加上特别的意义。他感到她越来越依恋他,越感到就越欢喜,对她也就越发情意缠绵。他不知道这种行为的名称——向少女调情而又无意和她结婚,这是像他那样风度翩翩的公子所共有的恶行之一;他以为自己是头一个发现这种快乐的,正在尽情享受[出处]

未注明

结婚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觉得是可能的。他不但不喜欢家庭生活,而且家庭、特别是丈夫,照他所处的独身社会的一般见解看来,像是无缘的、可厌的、尤其可笑的东西。要是他听到那晚基蒂父母所说的话,知道不和她结婚她就会不幸,他一定会非常吃惊;他不能相信,那件给了他、尤其是给了她这么大乐趣的事情竟会是不正当的,他尤其不能相信他应当结婚[出处]。可那天晚上离开谢尔巴茨基家时,他仍感觉到他和基蒂之间秘密的精神联系变得更加巩固,非采取什么步骤不可了;但能够而且应当采取什么步骤,他想不出来[出处]

未注明

兑索旅馆的路上,他回味着“我和她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在眼神和声调的无形的对话中我们是这样互相了解”,觉得自己变好了、变纯洁了,心里充满热情与美点;盘算消磨夜晚的去处时,他把俱乐部、花之城这类玩乐之处一一划掉,径直回家,用了晚餐,头一触到枕头就睡熟了[2 处]

冬季(约1870年代,具体年份未明示)

在谢尔巴茨基家与列文初次见面的晚上,他只觉得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的冷淡难以索解——老公爵只顾与列文讲话,没有理会静静等候的他,末了才冷淡地回了一礼,他不明白何以有人会对他怀着敌意[2 处]。他邀基蒂参加下星期的盛大舞会,基蒂应允时那微笑、幸福的脸色,正是列文当晚带走的最末一个印象[3 处]

次日(前一章当晚之后)早上十一时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钟,他驱车到彼得堡火车站接从彼得堡来的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在台阶上先遇见来接妹妹安娜·卡列尼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他近来格外亲近奥布隆斯基,除了那人处处讨人喜欢之外,还因为在他脑子里他总把他和基蒂联系在一起[出处]。奥布隆斯基拿普希金的诗句“我由烙印识得出骏马,看眼色我知道谁个少年在钟情”打趣他[出处]

次日(前一章当晚之后)早上十一时

奥布隆斯基又告诉他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可能已向基蒂求婚,他听了挺起胸膛、眼睛闪光,感到自己是个胜利者,说基蒂“可能期望得到一个更好的配偶”,又发议论说许多人宁愿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种地方不成功只证明钱不够,在这里却要看人品[3 处]。他看莫斯科人都看不顺眼,觉得人人别扭、摆出架势、发着脾气,仿佛都要叫旁人晓得厉害,唯一的例外是奥布隆斯基[出处]。提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他记得的只有那人的名声和外貌——聪明、博学、信宗教,而这些都不是他所擅长的东西;卡列宁这个名字还使他模模糊糊想起某个执拗而讨厌的人[2 处]。他对母亲心里并不尊敬也不爱,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照他所处社会的见解和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极其尊敬和顺从他母亲之外不可能有别的态度,而表面上越是顺从和尊敬,他心里就越不尊敬越不爱她[出处]

冬季

母亲下车时,他在客车门口给一位正走下来的夫人让路,凭社交界中人的眼力一眼辨出她属于上流社会,感到非再看她一眼不可——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生气,一种过剩的生命力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微笑中显现出来[出处]。进车厢坐定,母亲告诉他方才那妇人就是卡列宁夫人,她与母亲一路从彼得堡同乘一个包厢,无话不谈[2 处]。她回车厢道别时与他握了握手,那大胆有力的紧握好像特别使他快乐;她挽着哥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走出站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直到那优美的身姿看不见了,微笑还逗留在脸上,见她热切地同哥哥讲着与他弗龙斯基不相干的事,心里反倒苦恼[2 处]。随后一个护路工被倒开的火车轧死,斯捷潘看了尸体,皱着眉几乎要哭,不住叫怕;他始终镇静,一声不响,趁人不留意拿出两百卢布交给副站长,赏给死者的寡妇,斯捷潘在后面直叫“做了好事”“他不是一个顶好的人吗”[4 处]

未明示

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安娜·卡列尼娜一路从彼得堡同乘一个包厢,不住向安娜讲她的娇子:他要把全部财产让给哥哥,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做出惊人的事,从水里救起一个女人——安娜据此认定他简直是一位英雄[出处]。安娜在奥布隆斯基家闲谈时想起他在火车站赏给死者遗孀的两百卢布,却忍住没有提起[出处]

斯捷潘与多莉和解当晚九点半至十点

当晚九点半他走到奥布隆斯基家门口,原是为明天请一位刚到的名人吃饭的细目而来;他站定没有脱外衣,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恰好安娜·卡列尼娜走到楼梯当中时抬起眼睛看见了她,面部表情罩上一层困惑和惊惶的神色,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过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在门里大声叫他进来,他用平静、柔和、沉着的声调谢绝,不肯进屋[2 处]

莫斯科的夜晚,舞会刚开始;具体年月未注明

盛大的舞会上他站在社交界精华聚集的左角,基蒂自从拒绝列文后头一次见到他,觉察到他在看她[出处]。他走上前来向安娜·卡列尼娜鞠躬,她存心不还礼,急速把手搭在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肩上跳起华尔兹,基蒂见了心想“她为什么不满意他呢”[出处]。他随即走到基蒂面前,提起第一场卡德里尔舞,抱歉这么久没有去看她;她期望他邀她跳华尔兹,他红了脸连忙请求,刚挽住她的腰、迈出第一步,音乐就突然停止,基蒂凝视着他那和她挨得那么近的脸,得不到他情意绵绵的凝视回映——这痛苦的羞辱,好几年以后她还记得[出处]

冬季,莫斯科贵族舞会之夜(具体年份文本未交代)

盛大的舞会末尾,他对安娜·卡列尼娜的倾慕在基蒂面前暴露无遗:他每次同安娜说话,脸上就现出顺服和害怕的神情,一种基蒂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神色;他当着诺得斯顿伯爵夫人的面请安娜跳玛佐卡舞,玛佐卡舞中基蒂看见他脸上惶惑和顺服的神色,好像一条伶俐的狗做错了事时的表情,跳到一半碰见基蒂时也没有立刻认出她来[4 处]。听安娜说明天要动身,他问“那么您明天一定要走吗”;安娜答“是的,我打算这样”时眼中压抑不住的、战栗的光辉和微笑使他的心燃烧起来了[2 处]

1870年代冬季;莫斯科—彼得堡夜车,次日天明抵达

安娜启程回彼得堡,他尾随其后。夜里列车在暴风雪中停靠一个车站,他趁她下车在月台透气的机会走到她身边,问她能否略效微劳;她问“我不知道您也去。您为什么去呢”,他直视她的眼睛回答“您知道,您在哪儿,我就到哪儿去”。她恳求他忘记所说的话,他答“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我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能忘记”,说得文雅谦恭,却又那么坚定、那么执拗[4 处]

弗龙斯基彻夜乘车,清晨抵达彼得堡(具体日期、季节原文未明)

那一夜他整夜没有合眼,坐在躺椅上,有时直视前方,有时打量进进出出的人们,看人仿佛看物件;他感到自己是一个皇帝,倒不是因为他相信已使安娜产生印象,而是因为她给他的印象使他充满幸福和自豪,觉得以前消耗浪费的全部力量如今已集中在一件事上,以惊人的精力趋向一个幸福的目标[2 处]。在博洛戈沃车站下车去喝矿泉水,一看见安娜,不由自主地第一句话就把心里所想的告诉了她——她知道了,而且在想这个了;回到车厢他整夜尽在回忆看见她时的一切情景、她说的每一句话,想象里浮起种种可能出现的未来图画,心激动得要停止跳动[出处]。车到彼得堡,他等在车厢近旁想再看她一眼,却先看见她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站长正毕恭毕敬地陪着他穿过人群;他这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丈夫是和她结合在一起的人——他原来也知道她有丈夫,却差不多不相信他的存在[出处]。看见卡列宁那彼得堡式的新刮过的脸和严峻的自信姿容、头戴圆帽、微微驼背,他感到一种不快,像渴得要死的人走到泉水边,却发现一条狗、一只羊或一头猪在饮水,把水搅浑了;卡列宁那摆动屁股、步履蹒跚的步态格外使他难受,他认为只有自己才有爱她的无可置疑的权利[出处]。他凭着恋人的洞察力注意到安娜对丈夫讲话时略为拘束的模样,心里断定“她不爱他,也不会爱他的”[出处]。他走到她身边,向她和丈夫一并鞠躬,说“您昨晚睡得很好吗”,她答“谢谢您,很好呢”;她脸上那股时而在微笑时而在眼神里流露的生气不见了,露出倦容,可一瞥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转眼就消逝了[4 处]。他的平静和自信,好像镰刀砍在石头上一样,碰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冷冰冰的过分自信上[出处]。安娜向丈夫介绍“弗龙斯基伯爵”后,卡列宁冷淡地伸出手,说“我想我们认得的”,又说他“和母亲同车而去,和儿子同车而归”,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每个字都是他赏赐的恩典;随后他暗示要与妻子单独相处[3 处]。他却对安娜说“希望获得登门拜访的荣幸”,得到卡列宁冷冷的一句“欢迎,我们每星期一招待客人”[3 处]

未知

回到彼得堡,他把莫尔斯基大街上的大房子留给好友兼同僚彼得里茨基照管,回到惯常的彼得堡军人一伙中间。在他那个彼得堡世界里,人分截然相反的两类:一类是旧式的“下层阶级”,认为丈夫只应当和合法妻子同居,少女要贞洁,妇人要端庄,男子要富于男子气概、有自制力、坚强不屈,认为人要养育孩子、挣钱谋生、偿付债款;另一类是“真正的人”,优雅、英俊、慷慨、勇敢、乐观,毫不忸怩地沉溺于一切情欲中,而尽情嘲笑其他的一切[出处]。从莫斯科带来的另一个世界的印象只在最初一瞬间使他不知所措,随即像把脚套进旧拖鞋里一样,他又回到从前那个轻松愉快的彼得堡世界[出处]。报到以后,他打算驾车到哥哥家和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再拜访几个地方,以便开始去那可以会见安娜·卡列尼娜的交际场所;他出了门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正如他在彼得堡一向的习惯一样[出处]

安娜自莫斯科返回彼得堡之后

凡是可以遇见安娜的地方他都去,在她表嫂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与她见面次数特别多——贝特西是他的堂姐;安娜每次遇见他都体验到一种激动的喜悦,他则在可能的时候就向她倾诉爱情[出处]。名歌星尼尔松举行第二场演出时,他坐在正厅前排,不等幕间休息就走进堂姐的包厢;贝特西拿“情人们的千里眼”取笑他,叫他等歌剧演完后来,他答“我但愿被抓住……我开始失去希望了”[3 处]。他十分明白自己在贝特西或任何社交界人们眼里不会成为笑柄:一个男子追求一位已婚妇人,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要把她勾引到手,这个角色颇有几分优美和伟大的气概,而绝不会可笑[出处]。他正忙着替一个丈夫和一个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调解[出处]。纠纷出在他那一骑兵联队:同僚彼得里茨基和新近入队的年轻克德罗夫公爵酒后纵马追赶一位坐在出租马车里的少妇,直跟到人家家门口,写了封求爱信送上楼,被她的丈夫——九品官文坚赶出来;文坚到联队长那里控告部下士官侮辱了他那结婚还不过半年、正怀着孕的年轻妻子,请求处罚示儆[出处]。联队长请他来商量,两人都明白他的伯爵姓氏和侍从武官身份在打动那九品官上大有助益,决定让彼得里茨基和克德罗夫跟着他去文坚家赔罪[出处]。他把这桩丑事当作笑话,在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包厢里讲给她听,自夸做调人做得多么高明,连塔力蓝也不能媲美,逗得她大笑[3 处];散场赶到法兰西剧场去见联队长,报告调解成败,联队长听完大笑,决定不再调解,让这不名誉的事不了了之[2 处]

1870年代初

他在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府上成了座上客议论的话题——公使夫人说安娜从莫斯科“随身带回来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的影子”[出处]。那天晚间他在同一间客厅里出现:与房间里所有人都认识、每天都看见他们,因此带着悠闲自得的态度走进来,像一个人回到他刚刚离开不久的人群中来;答公使夫人询问从何而来,他说自己去看滑稽歌剧,“我相信我看了总有一百次了,始终得到新的乐趣”[2 处]

冬季的夜晚

安娜走进客厅时,他带着快乐、凝神而又畏怯的奇异新表情注视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给她坐[出处]。谈到恋爱与婚姻,他说“这种愚笨的陈规陋习至今还没有销声匿迹哩”,又议论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们以前不承认的热情爆发时,会怎样常常像尘埃似地消散[2 处]。安娜忽然提起莫斯科来信,说基蒂病得很重,他皱起眉头;她严厉地望着他,问“您不关心吗”[3 处]

冬季的夜晚

在堆满照片簿的桌旁,安娜责备他“做得不对”——指他对待基蒂的事,要他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宽恕;他答“您不会要我这样吧”,向她剖白“难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整个的生命吗?……您和我在我看来是一体”,说他们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自己要求的只是有权利希望、痛苦[5 处]。瞥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房间,他低声对她说“您丈夫来了”[出处]。送安娜下楼时,他说“我生活中只有一桩幸福,就是您那么厌恶的那个字眼……是的,就是爱”;她的目光和手的接触使他燃烧起来,他吻着掌上她接触过的部位,觉得自己比过去两个月中距离达到目的更加近了,怀着幸福回家[2 处]

不详(本段未署具体日期;小说整体背景为1870年代)

那个几乎整整一年唯一无二的欲望、代替了他以前一切欲望的欲望终于如愿以偿时,他脸色苍白,下颚发抖地站在安娜面前,恳求她镇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是怎样才能使她镇静[出处]。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谋杀犯看见被他夺去生命的尸体——那尸体就是他们的恋爱、他们恋爱的初期;一想起为此付出的羞耻这种可怕的代价,就有可怖和可憎的地方,但无论对尸体如何恐怖,他还是不能不把那尸体砍成碎块藏匿起来,还是不能不享受通过谋杀得来的东西[出处]

不详(本段未署具体日期;小说整体背景为1870年代)

他狂暴地、仿佛热情地扑到尸体上,拖着它、把它砍断一样,在她的脸上和肩膊上印满了亲吻[出处]。她说“一切都完了,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请记住这个吧”,他答“我不会不记住那像我的生命一样宝贵的东西”,为了一刹那这样的幸福;她却带着恐怖和厌恶反问“什么样的幸福啊”,求他不要再说[3 处]

未注明

他与安娜·卡列尼娜的关系成为事实后,内心生活完全沉浸在热情里,表面生活却毫无变化地沿着由社交界与联队生活所构成的惯常轨道进行。联队的利益在他的生活中占重要地位——他爱联队,联队也爱他敬他、以他为荣:这个有钱、有才学、又有功成名就前程的人,把联队和同僚们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他理解同僚们对他抱着的这种看法,因此除了爱好这种生活之外,还感到不能不保持这个名誉[出处]。他从不对任何同僚谈起他的恋爱,即使最放荡的酒宴中也从不泄漏秘密,还堵住任何想要暗示这种关系的轻率同僚的口;但恋爱还是传遍了全城,大家多多少少都准确地猜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大多数青年人都羡慕他,无非为了这段关系中卡列宁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特别耸人听闻这一点[出处]。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因他拒绝人家给他的一个关系前途的重要位置、只为留在联队里可以常会见卡列宁夫人,又听说许多大人物因此对他不满,这才改变了对这段恋爱的看法,派长子来叫他去看她;这位长兄知道这恋爱事件为许多大家都要奉承的人所不喜,也不赞成弟弟的行为[2 处]。除军职和社交之外,他还有一个爱马如命的嗜好——骑马;今年规定要举行士官障碍赛马,他报了名,买了一匹英国纯种牝马,虽沉醉在恋爱中,仍热烈而有节制地向往着即将举行的赛马——这两种热情并不互相抵触,他需要恋爱以外的事务和消遣,好使自己从过分激荡的情绪里镇静、休息下来[3 处]

克拉斯诺村赛马当日(年月不详)

赛马当天,他比平时更早到联队公共食堂吃牛排:体重四个半普特,正合规定重量,只是还得不发胖才好,因此避免淀粉类和甜食。他想着安娜·卡列尼娜答应在今天赛马后来看他,但有三天没有看见她了,因为她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刚从国外回来;他与她最近一次会面是在堂姐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别墅,他盘算着借口贝特西派他来问她去不去看赛马,到她那里去探听消息[3 处]。魁梧奇伟的亚什温大尉走进食堂,是他联队里最好的朋友、唯一可以谈自己恋爱问题的人;亚什温在他身上押了一大笔赌注,自认绝对不会输,只提醒“只有马霍京有点危险性”[4 处]

夏季,近卫军野营与士官赛马前夕的一个清晨(具体年份未标)

赛马当天清晨,他寄宿在野营一所宽敞清洁、用板壁隔成两间的芬兰式小屋——他的住所经常是所有士官聚会的场所,彼得里茨基在野营里也和他同住[2 处]。他计划先到马厩去看那匹从皇村运来的牝马,再到住在离彼得戈夫约莫十里光景的布良斯基那里付买马的钱;同僚们挤眉弄眼,明白他并不只是到那里去——他还要驱车到彼得戈夫去[3 处]。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信责备他没有去看她,哥哥留下字条说一定要和他谈一谈,他知道这都是关于他与卡列宁夫人的事,心里想“关他们什么事呢”;他把信塞进常礼服纽扣之间,决定在看过牝马之前先不读它,免得分散注意力[2 处]

赛马当日,六点半开赛之前

赛马当天清晨,他到跑马场附近的临时马厩去看托付驯马师调练的佛洛佛洛。驯马师是个干瘦的英国人,告诉他马套着笼头还极不安静,劝他别进厩,他还是进去看了[3 处]。走过马厩走廊时,他瞥见劲敌马霍京的栗色马“斗士”;依照赛马规矩,对手的马非但不允许看,就是探问一下都有失体统,他便扭过头去,走近自己的牝马[出处]。佛洛佛洛处于最良好的状态,他十分快意;英国人断言障碍赛马中一切全靠骑术和勇气,又说他不需再训练,而他自信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有勇气[4 处]。离开马厩,他告诉驯马师要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一个钟头以后回家,却吩咐马车夫驱车到彼得戈夫去——到布良斯基家付买马的钱只是他此行的托词;英国人仿佛知道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告诫他赛马前最要紧的是保持镇静,不要动怒、不要为任何事烦恼[4 处]

赛马当日,六点半开赛之前

走不多远,倾盆大雨落下来。他独自坐在遮上车篷的篷车里,取出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信和哥哥的字条来看——无非还是那件事:每个人都觉得应当干涉他的私事,这种干涉在他心中唤起一种他很少体验到的愤恨心情;他心想他们横加干涉,正因为他们感到这不是社交场里那种普通的风流韵事,这个女人对于他比生命还要宝贵[2 处]。可他内心又感到他们是对的:他回想起为隐瞒这段关系而不得不几次三番违反本性去说谎、欺骗,回想起不止一次在安娜·卡列尼娜脸上看出她因不能不说谎欺骗而感到羞耻的神情;自从与她秘密结合以来,他有时浮上心头一种奇怪的心情——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对自己还是对整个社交界的厌恶,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第一次在脑际明确起了这样的念头:这种虚伪的处境必须了结,而且越快越好——“抛弃一切,她和我,带着我们的爱情隐藏到什么地方去吧。”[4 处]

夏季,赛马会前夕

赛马当天,大雨过后他驱车驰往彼得戈夫:他知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最近才从温泉回来、还没有从彼得堡来到别墅,希望赶上安娜·卡列尼娜独自在家;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过桥就下车,穿过花园,想出其不意地使她吃一惊[3 处]。踏上凉台时,他又想起她儿子谢廖沙——那孩子比什么都频繁地成为他们关系上的障碍:有他在场,两人连小孩听不懂的暗示性的话也不讲,可他仍常常看到那孩子用注意而迷惑的目光凝视他,态度时而亲密时而冷淡隔阂;这小孩在他心里引起一种异样的、无缘无故的厌恶,他感觉自己好比一个航海家根据罗盘看出急速航行的方向偏离了正确的航向,却不能停航,又不愿承认自己误入歧途[3 处]

夏季,赛马会前夕

安娜独自在凉台上,前额贴着冰冷的喷水壶,说无论什么时候有人问她,她总回答“老是想那件事情”;她问他赛马的事,他却看出她异常激动[2 处]。经他再三恳求,她低声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脸色变白,放下她的手、低下头;对那孩子所怀的异样厌恶以十倍强度袭上心头,同时感到他所渴望的转变关头来到了——再瞒住她的丈夫已经不可能,非得把这处境的不自然状态了结不可[3 处]。他于是对她说,他们都没有把关系看做儿戏,现在命运已经决定了,一定要了结“弄虚作假的生活”,提议“离开你的丈夫,把我们的生命结合在一起”;她说她并不为丈夫苦恼、他在她看来并不存在,他却答“你说的不是真话。我了解你。你为了他也苦恼着”[4 处]

赛马举行当日(原文未标明年月)

第二天再来时,他下了决心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他几次三番要她考虑自己的处境,每次都遭到她那种肤浅而轻率的判断——好像一谈到这里,真正的安娜就隐退,另一个处处和他作对的陌生女人就露出来[出处]。他主张“把一切都告诉他,离开他就是”,又追问“为什么不能逃走呢”;安娜反问“逃走,做你的情妇吗”,只求他永远不要再提这话,他答“我什么都答应,可是我安不下心”[5 处]。他以她那坚强而又诚实的性格,不能了解她怎么忍受这种虚假的状态而不想摆脱,却没有猜到主要的原因是“儿子”这个说不出口的字眼[出处]。他怜恤她为自己毁了一生,说“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把一切都牺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饶恕我自己”;她答自己并不不幸——“我好像一个得到了食物的饿汉一样”[3 处]。听见她儿子走近,她匆匆吻了他,低声约定“今晚一点钟”,便出去迎接儿子;他看了看表,就匆匆地走了[3 处]

下午五点半过后(克拉斯诺村赛马日,夏季,具体日期未明)

赛马那天,他在卡列宁夫人家的凉台上看表,激动得连指针都没有看清——他完全沉浸在对她的热情里,连想都没想几点钟、还有没有时间去布良斯基那里。他仍守约到布良斯基家停了五分钟,便急急乘车驰往赛马场;这急速的行驶倒使他安静了,与安娜谈话留下的渺茫感觉都从脑海消失,他带着欢喜和兴奋的心情想着赛马,又想着她答应赛马后去看他,今宵欢会的期望不时像一道火光在想象里闪过[2 处]。到了赛马场,他知道卡列宁夫人、堂姐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和他嫂子都在亭子里,故意不走近她们,怕乱了心[出处]

下午五点半过后(克拉斯诺村赛马日,夏季,具体日期未明)

他的哥哥、佩金边肩章的上校亚历山大·弗龙斯基走到面前,装出笑脸谈起他最不愿听的事:有人星期一在彼得戈夫看见他,又暗示假如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脱离军职。他脸色变白、突出的下颚发抖——他一旦这样生起气来,哥哥知道他就会变成危险的人——只答“我请求你不要管别人的事”;哥哥微笑着把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信带给他,叮嘱他回信、赛马之前不要心烦[4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也来招呼,说自己昨天到的,很高兴看他的胜利,约好明天在食堂相见[2 处]。十七个士官到亭子里抽签决定番号,他抽了第七号[出处]。他跨上佛洛佛洛,走向出发点时被骑“斗士”的马霍京从后面追过,那马惊了他的牝马,使它乱跳起来[出处]

不详

比赛开始,他错过了最初的出发瞬间,好几匹马先出发;他全力驾驭佛洛佛洛,一下子就追过三匹马。第一道障碍小河前,跑在前面的库佐夫列夫连人带马栽倒,他的牝马像一只跳下的猫一样跃了过去。他在斜坡上追过马霍京,跑在了前面,正如驯马师科尔德劝告他的那样,确信自己会获胜。却在最后一道水沟前没能跟上牝马大大加快的步伐,在马鞍上做了一个笨拙的坐姿,把佛洛佛洛的脊骨折断了。牝马横倒在他脚旁,痛苦地喘着气,大家决定打死它;他自己没有受一点伤,觉得难受的正是这个。他生平第一次领会到最悲惨的不幸——由自己的过错造成的、不可挽救的不幸,这次赛马的记忆作为他一生中最悲惨、最痛苦的记忆长久留在他心里[6 处]

赛马次日(具体年月未载)

赛马的第二天,他穿着制服、没有刮脸也没有洗澡,一个人关起门来把钱、账单和信件摊在桌上动手工作——这种清理他每年总要作五次左右,他叫它“洗涤”。他憎恶没有秩序:还在贵胄军官学校的时候,他有一次手头拮据向人借钱,尝到遭人拒绝的屈辱,从此就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3 处]。他内心不免带着几分自豪、也并非毫无理由,认为随便旁的什么人处在他这样困难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狈、被迫做出不好的事来;可他也明白,要避免陷于狼狈境地,先把状况弄个清楚是极其必要的[出处]。这次清理显出他的实际境况远不如社交界所想象的那样宽裕:欠债达一万七千卢布,手头只剩一千八百卢布,新年以前再没有进项[出处]

赛马次日(具体年月未载)

人们断定他每年有十万卢布收入,其实他父亲的大宗遗产每年有二十万收入,尚未在兄弟间分割;哥哥亚历山大·弗龙斯基负了一身债、娶了毫无财产的十二月党人之女瓦里娅·奇尔科夫公爵小姐时,他把得自父亲领地的几乎全部收入都让给哥哥,每年只给自己留下二万五千卢布,说结婚之前这尽够他用了,而他大概永远不会结婚;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另以自己的财产每年补助他二万卢布,他通通花光。最近母亲因他的恋爱事件和他离开莫斯科而生气,停止给他钱——她信里暗示极愿帮助他在社交界和军务上获得成功,却不愿帮助他过那种使整个上流社会丢脸的生活,这种收买他的企图刺伤了他。他过惯了每年四万五千卢布的生活,今年只收入二万五千,就感到困难;他不能向母亲要钱,又不能收回对哥哥许下的慷慨诺言——现在他模糊地预见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觉得那许诺未免太轻率,可一想到嫂子瓦里娅一有机会就要提到她对他慷慨的永不忘怀,就知道收回赠予已不可能,这和殴打妇女、偷窃或说谎一样不可能。他把欠债分成三类:第一类四千卢布必须立时备好钱来偿付——一千五百是欠买马的钱,二千五百是替年轻同僚韦涅夫斯基作的保,韦涅夫斯基在他面前输给一个赌棍这笔钱;第二类八千卢布是欠赛马房、燕麦和干草承办人、英国人科尔德和马具商的债,第三类欠商店、旅馆和裁缝的倒不用担心。他决定向放债人借一万卢布,一般地节省费用,卖掉跑马,随即写信给再三要买他马的罗兰达克,又写信请英国人和放债人来;办完这些事务,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冷漠而尖刻的回信,再从笔记簿里取出三封安娜的信读了一遍,然后烧毁,回想起他们昨天的谈话,沉入深思[出处]

无法确定

安娜·卡列尼娜的关系让他那套一向指导生活的准则第一次显出没有包罗万象。他平素处世靠一套范围有限却无可置疑的准则:该付清赌棍的赌债,却不必偿付裁缝的账款;决不可对男子说谎,对女子却可以;决不可欺骗任何人,欺骗丈夫却可以;决不能饶恕人家的侮辱,却可以侮辱人。在准则的规范下,他对安娜的态度一清二楚:她是一个把爱情献给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应当受到与合法妻子同样、甚至更多的尊敬,他宁愿砍掉自己的手,也不肯用言语或暗示侮辱她;对全社会他准备这样办——大家尽可知道或猜疑这件事,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要是有人敢说,他就使那多嘴的人闭口,而且使那人尊重他所爱的女人的不复存在的名誉;对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他的态度最明确不过——从他爱上安娜的那一瞬间起,他就把对她的权利看成不可剥夺的,丈夫不过是一个多余而讨厌的人,处在可怜的境地,唯一拥有的权利就是拿了枪要求决斗,而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应这一着[4 处]

无法确定

到昨天她才告诉他她有孕了,这捉摸不定的新关系使他第一次遭到准则的意外袭击:激情最初指点他要求她离开丈夫,仔细一想他又清楚看到还是设法避免那样做的好,同时暗自又怕那样做也许不对。他自问能不能带她走——自己一个钱都没有,又在服军役,怎么带她走呢?要不要退伍的问题把他引到那个隐藏的、几乎是主要的、深深埋藏在心里的生活兴味——功名心上去:那是他青少年时代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旧梦想,如今竟和恋爱对垒交锋。两年前他为急于表示独立性和上进心,拒绝了人家提供给他的一个位置,希望这样能抬高身价,结果人家把他升迁的请求置之脑后,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摆出独立而不抱怨的姿态,表现得只愿一个人安安静静、这样就已经很快乐的样子[3 处]

无法确定

与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在社交界引起的轰动给了他一种新的魔力,暂时镇住了咬啮着他的功名心的蠕虫,直到一星期前,幼年时代的朋友、贵胄军官学校的同学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从中亚细亚连升两级、戴着不轻易授予这样年轻将军的勋章回来,那蠕虫又以新的力量觉醒了[出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一到彼得堡就被当作第一等新星谈论,与他同学又同年,如今已是将军、正等待着一个可以影响政局的任命;而他虽然倜傥不羁,又被一个绝色女人爱着,到底不过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骑兵大尉罢了。他排解自己:人只要等待时机,像他这样的男子飞黄腾达起来是很快的,三年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也处在与他一样的地位;假如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留在军队则什么都不损失,而她自己又说过不愿意改变她的处境。这样一想一切又都清楚明白了,他感到那种每当他弄清自己处境之后常常感到的坚决、镇静和愉快的心情,刮了胡髭,洗了个冷水浴,穿起衣服走出去[2 处]

夏季(年份原文未明说)

走出住所,他赴联队长杰明在院子里摆下的宴会。他既已下了决心以自己的恋爱为幸福、愿意为恋爱牺牲功名心,就不能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怀有羡意,也不因他到了联队没有先来看他而不快,他来了他自然很高兴[出处]。两人在盥洗室里单独长谈,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主张俄国需要一个由他们这样独立的人组成的有力政党,请求他给全权委托书、退出联队,会让人觉察不出地把他提升;他答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只愿一切都照原样,又说自己缺少对权力的欲望——“我曾经有过,但是过去了”[3 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以过来人的身份说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大障碍、结婚好比把包袱系在背上好腾出两只手做事,他低声说“你没有恋爱过”,望着前方想着安娜·卡列尼娜[2 处]。仆人送上一封从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里带来的信,他拆开信,涨红了脸,借口头痛告辞,答应到彼得堡再去看谢尔普霍夫斯科伊[3 处]

八月,傍晚快六点

傍晚他坐亚什温的出租马车赶赴弗列达花园的幽会,一路心情极好,模糊记起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友情和夸奖,期待眼前的会面[2 处]。安娜一见面就告诉他,已把一切对丈夫说了出来;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决斗是不可避免的了”,脸上浮起高傲严厉的表情,安娜却把它误会成受了侮辱[2 处]。他读罢她丈夫的信,脑海里闪过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刚对他说的话和他自己早晨起的念头——还是不要束缚住自己的好;他嘴里却说事情绝不会照旧继续下去,希望她离开丈夫,让他来安排和考虑他们的生活[3 处]。他为她的绝望难过,生平第一次想哭出来,知道自己是她不幸的原因、自己做错了事;他先后提议离婚、带儿子离开,她冷冷地一一否定,说一切都要看丈夫、现在就得回去,他答应星期二回彼得堡去把一切解决[4 处]

仲冬(年份文中未注明)

此后他从来不到卡列宁家来,安娜在别的地方和他会面,她丈夫也知道这事;这种处境对三个人都是折磨,他不由自主地完全听从安娜的意旨,只希望有什么不由他做主的事会解决一切困难[2 处]

仲冬(年份文中未注明)

仲冬他过了极其无聊的一个星期:一个来彼得堡游历的外国亲王由他负责招待,他得带他参观全市的名胜——早晨驱车游览名胜古迹,晚间参加俄国的民族娱乐活动(跑马、俄国薄饼、猎熊、三驾马车、茨冈、打坏食器的俄国式狂饮酒宴),而亲王实际上最中意的是法国女演员、芭蕾舞女演员和白标香槟酒[2 处]。这一星期他感到像照管一个危险的疯子一样疲倦,最不快的是情不自禁地在亲王身上看出了他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极愚蠢、极自满、极健康、极清洁的绅士,他不禁自问“笨牛!难道我也是那种样子吗?”[2 处]。第七天亲王启程到莫斯科去,他们猎了一整夜的熊,显示了俄国式的勇猛,猎熊回来他在火车站与他告了别[出处]

冬季(叙事当年,年份未明)的一个夜晚,约晚上八点半至九点

那年冬天他升了上校,随即离开联队,一个人住在彼得堡。安娜写信到他住处,说自己身体不好、心情烦闷,不能出门,再看不见他一刻都不成,请他当晚就来——丈夫七点钟要出席会议,过了十点才回来[出处]。午饭后他躺在沙发上睡着,梦见那个在猎熊时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农民:胡须蓬乱、身材矮小、肮脏,弯下腰去做着什么,突然用法语说出一句奇怪的话;他惊醒时恐怖得浑身发抖,点燃蜡烛,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那农民和那不可解的法语,一阵恐怖的寒战掠过脊背[2 处]。当晚他赶到卡列宁家门口,几乎和正要出门的卡列宁撞个满怀:卡列宁在煤气灯光下脸色苍白塌陷,凝滞的迟钝眼睛紧盯着他,咬着嘴唇在帽边举了举手,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从车窗口接了毛毯和望远镜就消逝了[出处]。他心想假使卡列宁要决斗、维护名誉,他倒可以有所作为、表现出自己的感情;这种懦弱或卑怯,却把他置于他从来不想也决不想做的欺骗者的地位上[出处]。自从在弗列达花园和安娜谈过话,他的思想起了很大变化:不自觉地屈服于完全委身于他、一心期待他来决定命运的安娜,他早不再想象他们的关系会照他原先设想的方式结束,追求功名的计划退到后面,人已越过一切规定得很明确的活动范围,完全沉溺在把他和她越系越紧的热情里[出处]

1870年代前期;安娜与弗龙斯基同居于彼得堡、怀有身孕的一段

送走亲王的那个夜晚,他回到安娜身边,她已等得不耐。安娜越来越频繁的嫉妒(两人给它取名“恶魔”)引起他的恐惧,不管他怎样掩饰都使他对她冷淡了,虽然他明白那是由于她爱他;他暗自想,当初从莫斯科一路跟踪她来的时候,他觉得幸福还在将来,现在却感到最美好的幸福已成了过去——她精神上、肉体上都不如从前,他望着她,好像一个人望着一朵采下来、凋谢了的花,当初是为它的美才把它摘下、因而把它摧毁了;可他觉得当初爱得强烈时还能把爱从胸膛里拔出来,如今已不那么爱她,这关系反而不能断绝[出处]。她说产期将到,却也说自己就要死了,把那个梦讲给他听——他立刻想起自己梦见的那个农民,心里充满同样的恐怖[3 处]

不详

安娜难产病危,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医生会诊断定产褥热、百分之九十九没有救,他坐在她寝室里一把矮椅上,两手掩着脸哭泣[2 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赶到时,他见到她的丈夫很窘,又坐下去把头缩进肩膊中间去,像要隐没自己的样子;终于努力抑制住自己站起来,说“她快要死了。医生说没有希望了。我听凭您的处置”,恳求让他留在这里[2 处]。病中发热的安娜当着他的面对丈夫忏悔,称卡列宁是圣人,又生气地要他露出脸来望望丈夫、把手伸给丈夫——卡列宁便拉住他的手,把他的双手从脸上拉开,“那脸因为痛苦和羞耻的表情显得十分可怕”,随即把他饶恕了[4 处]。他回家去,早晨又来探问,卡列宁在前厅迎接他说“请留在这里吧,她也许会问到您的”,亲自领他走进妻子的卧室;第三天医生说还有希望,卡列宁关上门把自己的心路向他剖白——他曾决定离婚、也曾在赶回时渴望她死去,如今却完全饶恕、绝不抛弃她,只求他暂且走开。他本想站起来,却弯着身子没有挺直腰,皱着眉头仰望着卡列宁:他不了解对方的感情,但感觉到那是“一种更崇高的、像具有他这种人生观的人所望尘莫及的情感”[5 处]

不详

安娜分娩时病危,把她丈夫召到床前求饶;卡列宁跪在床边地上,从弗龙斯基惭愧的脸上拉开他的手,在悲哀中显得善良、正直而宽大。正是这宽大使弗龙斯基感到自己被剥夺了涤净屈辱的可能——他既不能以决斗也不能以死来赎罪,而他近来渐渐冷下去的对安娜的热情,在知道永远失去她的现在竟变得空前强烈[2 处]。三个不眠之夜后他回到家里,伏在沙发上,头旁摆着嫂嫂瓦里娅·奇尔科夫公爵小姐手制的绣花靠垫,反复低声说“我没有珍视它,没有享受它”;功名心、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宫廷,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失去意义[3 处]。他走到桌旁拿起手枪,检查、上了子弹,对着胸膛左侧扳了枪机,却只把自己打倒在地,血流了出来;那个常向相识的人抱怨自己神经脆弱的仆人跑去求救,一小时后瓦里娅带着同时请到的三个医生赶到,把受伤的人抬上床,自己留下看护他[3 处]

二月末(安娜产后病愈后约两个月)

伤愈后他打算离开彼得堡到塔什干去,动身前想来看安娜告别;安娜却因他为了她曾经自杀,不肯接待他[3 处]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卡列宁面前为他进言,称他是个很体面的人、快要到塔什干去了[出处]

未注明

伤虽没有触到心脏,却一度十分危险,他徘徊在生死之间好多天;热度退了、开始痊愈时,他感到这次行为像冲洗一样洗掉了以前的羞耻和屈辱,能够冷静地想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完全承认他宽大,却不再因此觉得自己卑微。他下决心既已在丈夫面前赎了罪,就必须抛弃安娜,永远不再置身于悔悟了的她和她丈夫之间;可是失去她的爱情的悔恨心情,他始终无法排遣。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计划派他到塔什干去,他毫不踌躇地同意,越临近出发越感到这义不容辞的牺牲的痛苦。他托贝特西向安娜辞行,请求再见她一面,带回来的却是否定的回答——他自认那本来是个弱点,会毁掉他最后的力量[4 处]

未注明

第二天贝特西一早就来告诉他,从奥布隆斯基那里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同意离婚的确切消息。他忘记了一切决心,没有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她、她的丈夫在哪里,立刻坐车到卡列宁家,冲进她的房间,抱住她,在她的脸、手和脖颈上印满无数的吻。他随即片刻也不考虑地拒绝了塔什干那项富有魅力而带危险性的任命,觉察出上级对于他这种行为很不满,立刻辞了职。一个月以后,安娜没有离婚,就同他一道出国去了[4 处]

19世纪70年代;距安娜与弗龙斯基离开俄国约三个月

同安娜一道在欧洲旅行了三个月,游历了威尼斯、罗马和那不勒斯,到达意大利一个小市镇,打算在那里停留一些时候。这三个月里他一遇见生人,就暗暗问自己这人会怎样看待他和安娜的关系,发现遇到的男子们大都有“合情合理的”看法;可真要问那些“合情合理地”看待这事的人究竟是怎样个看法,无论他还是他们都一定茫然不知所答——那些人其实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只是像有教养的人们应付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人生的复杂而不能解决的问题一样,彬彬有礼地应付过去,装出完全理解这种处境、承认它甚至赞成它的神气,却认为把这一切表白出来是多余而不适当的[3 处]。在旅馆里遇见老同学戈列尼谢夫时,他绝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高兴——他大约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多么无聊;他的头发已长得盖住半个耳朵、朝后梳着,为的是遮住秃顶。他又拾起早先学过的绘画,安娜在刚租下的“帕拉佐”里给他辟了一间画室,向戈列尼谢夫称赞他很有才能[4 处]

不详(原文未注明具体时间)

旅居意大利,弗龙斯基虽然渴望了那么久的事情已经如愿以偿,却并不十分幸福:他不久就感到愿望的实现所给予他的,不过是他所期望的幸福之山上的一颗小砂粒,因此看出人们把幸福想象成欲望实现的那种永恒的错误。他在与她结合、换上便服的初期尝到从未体验过的自由的滋味,很满足,却不长久,一种追求愿望的愿望——苦闷——在他心里滋长;一天十六个钟头总得设法度过,独身生活的乐趣、与当地人或俄国人的交际都因两人关系不明确而成为不可能,名胜又都已游览遍。他像饿慌了的动物一样无意识地时而抓住政治,时而抓住新书,时而抓住绘画[2 处]

不详(原文未注明具体时间)

他从小就有绘画的才能,不知道钱怎么花才好,开始搜集版画,如今潜心绘画,把要求满足的过剩愿望都集中在它上面;他赋有鉴赏艺术品以及惟妙惟肖地模仿艺术品的才能,却想象不到有可能不从流派、而从自己的内心直接得到灵感,因此灵感来得非常快、非常容易,画出的东西也同样快、同样容易地达到与他所模仿的流派极相似的境地。在一切流派中他最爱优美动人的法国派,模仿这一派开始画穿着意大利服装的安娜的肖像,这幅肖像他和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认为非常成功[3 处]

未注明

这古老荒芜的“帕拉佐”以它塑造装饰的高高天花板、壁画、镶花地板和挂在窗户上厚重的黄色窗帷,在他心中保持着一种愉快的幻想,仿佛他与其说是一个俄国的地主、退伍的武官,毋宁说是一个开明的艺术爱好者和保护者,本人就是一个谦虚的艺术家,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把世界、亲戚、功名心一齐抛弃[出处]。他搬进帕拉佐所选的角色十分成功,通过戈列尼谢夫的介绍交结了几个有趣的人,在一个意大利绘画教授指导下习作写生画,研究中世纪意大利生活——那生活迷住了他,他甚至照中世纪风格戴起帽子、把斗篷搭在肩膊上[出处]

未注明

一天早晨他对来访的戈列尼谢夫提起俄国报纸上一篇谈画家米哈伊洛夫的文章——那画家恰巧也住在这个市镇,刚绘完一幅早就交口称誉、有人预先定购的画,文章指责政府和美术学院不该把这样的卓越画家丢在那里而不予奖励补助——他觉得自己作为俄国的艺术保护者,不问那画好坏,都应当帮助那画家[2 处]。他提议请米哈伊洛夫给安娜画像,安娜推辞,改请他画女儿安妮;戈列尼谢夫高谈阔论画家没有教养时,安娜看出他对画家的教养毫不感兴趣、只是有心帮他,便打断戈列尼谢夫,提议去看那画家。三人雇了马车,一个钟头后驶到郊外米哈伊洛夫的寓所,递上名片请求参观他的绘画[4 处]

不详

画室里,他和安娜、戈列尼谢夫在画家米哈伊洛夫一幅柳荫下两个小孩钓鱼的旧习作前异口同声赞叹不已;他问那画是否出售,归途中念念不忘,说“多么美妙啊!这幅画画得多么出色,而且它又是多么单纯啊!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它是多么好。是的,我一定不放过它;一定要把它买下来”[3 处]。归途上三人兴高采烈地议论画家和画,把“才能”理解成一种脱离理智和感情而独立存在的、天生的、几乎是生理的能力,用它来称呼他们毫不理解却又要谈论的东西;他们断定米哈伊洛夫的才能无可否认,却因教养不够——俄国美术家的通病——而不能发挥,那幅小孩的画却深深印在他们记忆里[出处]

春夏之交(年份未明)

米哈伊洛夫后来把他的画卖给了他,并且答应给安娜画像;她坐着让他画了五次以后,那画像就叫大家、特别是他惊异,不只是以它的逼真,也是以它那特殊的美——他想,人要发现她最可爱的心灵的表情,就得了解她而且爱她像他爱她一样,可连他自己也是看了这幅画才发觉那表情的[2 处]。他本来也在画同一人的肖像,米哈伊洛夫的肖像画成以后他就停笔不画,断定现在再画也是多余的了。安娜的画像——他和米哈伊洛夫两人画的同一个人的肖像——本来应当向他显示出两人之间的差异,他却没有看出这点[出处]。他继续绘着以中世纪生活为题材的画,而他自己和戈列尼谢夫、尤其是安娜都觉得他那幅画很不错,因为它比米哈伊洛夫的画更像名画[出处]。戈列尼谢夫头一个说出大家共同的思想,认为米哈伊洛夫只是嫉妒他;他替那画家辩护,内心却相信这点,因为照他看来,一个属于不同的、下层社会的人一定是嫉妒的[2 处]

春夏之交(年份未明)

他对绘画和中世纪生活的兴致没有持续很久:正因为他对于绘画有充分的鉴赏力,所以不能够绘完那幅画——他模糊地感到它的那些缺点起初虽然不大明显,继续画下去就会显露出来;凭他所特有的果断性格,他没有说明,也没有辩解,就搁笔不画了[出处]。但没有这项工作,在意大利的城市里,他的生活——和因他突然失去兴趣而诧异的安娜的生活——就显得枯燥无味;“帕拉佐”突然显得这样刺目地破旧肮脏,窗帷上的污点、地板上的裂缝、檐板上剥落的灰泥看来是那么不愉快,老是那个样子的戈列尼谢夫、意大利教授和德国旅行家都变得这样叫人讨厌,使他们不得不改变生活。他们因此决定返回俄国,住到乡下去;在彼得堡他打算和他哥哥把家产分开,安娜打算去看她的儿子,两人预备在他的大田庄度夏[出处]

不详

回到彼得堡,他与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馆,自己住在楼下,安娜和孩子、奶妈、使女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到的那天他就去看哥哥亚历山大·弗龙斯基,在那里见到了因事从莫斯科来的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母亲和嫂嫂照常迎接他,问他在国外旅行的事、谈着他们共同的熟人,对他和安娜的关系却一句也没有提。次日哥哥来看他,他率直告诉哥哥,自己把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看做婚姻一样;他希望办理离婚,然后和她举行婚礼,在那以前也把她看做妻子,如同任何人的妻子一样,他要求哥哥把这意思转达给母亲和嫂嫂——“社交界赞不赞成,我也不管,但是假如我的亲属要同我保持亲属关系,他们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样的关系。”哥哥一向尊重他的见解,在社交界还没有解决这问题之前自己也断不定他对不对,却丝毫也不反对,同他一道上楼去看安娜[3 处]

不详

他尽管社会经验丰富,由于新的处境还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本应明白社交界对于他和安娜已经关闭,却模糊地以为由于迅速的进步、舆论已经改变,他们会被社交界接待。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妇人是堂姐贝特西,她听到安娜还没有离婚,热忱就冷了下去,当天来看安娜时语调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他不久就觉察出来,社交界对他个人是开放的,对安娜却关闭了——正像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举起来让他进去的胳臂,立刻放下来拦住了安娜的路[4 处]。对家庭他又做了一番努力:知道母亲在最初认识的时候那样喜欢安娜、如今却因安娜破坏了她儿子的前程而对她冷酷无情,便把希望寄托在嫂嫂瓦里娅身上;瓦里娅却因女儿们快长大了、为了丈夫的缘故不得不在社交界生活,说自己不能去看安娜、也不能请她到家里来,不能提高她的地位。他对她说自己感到加倍难过,这样一来两人的友谊会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会淡薄下去;他明白再努力也是徒劳,他们必须在彼得堡挨过这几天,像在陌生城市一样避免和以前出入的社交界发生任何关系[5 处]。他在这段日子最不快的地方,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名字似乎到处都会碰到:随便谈什么话都不能不转到那上面去,随便到什么地方都冒着碰见他的危险,正如一个指头痛的人,觉得那痛指头老是故意似的碰在一切东西上面。比这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有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绪:她有时似乎很爱他,一会儿又变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在为什么事苦恼着、有什么事隐瞒了他,而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生活的屈辱——那种屈辱,以她敏锐的感觉,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2 处]

1870年代

与安娜在彼得堡旅馆度日期间,他前一天没有在家吃饭,坚持分房居住,尽量不和她单独见面,安娜由此起了“他不再爱她了”的可怕念头[出处]。安娜偷偷看过儿子之后差人请他立刻来,他正与刚到彼得堡的亚什温在一起,便带亚什温一同来;走进客厅时安娜第一眼遇见的不是他,他在看她遗忘在桌上的她儿子的照片,并不急急地回过头来看她[出处]。亚什温告辞后,安娜拉住他的手紧压在自己脖颈上,问他“阿列克谢,你对我没有变吗”“我们什么时候走呢”,他答“快了,快了。你不会相信,我们在这里过的生活对我也是多么痛苦啊”,说着抽开了他的手;她被触怒,说“啊,走吧,走吧!”[3 处]

19 世纪 70 年代(全书背景),某日清晨至傍晚

次日他回家发现安娜不在,听说她陪早晨来访的太太出去买东西,没有留下话;想起她在亚什温面前几乎抢似的从他手里夺去儿子照片时含着敌意的神情,他决意和她说明白。安娜带着老姑母奥布隆斯基公爵小姐(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回来,快活得挑衅;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图什克维奇传话邀她六点半至九点之间去,她回绝,又应允去听帕蒂的歌剧、请他定包厢——以她目前的处境竟要上剧场、明知会遇见社交界所有熟人,他简直不能想象,用严肃的眼光望着她,她却以那挑战的、又似快乐又似绝望的眼光回答。饭后她穿上巴黎定制的低领口绸衣,他求她不要去,她几乎叫起来,说不后悔、假使从头再来也还是一样,“我爱你,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出处];他用法语恳求,眼里却带着冷淡的神情[出处]她看出那冷淡眼色,愤怒地要他说出理由,他踌躇着说“因为那会使你……”就没有说完[出处]。他望着她,觉得她的美丽和优雅正是激怒他的东西[出处]

1872—1875年间(帕蒂访俄演出期间)

当夜安娜上剧场去,弗龙斯基因为安娜故意不肯理解她自己的处境,第一次对她感到一种近乎怨恨的恼怒,又没法向她说明恼怒的原因;他独自留在旅馆里生闷气,听见她差仆人来传话、已上戏院去了,到底放心不下,还是赶到剧场[2 处]。剧场里他在脚灯旁与谢尔普霍夫斯科伊闲谈,看见安娜坐在第五号包厢里,由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亚什温伴着;左边包厢的卡尔塔索夫夫人当众羞辱她,他虽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却看出一定发生了一件令她感到屈辱的事,见她竭尽全力支撑着所担任的角色,心里既痛苦又不安[4 处]。嫂嫂瓦里娅·奇尔科夫公爵小姐愤然告诉他,卡尔塔索夫夫人侮辱了卡列宁夫人;母亲却讥讽地问他不去向卡列宁夫人讨好,说安娜闹得满城风雨、人们为了她的缘故把帕蒂都忘了[3 处]。他走到安娜包厢前,她讥讽地说他错过了最优美的歌曲;第二幕开始,她的包厢空了,他跟着回家。安娜把一切都怪在他头上,说卡尔塔索夫夫人扬言坐在她旁边是耻辱,又恨他的镇静;他为她难过,却仍然生气,向她保证爱她,心里却在责备她——第二天两人和解,动身到乡下去[6 处]

夏季夜晚,约六、七月之交(年份未明说)

这年夏天他与安娜在乡下的庄园度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朋友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来做过客,回来说他们那里好得很、在他们家里“你感觉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两人打算冬天去莫斯科[2 处]

夏日午后(年份文中未明)

多莉来访那天,他同安娜、韦斯洛夫斯基、一个赛马骑师骑马出游,并坐游览马车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与斯维亚日斯基去看田庄上一架新运来的收割机开动[出处]。他骑一匹纯种的赤骝马,马奔驰得烈性大发,他揪着缰绳勒住它[出处]。认出多莉,他下了马,脱下灰色大礼帽朝她走过去,特别加重语气说“您想象不出,您来了我们多么高兴哩”,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齿[2 处]。这座度夏的大田庄就是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

春末夏初

多莉来访那天,他陪安娜把庄园指给嫂嫂看。安娜向多莉介绍他“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细算的庄园主”,对经管农业醉心得很,在农事上斤斤计较,遇到要用几万的场合又不打算盘;庄园的仆人下房、养马场、马厩与花园“本来全都荒芜了”,由他“通通修葺一新”[出处]。他在庄园修建了一所新医院,值十万多卢布:农民请求廉价出租牧场被他一口回绝,安娜责备他吝啬,他便动手修这医院来证明自己不吝啬,这成了他“目前的特别爱好的话题”;安娜把这看作“一件小事”,却因此更爱他[出处]。他住的还是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变动,那是花园古树掩映中耸立着的一排排圆柱的富丽堂皇的宅邸,由楼上眺望风景美得惊人[2 处]。他迎出台阶吻了多莉的手,用法语问安娜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个房间,提议有凉台的大房间;安娜坚持让她住犄角上的房间,说那样可以多见面[3 处]。安娜对多莉提起,他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出处]

1870年代(本段未标明具体年月)

多莉在宅里听安努什卡赞他“伯爵一切都亲自过问。多么好的丈夫”,又听安娜说起女儿没有姓、法律上只能姓卡列宁娜,这使他很苦恼[2 处]。安娜对多莉说,她把田庄上弄得又热闹又有意思,为的是使他不要见异思迁[出处]

夏季(年份未明)

多莉来访那天午饭前,他建议带她散步、划船,让她看看河堤;同她单独沿花园小径散步时,他使她比以前越发望而生畏,她和他在一起不能从容自如[2 处]。他在美化和装饰庄园上花费了很大的苦心,指给她看宅邸和花园的种种细节,她一句称赞就使他高兴得喜笑颜开[出处]。他带客人去看快要完工的医院:那所高大红色的新式建筑秋天就能全部完工,附建医生的诊疗室和药房,内部有候诊室、新式通风设备、大理石澡盆、安特殊弹簧的床、无声手推车和从国外运来的轮椅;他打断多莉关于产科的询问,说明这里不是产科医院,而是专治除传染病外一切疾病的病院[5 处]。斯维亚日斯基赞许他这桩大事业,又指责他热心卫生却对学校漠不关心,他答“学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只是碰巧对医院太热心[2 处]

夏季,年份未明

多莉来访那天,安娜提议去看斯维亚日斯基想参观的一匹新种马,他留下陪多莉回家。一进花园他就向她求援,称她是不把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内、安娜从前的朋友中唯一来看他们的人;他说安娜在彼得堡那两个星期受尽了精神上的痛苦,“在社交界简直是地狱”,如今历尽千辛万苦已经恢复过来、是幸福的,可他们的处境潜伏着无数纠葛:女儿按照法律不是他的、是卡列宁的,将来若生了儿子,在法律上也是卡列宁家的人,既不能承继他的姓氏,也不能承继他的家产——孩子都是卡列宁的。他需要离婚来结束这种虚伪,而卡列宁本来同意离婚——那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就已完全安排妥当——卡列宁回答得很干脆,只要安娜写封信表示这种愿望,他就照办;他试过亲自同安娜谈,却惹得她生气,于是不顾羞耻地把多莉当作“救命的铁锚”,求她利用对安娜的影响说服安娜写信要求离婚[5 处]。他又向多莉剖白自己找到了比宫廷和军队里的同僚高尚得多的事业,多莉却听出他讲到这里就含糊其词,感到他的乡村工作问题同他与安娜的关系一样,都是他不能对安娜明说的心事[2 处]

1873 年或其后数年的夏日

多莉来访那天的午宴,他请斯维亚日斯基陪着安娜入席,自己走到多莉面前,把医生和管理人介绍给客人;整座宅邸的豪华排场,多莉看出全靠他一人经管,并不靠安娜[2 处]。谈到收割机,德国管理人卡尔·费奥多雷奇把手伸到口袋里掏老用来计算的笔记本和铅笔,看见他冷淡的眼色就取消了念头[出处]。席间斯维亚日斯基提起列文认为机器对俄国农业有害的见解,他嘲笑说列文大概没有见过他所指责的机器,要是见过、试用过,那也一定不是舶来品而是俄国造的什么玩意儿;多莉回护列文,他仍以自以为了不起的声调说,感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的推举,选了他做治安推事,他认为出席大会和审判农民之间的马匹纠纷案件与任何事一样重要,假如被选进地方自治会做议员会认为是一种光荣——“只有这样我才能偿还我作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慨叹人们不明白大地主在国家里应该起的作用[3 处]。安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挖苦他来了不到半年就当上五六个社会团体的委员,他听了面孔立刻流露出严肃而固执的表情——多莉由此明白这种社会活动同安娜与他私下的争执有连带关系[2 处]。他显然并不把韦斯洛夫斯基对安娜的闲扯当真,甚至还鼓励这种玩笑,与列文在这类事上的做法截然不同;午后与斯维亚日斯基打草地网球,两人打得又好又认真[2 处]

当晚与次日早晨(具体年月未详)

多莉来访的那个夜晚,安娜在多莉房里逗留了很久,他进寝室仔细看她,想在她脸上寻找谈话的痕迹,却不问她们谈了些什么,只希望她会自动告诉他;她只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多莉。你喜欢她,是吗”,他答“你知道,我老早就认识她。她非常善良,不过太实际了”[3 处]

十月(秋季;年份未明)

这年夏天和一部分秋天,弗龙斯基与安娜就在沃兹德维任斯科耶这样过着,什么地方都不去;两人越是孤独地过下去,就越觉得受不了这种生活,非得有所改变不可。他选择的角色——一个富裕地主的角色,俄罗斯贵族的核心应该由这个阶级构成——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这样过了半年,给他越来越大的乐趣;他的事业,越来越占据他全副心神的事业,发展得极好。在收入问题上,木材、五谷和羊毛的销售或土地的出租,他硬得像燧石一样,分文不让;动用大宗资金时采用最简单最保险的方法,琐碎用度则极其精打细算。那个德国管理人用尽诡计多端的手段引诱他破费金钱,一开始总把预算订得高于实际需要,随后又说经过一番考虑可以很便宜地搞到手、马上就有利可图,他从不听从,只在订购或建筑的东西是最新式、在俄国还闻所未闻、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才同意[出处]

十月(秋季;年份未明)

十月里卡申省举行贵族选举大会,他老早就答应过斯维亚日斯基要出席。头一天,他为了这趟计划中的旅行几乎和安娜吵起来——秋天是乡下一年里最沉闷无聊的时候,他用从来没有对安娜用过的严厉而冷酷的口吻告诉她他要走了;安娜却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只问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了解她那套缩到内心深处不动声色的本事,也了解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什么主意却不告诉他的时候才会这样,害怕起来,却因为愿意避免吵嘴,装出一副深信不疑、而且真有几分信以为真的模样,相信她明白道理。他动身去参加选举,没有要求她作一番坦白的说明——这是他们结合以来破天荒头一次没有解释清楚就和她分别,一方面扰乱了他的心境,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再好也没有了,心想:最初是会有一些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地方,但是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总之,我可以为她牺牲一切,但决不放弃我作为男子汉的独立自主[4 处]

列文婚后、弗龙斯基新近定居本省(具体年月未写明)

选举大会上,他身穿侍从武官制服,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一道站在贵族们饮酒吸烟的小房里生动地谈论着;列文昨天在选举大会上就看见他了,竭力躲着他、不愿意和他碰面[出处]。一位老地主斯捷潘·瓦西里奇把他也算进把农业当工业来经营、到目前为止除了蚀本毫无结果的人之列[出处]

未标明

正式投票那天,斯维亚日斯基挽着列文的胳膊走过来时,他已无法回避这次碰面:他直视着走过来的列文,把手伸给他说“非常高兴!我以前好像有荣幸见过您……在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家”,列文红着脸答“是的,那次会面我记得很清楚”便扭过身去同哥哥谈起来;他微微笑了笑,继续和斯维亚日斯基谈着,显然并没有和列文攀谈的意愿[4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见他对选举动了心,眨眨眼睛打趣“就像赛马一样。很想赌个输赢”,他答“是的,真让人动心哩……一旦动了手,就非斗到底不可。这是斗争!”[2 处]。他望着列文,没话找话地问“你怎么成年累月都住在乡下,却不当治安推事呢”,列文愁闷地答以“我认为治安裁判是一种愚蠢的制度”[3 处]

星期六夜

选举胜利的当天晚上,新选出来的省贵族长和获胜的新派里许多人在他家聚餐庆祝。他来参加选举,既因为在乡下觉得无聊、要向安娜宣布一下他自由的权利,也因为要帮助斯维亚日斯基竞选、报答他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会上为弗龙斯基所费的那番苦心,主要是为严格履行他所承担的作为贵族和地主的全部义务;可他丝毫没想到选举这件事会使他这样动心,竟能做得这样好。在地主贵族圈子里他完全是个新人,却分明很成功,认为自己在他们中间已经获得一定的势力——这势力出于他的财富、爵位,出于他的老朋友希尔科夫——一个在财政部供职、在卡申省创办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银行的金融家——借给他城里那幢富丽堂皇的宅邸,出于他从乡间带来的手艺高明的厨师,出于他和省长的交情(同窗好友,他还庇护过省长),而主要出于他待人接物不分厚薄的那种单纯风度,很快使大多数贵族改变了认为他傲慢无礼的成见。他看得清清楚楚,人们也都公认,涅韦多夫斯基的成功他曾出了很大的力;选举使他兴趣大到开始想三年后再选举时、如果他结了婚,他自己就要参加竞选,好比赛马师为他赚了一笔赌注,他渴望亲自去赛马一样。庆功宴上他坐在首席,右首是年轻的省长(省长)——侍从将军——对别人是一省之主,对他却是贵胄军官学校里绰号叫小“马斯洛夫·卡特卡”的同窗;左首是少年气盛、相貌阴险的涅韦多夫斯基。宴会快结束时,省长邀他去赴为弟兄们举行的义演音乐会,说那里要开舞会、可以见识见识省里的美人,他答“不是我所擅长的”,却微笑着答应要去。这天晚上他心满意足,从来没有想到在省里会这样有趣[6 处]

星期六夜

宴席间,听差端来由沃兹德维任斯科耶专差送来的信——安娜寄来的。他还没有看信就知道内容了:他原指望选举大会五天之内会结束,因此答应了星期五回去,如今已是星期六,知道信里一定是责怪他没有准时回去。信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形式却是出人意料的,使他格外不痛快:安妮病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是肺炎,她一个人心乱如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帮不了忙、却是个障碍,又说自己本想亲自来,知道他会不高兴才改变了主意,要他给个回信。他心想:孩子病了,她反倒想亲自来!女儿病了,还有这种敌对的语气!选举的单纯欢乐和他必须回去那种沉闷的、使人觉得成为累赘的爱情,以其鲜明的对照使他感到惊异;但他非回去不可,于是乘上头一班火车,当天晚上就回家了[4 处]

十一月末(具体年份段内未明说)

回家等待他的是安娜那封自相矛盾的信和深夜的质问:她问他接到信是不是很生气、不相信她,一开口就明白这件事他没有饶恕。他说那封信真怪——一会儿说安妮病了,一会儿又说她想亲自来——又申说人总有一些不得不尽的义务,为了房产得去莫斯科一趟;安娜听出他厌倦了这种生活,威胁"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说要么各自东西、要么在一块生活。他嘴上答称再也没有比希望永不分离更大的愿望,眼里却不仅闪着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种被逼得无路可走和不顾一切的恶狠光芒——那眼色表示"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幸了",安娜猜对了它的含义,永远忘不掉这瞬息间的印象[6 处]。十一月末,安娜给卡列宁写信要求离婚,他便与安娜迁居莫斯科——同必须去彼得堡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分别——像已婚夫妇一样定居下来,等待卡列宁的回信和随之而来的离婚[出处]

未写明具体时日(全书背景为1870年代)

迁居莫斯科后的一个中午,他在英国俱乐部的餐厅里用饭:同席的人谈起当天的赛马,他的马阿特拉斯内多么潇洒地夺得冠军、赢得皇帝的奖赏——同席的人说这是他第二次获得这一奖赏,纷纷向他道贺[2 处]。饮宴快结束时,他由身材魁伟的亚什温陪着走进餐厅,因为俱乐部普遍的欢腾气氛而容光焕发,快活地把臂肘倚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肩上私语了几句,又带着同样快活的微笑把手伸给列文,说那天选举大会上找过他、听说他已经离开了;两人谈起良种牲口,他顺带提起听妻子说她曾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那里见过列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起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的轶事,他那样温厚地大笑,使列文觉得和他完全和解了[4 处]

列文与基蒂婚后寓居莫斯科期间的一个夜晚(约在小说第七部)

初冬在莫斯科的英国俱乐部,他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弹子房角落里谈着安娜——她倒不一定是苦闷,不过这种不明确、悬而未决的处境悬在头上[2 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列文拉来介绍给他,说他两人都是好人、彼此一定会亲睦;列文自从选举大会上回避他以来,午餐时两人已经言和,如今正式介绍,都道非常高兴,却彼此无话可说[3 处]。听说列文还不认识安娜,他说她一定会高兴得很,自己也很想立刻回家,却不放心正在俱乐部“地狱”赌桌旁输钱的亚什温,要留在这里等他赌完[3 处]。他同列文打了一局弹子,又时时到“地狱”里看亚什温;列文很满意两人之间敌对的情绪已经告终[出处]

小说中段(约1870年代),具体年份文本未明

那天晚上,他留在英国俱乐部的“地狱”牌室里照看赌钱的亚什温,托斯季瓦给安娜带口信说自己不能离开;亚什温赢了一万七千卢布、本要离开又转回去,终于把赢的钱输光[2 处]。深夜回家,安娜等他等到不痛快,两人大吵一场:他否认托斯季瓦带过口信、也否认撒过谎,说“我愿意留在那里,所以就留下了”;他伸手向她求和,她却给他那倔强的神情起名“固执”,说自己“濒于绝望,害怕我自己”。他被她的绝望神情打动,拉住她的手吻了吻,问要怎样才能使她安心;安娜却看出,他并不宽恕她这一场胜利——他对她比以前更冷淡,仿佛后悔屈服了一样[4 处]

晚春至初夏(年份原文未标)

夏日在炎热的莫斯科,他与安娜都觉得难以忍受,却没有照早先的决定搬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去,仍旧留在两个人都厌倦了的城里,因为最近两人已经不情投意合。使两人不和的恼怒没有外在原因,在他那方面是懊悔为了她的缘故使自己置身于苦恼的境地,而她不但不设法减轻,反倒使它更加难以忍受;两人都感到错在对方,一有借口就向对方证明[2 处]。他母亲那样不了解他,竟劝他娶索罗金公爵小姐,他不小心把这话告诉了她,成了她嫉妒中最伤心的对象——她想象他与她断绝后会娶那样的女人[出处]。两人最近一场口角由他嘲笑女子中学、轻蔑妇女教育引起:他说安娜所保护的那个英国女孩汉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学,又说“你对那女孩的偏爱我丝毫不感兴趣,因为我看出来这是不自然的”;她回敬“只有粗俗的和物质的东西你才能了解和觉得是自然的”[3 处]。这天他整天不在家,晚间赴单身汉宴会,十点钟才回到她身边[出处]

未明示

在莫斯科的寓所里,他从外面的酒宴回来,安娜迎住他,两人谈起动身到乡下去的事。他讲起酒宴上那个据说是瑞典女王游泳教师的女人表演游泳,安娜答非所问、只追问几时动身;他说后天是星期天、得先到母亲那里去一趟,立刻感到她凝然不动的猜疑眼光紧盯在脸上——她猜疑的不是那游泳教师,而是与母亲同住莫斯科近郊的索罗金公爵小姐。她指责他说谎、不诚实、不爱他,他大叫“这简直无法忍受了”,威胁“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见她转身要走,他又拉住她,答应后天就动身、什么都同意。她反而哭喊“遗弃我吧”,自认是堕落的女人、他的累赘;他恳求她镇静,向她保证嫉妒毫无根据、爱情从未中断、比以往更爱她,她的绝望这才化作热烈的柔情[7 处]

和好次日清晨;出发日期(星期一或星期二)尚未定,具体年月未载

言归于好的次日早晨,他到母亲别墅去取钱——母亲可以把钱托叶戈罗夫转给他——说明天就准备动身[出处]。仆人送来从彼得堡打来的电报,他像要瞒着她似的说回执在书房里;追问之下是斯季瓦打来的,报告离婚的事还不能得到回音、答应日内作出肯定的答复,“希望渺茫,不过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力为之”,他起先不肯拿给她看,因为“斯季瓦太爱打电报了”[4 处]。安娜说什么时候离婚或离不离得了她都不在乎,恼怒他改变话题;他说自己关心,因为喜欢把关系弄明确,“为了你,也为了将来的孩子们”,她答“我们将来不会有孩子了”,两人为这个老题目又起了争执[3 处]。她随即攻击他的母亲,骂她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人,他两次要她不要无礼地诽谤他所尊敬的母亲[2 处]。亚什温来访,问他们几时动身,他说“我想,大概是后天”,安娜却接口“可是现在已经决定了”;他又用“葛尔辛格福尔斯”打趣亚什温的恋爱史,引安娜与亚什温谈起真正的恋爱来[3 处]。出门前他到安娜房里取卖掉的马“甘比达”的证件,两人冷冷地分了手;他想“我没有一点对不起她的地方”,临走出去却动了怜悯之心而颤抖,终于没有停住脚步说句安慰话,一整天在外面消磨过去,深夜回来时使女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头疼、请他不要到她的房间去[3 处]

具体年月不明;事件自某日白天起,经当夜至次日早晨

安娜留下话说头疼,试探他会不会来;他夜里回来,听使女一说就信以为真,没有去看她,径自回自己房里——两人破了先例,闹了一整天的别扭,不是口角,而是公开承认感情完全冷淡了[2 处]。次日早晨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路过,从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那里给他带来钱和证件——昨天没有收到——他下楼笑着接过,被安娜从窗口看见。她到书房来,他平静地说了这缘故,问她头疼可好些,却不愿看、也不愿理解她脸上阴沉忧郁的神色;她默然凝视他,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又读起信来。她扭身慢腾腾走出房去,走到门口时他顺带问“我们明天一定走,是吗”,她答“您走,我可不走”,他先后说“安娜,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这简直受不了啦”,她走出去撂下一句“您……您会后悔的”。他被她绝望的神情吓坏了,跳起来打算去追她,想一想又坐下,把这不明确、不像话的威胁看作激怒他的东西,断定“什么我都试过了,只剩下置之不理这个法子了”,于是准备乘车进城,再到母亲那里请她在委托书上签字。他出门时吩咐可以让沃伊托夫把马牵走,又回来取了遗忘的手套,坐进马车,并不抬头望一眼窗口,就消失在街角[9 处]。当天安娜在莫斯科近郊的火车站卧轨身亡。

1876年下半年

塞尔维亚对土耳其战争爆发后的一个夏天,他乘车经过库尔斯克铁路线的车站,加入开赴前线的志愿兵队伍,自己出钱带去了一连骑兵[出处]。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是唯一来给他送行的人;有旁观的公爵夫人认为,独自出征、投身这项志业总算是他眼下最好的办法[出处]。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指点,他朝候车室里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和一位公爵夫人的方向回头一望,默默举了举帽子;他那张变得苍老、充满痛苦的面孔像石化了一样,皱着眉头径直望着前方,对身旁兴奋攀谈的奥布隆斯基恍若未闻。走到月台上,他让母亲先行,自己默默消失在一节单间车厢里,乐队奏起《上帝保佑沙皇》,人群中爆发出送行的欢呼[5 处]。奥布隆斯基在站台上仍把他当作英雄和老朋友对待,浑然不觉自己不久前才伏在妹妹安娜的尸首上绝望痛哭过[出处]

1876年下半年

促成这次出征的,是此前安娜卧轨自杀后他一度精神失常的经历:得知消息便骑马直奔车站,被人像死尸一样抬回,医生诊断为完全虚脱、紧接着几近疯狂;此后六个星期他对谁也不讲话,只有母亲弗龙斯基伯爵夫人恳求时才吃一点东西,家人不得不把一切可以用来自杀的物件都拿开,因为他早先已为她自杀过一次[2 处]。安娜的丧礼上,母亲设法安排使他与前来送殡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见不着面;他起初满口答应把与安娜所生的女儿交给卡列宁抚养,事后却非常痛惜把自己的女儿给了外人,但话已出口,不能反悔[出处]。此后经好友亚什温来访劝说,他决意奔赴塞尔维亚参加对土耳其的战争,母亲认为这是“天赐的拯救”,唯一能够使他振作起来的事情,虽然彼得堡有人不赞成此事,自己身为母亲也替他担心害怕;动身之际他饱受牙疾折磨,情绪悲伤,母亲将他一直送到库尔斯克[2 处]

1876年,塞尔维亚—土耳其战争期间

途中车站月台上,他被剧烈的牙痛折磨着,像笼中野兽一样踱来踱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走上前来,他起初装作没看见,认出后仍与他紧紧握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表示愿代他给塞尔维亚方面写介绍信,他谢绝,说“去赴死是用不着介绍信的”;又说自己作为一个人已丝毫不看重自己的生命,好处正在于此——“我很高兴居然有适于我献出生命的事业,这生命我不但不需要,而且还觉得很憎恶”,“作为一种工具我还有些用处。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一个废物了”[5 处]。谈话间,煤水车车轮驶过的景象与老友重逢,使他突然想起安娜遗体停放在车站桌上的情景——那浓密的鬈发、半张的红唇、睁着的凝然不动的双眼,仿佛仍带着她临终前那句“你会后悔的”的可怕神情;他又努力追忆初见她时神秘妩媚、追求与赐予幸福的模样,却只能想起她报复般的胜利者姿态,一阵呜咽扭曲了他的脸[2 处]。控制住情绪后,他镇定下来,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谈起了前线的战报[2 处]